瓦窯堡鍊鋼廠的熔鋁爐區,入夜後依然燈火通明。
三座經過改造的熔煉爐呈品字形排列,爐口吞吐著橘紅色的火焰,將整個車間映照得如同白晝。何強穿著厚厚的防護服,站在二號爐的控制檯前,眼睛緊盯著溫度儀表。
“七百四十五度……好,保持!”他對著操作工喊道,聲音在機器的轟鳴中依然清晰。
鋁水在爐膛內翻滾,泛著銀亮的光芒。爐前,謝明軒正帶著質檢組取樣。長柄勺探入鋁水,舀起一勺灼熱的液體,倒入預製的模具中。
“流動性測試透過。”謝明軒看著鋁水在模具內迅速鋪展成形,點了點頭,“鎂含量穩定在百分之三點八,矽含量百分之九點二——完美落在設計視窗中心。”
車間另一頭,澆築線已經準備就緒。模具排成長龍,澆包車沿著軌道緩緩移動。當鋁水從澆包口傾瀉而下,注入模具的瞬間,熾熱的蒸汽“嗤”地騰起,銀色的液體在模具中迅速凝固成錠。
“第三批,第四十七到六十二號錠,出爐!”吊裝工吆喝著。
行車吊起剛剛凝固的鋁錠,移至冷卻區。水霧噴灑而下,鋁錠表面騰起白煙,金屬光澤在冷卻過程中逐漸顯現出沉穩的銀灰色。
何強摘下面罩,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終於露出笑容:“老謝,咱們這條線,算是徹底跑順了。”
“何止是跑順。”謝明軒走到冷卻區,拿起一塊剛冷卻的鋁錠,用檢驗錘輕敲——聲音清脆均勻,“你看這批次一致性,比試生產時還要好。熱處理工藝最佳化後,內部應力分佈更均衡了。”
兩人正說著,車間大門被推開。林烽披著夜色走進來,身後跟著苗向國。
“林工!”何強連忙迎上去,“您怎麼來了?這邊煙氣大……”
“來看看咱們的‘根基’。”林烽擺擺手,目光落在那一排排整齊碼放的鋁錠上。銀灰色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每一塊都貼著綠色合格標籤,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他走到冷卻區邊緣,靜靜看著下一爐鋁水澆築。熾熱的液體流入模具,光芒四射,映亮了他的臉龐。
“鋁材到手,”林烽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戰機的根基,才算真正築牢了。”
何強和謝明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感慨。數月前,他們還在為那四百公斤不合格鋁錠愁眉不展;現在,成噸的優質鋁材正從這條生產線源源不斷地產出。
“林工,現在火窯溝那邊兩班倒,日產能已經穩定在一點五噸。”何強彙報著,聲音裡有壓不住的自豪,“如果開三班,還能再提百分之三十。咱們的飛機、坦克,再也不用為材料發愁了!”
林烽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即說話。他的目光越過車間的窗戶,望向遠處瓷窯村的方向。那裡,研發中心的燈火星星點點,在夜色中連成一片。
“材料是基礎,但不是終點。”他轉過身,“何工,謝工,這邊就交給你們了。保證產量,更要保證質量——每一塊鋁錠,都要能託得起咱們的戰鷹上天。”
“您放心!”兩人異口同聲。
離開鍊鋼廠時,已是深夜。林烽沒有坐車,而是沿著山路慢慢往回走。苗向國跟在身後半步,手裡提著馬燈。
山路轉過一個彎,瓷窯村的全貌展現在眼前。研發中心那幾棟主要建築燈火通明,在這個時間點,依然有無數窗戶亮著燈。
“林工,要不去看看?”苗向國低聲問。
“看看。”
他們先到了西側的工藝車間。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趙承澤的大嗓門:“左邊再來零點一!對,就這個手感!鋁材軟,但要的就是這股柔勁兒!”
推門進去,只見趙承澤正帶著兩個徒弟加工發動機缸體。那臺倒置V型的鋁製缸體已經粗具雛形,在機床上緩緩旋轉。車刀切削出的鋁屑如銀絲般連綿不斷,工作臺上鋪了厚厚一層。
“趙工,這麼晚還不休息?”林烽走過去。
趙承澤頭也不抬,眼睛盯著刀尖:“林工您看,這第八缸的燃燒室面,咱們一次加工到位,表面光潔度直接達標,省了後續研磨工序——好材料就是省工省料!”
他這才抬起頭,臉上沾著鋁屑,卻笑得見牙不見眼:“照這個進度,第一臺驗證機發動機,月底就能開始總裝!”
林烽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甚麼,轉身出了車間。
東側結構設計室更是熱鬧。程謹之和葉景行被一群助手圍著,中間的長桌上鋪著全尺寸機身框架的裝配圖。框架的主體已經拼裝完成,苗向國帶著工程隊的小夥子們正在安裝輔助結構。
“這裡,第三隔框與縱梁的連線板,厚度可以再減零點三。”葉景行指著圖紙,“剛才靜力測試資料回來了,安全係數還有餘量。”
“減!”程謹之果斷拍板,“能輕一克是一克。對了,機翼主樑的鋁材領了嗎?”
“領了領了!”一個年輕助手舉手,“趙工那邊特批的,說是用最新批次,效能更均勻!”
陸哲遠和蘇瀚文也從航電實驗室溜達過來了。陸哲遠扒在框架旁,眼睛發亮:“程工,這兒,這兒是不是可以給我們開個檢修口?這位置佈線最方便……”
“你先把你那捆‘義大利麵’理順了再說。”蘇瀚文無情吐槽,“上次測試,故障程式碼有一半是因為你線纜互相纏繞導致的電磁干擾。”
“那是測試環境問題!我們航電系統現在可穩定了……”
眾人鬨笑。林烽站在門口,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悄悄退出來,沒有打擾他們。沿著走廊繼續走,風洞實驗室、航電測試間、坦克專案組辦公室……每一扇亮著燈的窗戶後面,都是伏案工作的身影,都是低聲討論的團隊,都是向著同一個目標邁進的腳步。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林烽推開窗戶。夜風拂面,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涼。遠處,鍊鋼廠的方向依然紅光隱隱,那是熔鋁爐徹夜不息的火焰。
他想起剛來到瓦窯堡時的情景。那時這裡只有幾間破舊窯洞,一群滿腔熱血卻缺材少料的技術人員。他們用代用材料,用土辦法,一點一點摸索。
而現在,優質鋁材的批次產出,徹底打通了關鍵環節。發動機在穩步推進,機身設計日趨完善,坦克專案也看到了曙光。那條曾被材料瓶頸死死卡住的長空之路,終於豁然開朗。
“苗向國。”林烽輕聲說。
“在。”
“明天一早,通知食堂,加餐三天。另外,從我的津貼裡出,給火窯溝和研發中心每個夜班的人準備夜宵——要熱乎的,要有肉。”
“是!”
苗向國退下了。林烽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那片被燈火點亮的山谷。
熔鋁的烈焰映照的是初心不改,成噸的鋁材鋪就的是長空之路。材料瓶頸已破,技術攻堅正酣。這支從困頓中走出來的團隊,如今手握利器,前路再無掣肘。
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屬於他們的征程,才剛剛迎來最寬闊的坦途。
林烽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桌面上,最新版的戰機全機設計圖靜靜攤開,鋁製機身線條流暢,倒置V型發動機輪廓凌厲。
他拿起鉛筆,在圖側鄭重寫下四個字:
自此天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