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提純裝置在火窯溝裡安靜了三天。這三天,何強帶著技術團隊幾乎把裝置拆成了零件——不是壞了,是要找到那百分之一點三純度差距的去處。
“第一次提純,氣體雜質去得差不多了。”謝明軒攤開光譜分析圖,手指點著幾個微弱的峰,“但矽和鐵的峰還在,雖然很弱。這兩個傢伙頑固,真空環境也不容易揮發。”
陸哲遠趴在圖紙上看了半天,突然抬頭:“那咱們就加料!加些東西跟矽鐵反應,生成更容易揮發或者上浮的化合物!”
蘇瀚文皺眉:“加甚麼?加多了可能引入新雜質。”
“加鎂。”小徐——那個材料力學專家——插話,“鎂和矽能生成矽化鎂,密度比鋁小,會上浮成渣。鐵可以用錳來處理,生成鐵錳合金也是上浮的。”
鄭師傅聽了半天,咂咂嘴:“這不就是炒菜時加佐料去腥嘛!我懂。”
方案定下:二次提純時,在鋁液達到熔融狀態後,加入微量的鎂粉和錳粉,然後抽真空。既要讓雜質反應充分,又不能加過量影響鋁基體。
第二次試驗前的那個晚上,何強蹲在爐子旁,一遍遍檢查密封墊圈。那個瀝青橡膠混合的墊圈經過第一次高溫考驗後,表面有些硬化,但彈性還在。他用手按了按,又用卡尺量了各處厚度。
“何工,您都檢查八遍了。”陸哲遠端著碗小米粥過來,“吃點東西吧,明天還得靠您指揮呢。”
何強接過粥,沒喝:“小陸,你說這次能成嗎?”
“能!”陸哲遠斬釘截鐵,“咱們連真空裝置都攢出來了,還怕這點小調整?再說了,就算不成,就再試第三次、第四次——反正礦有的是,爐子有的是,咱們有的是時間!”
這話說得何強笑了。是啊,最難的從零到一都完成了,從一到一點五,有甚麼可怕的。
第二天清晨,二次提純實驗開始。二十公斤純度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的鋁錠重新熔化,溫度精確控制在七百五十度。謝明軒親自稱量鎂粉和錳粉——精確到零點一克,用小紙片包好。
“加料!”
小紙包投入鋁液,瞬間熔化、擴散。鋁液表面泛起細微的漣漪。機械攪拌器緩緩轉動,確保新增劑均勻分佈。
“攪拌完成。準備抽真空。”
蒸汽噴射泵再次發出尖銳的嘯叫。這一次,所有人都有了經驗,不再那麼緊張,但依然專注。
壓力降到兩百帕時,鋁液表面出現了不一樣的現象——不再是均勻的小氣泡,而是一些絮狀的漂浮物,灰黑色的,慢慢聚集、上浮。
“那是矽化鎂和鐵錳合金渣!”謝明軒興奮地記錄,“反應生成了!雜質在被帶出來!”
真空保持時間從上次的一小時延長到兩小時。期間,鋁液表面不斷有新的渣相生成、上浮。鄭師傅透過觀察窗盯著,時不時嘀咕:“這跟熬大骨湯撇浮沫一個道理……”
兩小時後,關閉真空,緩慢恢復常壓。等容器冷卻到能開蓋時,已經是下午了。
開啟密封蓋,首先看到的是鋁液表面凝結的一層灰黑色渣殼。用小鏟子小心撇掉,下面露出了銀白色的鋁錠——這次的光澤明顯不同,更純淨,更均勻,像是水銀凝固後的質感。
取樣,送檢。等待的這一個時辰,火窯溝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山風的呼嘯。何強沒像上次那樣來回踱步,而是坐在石頭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
謝明軒在臨時分析室裡做最後的資料核對。光譜儀、化學分析、比重測試……每一項資料出來,他就在記錄本上記一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亮。
終於,他拿著報告單走出分析室。門口圍滿了人——不光有技術團隊的,連鍊鋼廠的工人、工程隊的隊員,還有從瓷窯村聞訊趕來的江硯秋、程謹之他們。
“怎麼樣?”何強站起身,聲音很平靜,但握緊的拳頭出賣了他。
謝明軒深吸一口氣,把報告單遞過去:“二次提純後,鋁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六。”
靜。
然後,“轟”的一聲,整個火窯溝炸開了鍋。
“多少?!”陸哲遠第一個蹦起來。
“九十九點六!超過九十九點五的標準了!”謝明軒也繃不住了,眼鏡後面閃著光,“而且矽含量降到千分之三以下,鐵含量千分之二以下!完全符合航空鋁材的雜質要求!”
何強接過報告單,手開始抖。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周圍一張張期盼的臉,聲音有些哽咽:“達標了……我們終於……煉出合格的鋁材了!”
歡呼聲幾乎要把峽谷掀翻。工人們把安全帽拋向空中,技術員們互相擁抱,鄭師傅蹲在牆角,用粗糙的手抹了把眼睛,嘿嘿地笑。
江硯秋擠過來,抓起一塊鋁錠邊角料,對著陽光看:“這光澤……這質地……程工,你看這能用嗎?”
程謹之已經掏出放大鏡仔細看了半天,又用手掂了掂:“輕,而且均勻。謝工,這批鋁的力學效能資料甚麼時候能出來?”
“三天!給我三天時間做全面測試!”謝明軒激動地說,“但我敢保證,絕對達標!”
林烽這時也趕到了。他看著沸騰的人群,走到何強面前,沒說話,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強把報告單遞給林烽:“林廠長,幸不辱命。”
林烽接過報告,看著那百分之九十九點六的數字,點點頭:“好。但這只是純度達標。接下來,還有強度、韌性、耐疲勞性……一關關都要過。”
“我們接著過!”何強挺直腰板,“有第一爐合格鋁材,就有第二爐、第三爐!工藝路線通了,剩下的就是最佳化和穩定!”
鍊鋼廠當晚加了餐。炊事員老王把存著的臘肉全燉了,還不知從哪弄來一罈酒——雖然每人只能分一小盅。火窯溝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人們圍坐在一起,雖然疲憊,但臉上都是笑。
陸哲遠端著酒盅,非要跟蘇瀚文碰杯:“蘇工,這次咱倆配合得不錯吧?你那電路穩如泰山,我這密封墊圈堅不可摧!”
蘇瀚文難得地沒懟他,輕輕碰了杯:“繼續努力。純度達標只是第一步。”
謝明軒和何強坐在稍遠的地方,就著篝火的光看那份報告。火光在紙面上跳動,那些數字像是有了生命。
“謝工,”何強輕聲說,“你說這鋁,真能變成飛機翅膀嗎?”
“能。”謝明軒很肯定,“只要咱們把材料做出來,程工他們就能設計出最好的結構,陳工他們就能造出最強的心臟。然後——”他抬頭看向夜空,“它就能飛。”
夜空中,繁星點點。火窯溝的篝火漸漸熄滅,但鍊鋼廠的燈火依舊通明。明天,新的一爐鋁將開始冶煉;三天後,全面的效能測試報告將出來;一週後,第一批合格的航空鋁材將正式下線。
而此刻,那塊純度九十九點六的鋁錠,靜靜躺在專門的保管箱裡,在燈光下泛著純淨的銀色光澤。它還不知道自己將去向何方,但它知道,自己已經具備了翱翔的資格。剩下的,就是等待被塑造成翅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