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窯溝三座熔爐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滾滾白煙,那煙的顏色從最初的焦黃渾濁,漸漸變成了淡青色——何強說,這是燃料充分燃燒、爐況穩定的標誌。爐前工人們三班倒,鐵水包在軌道上來回穿梭,剛出爐的鋁錠在冷卻區堆成了小山,銀灰色的金屬光澤連成一片,晃得人眼暈。
“日產三噸!”何強拿著生產報表,手有點抖——不是累的,是激動的,“謝工,咱們真做到了!三條線全開,飛機發動機鋁材、機身輕量化鋁材、坦克發動機鋁材,要啥煉啥!”
謝明軒推了推眼鏡,看著報表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工藝穩定性還差一點。你看這三號爐,今天上午那批機身鋁材的延伸率波動大了些,得查查是不是控溫系統又飄了。”
“陸哲遠!蘇瀚文!”何強扯著嗓子喊。
兩人從儀表室探出頭,陸哲遠滿臉黑灰——不知道的以為他剛挖煤回來。“何工,喊啥?我們正給控溫系統打補丁呢!”
“三號爐延伸率波動怎麼回事?”
“峽谷下午那陣邪風!”陸哲遠委屈,“風向一變,爐膛負壓就波動。蘇工說要在煙囪上加個風向擋板,我正在畫圖呢!”
蘇瀚文補充:“明天就能裝上。另外我們還在設計一個前饋補償演算法——根據風向風速預測溫度變化,提前調整控溫引數。”
何強聽不太懂那些術語,但看兩人信心滿滿的樣子,放心了。他轉頭看向原料堆放區,眉頭又皺起來:“鄭師傅,今天來了幾車礦?”
鄭師傅正帶著徒弟們卸車,聞言擦了把汗:“黎城鋁土礦來了四車,武安螢石礦來了兩車。何工,照這個消耗速度,庫存撐不過五天。”
這是新問題——鍊鋁技術成熟了,產量上來了,可原料供應跟不上了。黎城到瓦窯堡一百五十里山路,武安更遠,運輸隊人挑馬拉,一天也就跑個來回。要是碰上下雨塌方,就得斷供。
訊息傳到林烽那裡時,他正在和苗向國研究瓷窯村研發中心的擴建方案。聽完彙報,林烽敲了敲地圖上黎城和武安的位置:“得建立穩定的運輸線。苗工,從工程隊抽人,把那條山路最險的幾段修一修,至少能讓馬車順暢透過。”
“修路沒問題,可運輸途中的安全……”苗向國擔憂,“這一帶雖然大股鬼子被清理了,但散兵遊勇、土匪流寇還有。礦車要是被劫了,損失就大了。”
林烽想了想,抓起電話:“接保衛部李勇營長。”
李勇是瓦窯堡兵工廠的保衛負責人,四十多歲,臉上有道疤,打仗兇猛,搞保衛也有一套。聽完情況,他在電話那頭嗓門震天:“林廠長放心!我派張軍帶一個連,專門負責礦料運輸護衛!從黎城、武安到瓦窯堡,沿途設三個補給點,全天候巡邏!”
張軍連長第二天就帶著隊伍到了火窯溝。這是個精瘦的漢子,話不多,但眼神銳利得像鷹。他圍著原料區轉了一圈,又爬上高處看了看地形,回來對何強說:“何工,運輸隊甚麼時辰出發、甚麼路線、多少人、多少車,得定死。不能臨時改,改了容易出紕漏。”
何強趕緊叫來運輸隊長老趙。老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把式,對山路熟得跟自家後院似的。兩人趴在地圖上研究了半天,最後定下:黎城鋁土礦運輸隊每天清晨五點出發,走東線山路;武安螢石礦運輸隊凌晨四點出發,走西線。每隊十輛馬車,配備二十名民兵押運,張軍的人分三段接應。
第一天執行就出了個小插曲。黎城運輸隊在山口遇到塌方——前幾天的雨沖垮了半邊路。老趙派人回來報信時,張軍已經帶著工兵班趕到現場了。
“趙隊長,以後這種事不用等。”張軍一邊指揮工兵清理塌方,一邊說,“我的人在沿途都有哨點,發現情況會立即處理。你們的任務就是按點發車、按線走、按時到。”
老趙看著工兵們麻利的動作,咧嘴笑了:“張連長,有你們在,咱們這心裡就踏實了!”
運輸線穩定後,原料供應漸漸跟上了消耗。火窯溝的原料區重新堆成了小山,黎城的紅褐色鋁土礦和武安的紫色螢石礦在陽光下色彩分明,像兩座小小的礦山。
但張軍的保衛工作遠不止這些。他帶著戰士們在沿途險要地段建了三個固定哨所,每個哨所常駐一個班,配備機槍和電臺。運輸隊經過時,哨所會派人護送一段;運輸隊休息時,哨所負責警戒。
陸哲遠有次跟著送修儀表的機會,蹭了趟運輸車。回來後就興奮地跟蘇瀚文吹:“蘇工,你沒見張連長那佈置!那哨所建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還教運輸隊的人怎麼識別路邊的詭雷、怎麼應對伏擊……比我在學校軍訓時學的實用多了!”
蘇瀚文難得地表示贊同:“確實。運輸線的安全直接關係到生產連續性。不過陸哲遠,你那個控溫系統的前饋演算法寫完了嗎?三號爐下午又飄了零點三度。”
“馬上馬上!你別催嘛……”
隨著運輸線日益穩固,火窯溝的生產節拍也越來越穩。日產三噸鋁材的目標不僅達成,還時有超出。何強開始琢磨擴大產能——第四座熔爐的地基已經畫好了線。
這天傍晚,李勇營長親自來火窯溝視察。看著井然有序的原料區、繁忙但有條不紊的生產線,還有遠處山坡上隱約可見的哨所,他滿意地點點頭:“何工,張軍這小子幹得不錯。這條運輸線,現在就是咱們瓦窯堡的生命線。”
何強遞過一杯熱水:“李營長,多虧了你們。沒有穩定的原料,我們再好的技術也白搭。”
“互相的。”李勇擺擺手,“你們煉出好鋁,我們才能造出好裝備。對了,聽說你們新煉的坦克發動機鋁材,能讓坦克減重二百公斤?”
“對!榮工他們已經在試製新發動機了。”
“好!”李勇眼睛發亮,“等新坦克造出來,我第一個開出去試試!要是真能跑得更快更靈活,打起仗來就更有把握了!”
夜色中,火窯溝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原料區,明天要用的礦石已經備好;生產區,今天的最後一爐鋁水正在澆注;遠處的山路上,運輸隊的馬蹄聲隱約可聞——那是明天的原料,正在星夜兼程地趕來。
而更遠處,瓷窯村研發中心的燈光下,程謹之正對著新到的輕量化鋁材設計更薄的蒙皮,江硯秋在計算減重後的氣動效能,陳景瀾在規劃新發動機的試製計劃……
一條從礦山到爐火,從材料到設計的完整鏈條,正在太行山的夜色中平穩運轉。每一個環節都不可或缺,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為那個共同的藍天夢想,貢獻著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