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爐鋁水從改造後的熔爐中緩緩流出,注入模具時,火窯溝裡裡外外圍了三層人。銀白色的鋁液在模具中冷卻、凝固,最後變成一塊二十公斤重的鋁錠時,歡呼聲幾乎要把峽谷掀翻。
何強戴著厚手套,用鐵鉗夾起那塊還冒著熱氣的鋁錠時,手都在抖。三天三夜沒閤眼的疲憊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眼裡只有這塊沉甸甸的、泛著啞光金屬色澤的鋁。
“快!取樣檢測!”謝明軒已經準備好了取樣鑽和試劑瓶。
陸哲遠湊過來,想伸手摸,被蘇瀚文一把拍開:“燙手,而且沒檢測前誰知道里面有甚麼雜質。”
“我就看看嘛……”陸哲遠委屈地縮回手,“這可是咱們自己煉出來的第一塊鋁!純手工打造,限量版!”
鋁錠被緊急送到火窯溝臨時搭建的分析室。謝明軒親自操作,鑽孔取樣,做快速化學分析。何強守在門口,來回踱步,踱得地上都快磨出溝了。
一個時辰後,謝明軒拿著報告單走出來。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怎麼樣?”何強聲音發緊。
謝明軒推了推眼鏡,表情有點複雜:“煉出來了,確實是鋁。但是……”他把報告單遞過去,“純度只有百分之九十五點三。”
空氣彷彿凝固了。何強接過報告單,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數字——95.3%。他想起陳景瀾遞過來的引數手冊上那個刺眼的數字:≥99.5%。
差了整整四點二個百分點。
火窯溝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爐子還在嗡嗡作響,像是在嘲笑他們的努力。陸哲遠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蘇瀚文默默收起本子。鄭師傅蹲在牆角,吧嗒吧嗒抽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何強盯著報告單看了很久,久到紙都被他攥皺了。然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百分之九十五點三……就是說,一百斤鋁裡,有四斤半是雜質。”
謝明軒點頭:“主要是矽、鐵、鈦,還有少量其他金屬。這些雜質會嚴重影響鋁材的強度、延展性和耐疲勞效能。這樣的鋁,造個鍋碗瓢盆還行,造飛機發動機……”他沒說下去。
何強把報告單輕輕放在旁邊的石頭上,轉身走到爐前。他伸手摸了摸爐壁,爐溫透過手套傳來,溫熱的,像是爐子在安慰他。
“三天三夜……”他喃喃道,“溫度穩了,燃料配比對了,內襯也換了,可出來的還是粗鋁。”
正說著,峽谷口傳來吉普車的剎車聲。林烽大步走進來,看見眾人垂頭喪氣的樣子,愣了一下:“怎麼了?不是出鋁了嗎?”
何強默默遞過報告單。
林烽接過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何工,謝工,同志們,”林烽走到人群中間,“你們愁甚麼?能煉出粗鋁,就是天大的進步!”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他。
“咱們兩個月前是甚麼情況?”林烽環視眾人,“連合格的鋁土礦都沒有!現在呢?礦有了,爐子改好了,溫度控穩了,燃料配比找到了——今天還煉出了第一爐鋁!雖然純度不夠,但這證明咱們的路走對了!”
他走到那塊鋁錠前,伸手摸了摸:“你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咱們已經打通了從礦石到金屬的整個流程!剩下的提純,是技術問題,是工藝問題,但絕不是方向問題!”
何強的眼睛慢慢亮起來。對啊,純度不夠,就提純!路已經走通了,剩下的就是怎麼走得更快、更穩!
謝明軒也回過神來:“林廠長說得對。從礦石到粗鋁,我們用了兩個月。從粗鋁到精鋁,我相信用不了那麼久。電解精煉、區域熔鍊、真空脫氣……辦法多的是!”
陸哲遠又活過來了:“就是就是!純度不夠就提唄!咱們連溫度控制這種硬骨頭都啃下來了,還怕提純?”
蘇瀚文依然冷靜,但語氣也鬆動了:“需要做系統的提純實驗。不同雜質要用不同方法去除,得制定詳細的實驗方案。”
林烽點點頭,看向何強:“何工,你怎麼說?”
何強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林廠長,您說得對!能煉出粗鋁就是勝利!提純的事,我們接著幹!純度不達標,我絕不離開火窯溝!”
“好!”林烽拍拍他肩膀,“需要甚麼支援,儘管提。人員、裝置、材料,全力保障。”
鄭師傅這時磕了磕菸袋鍋,慢悠悠地說:“我年輕時候跟師傅學鍊銅,銅裡雜質多了,就加些東西,讓雜質浮上來,一瓢撇掉。鋁能不能也這麼搞?”
謝明軒眼睛一亮:“鄭師傅說的可能是熔劑精煉法!加精煉劑,讓雜質形成渣相上浮!這個可以試!”
“還有電解精煉。”何強接過話,“粗鋁做陽極,通電後純鋁在陰極析出。這個工藝成熟,就是電耗大。”
“電耗大不怕!”林烽很乾脆,“咱們有黎城煤礦,發電不是問題。關鍵是技術要過關。”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大家圍著那塊純度只有百分之九十五點三的鋁錠,開始討論各種提純方案。陸哲遠和蘇瀚文在爭論該優先試電解法還是熔劑法,謝明軒在計算精煉劑的配比,何強則開始規劃下一步的實驗安排。
林烽看了一會兒,悄悄退了出來。走出峽谷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夕陽下,火窯溝裡的人們又忙碌起來,那種垂頭喪氣的氛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穩、更堅定的幹勁。
苗向國跟在他身邊,小聲說:“林廠長,純度差這麼多,您真不擔心?”
“擔心。”林烽誠實地回答,“但我更相信他們。何強這些人,是能從無到有造出坦克發動機的。現在有了粗鋁這個起點,他們一定能走到終點。”
吉普車發動,駛離火窯溝。車後鏡裡,峽谷的輪廓漸漸模糊,但那些燈光、那些身影、那種不屈不撓的勁頭,卻清晰地印在林烽心裡。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依然艱難。但至少,方向明確了,隊伍士氣回來了。而那塊純度不足的鋁錠,就像登山路上第一個紮下的巖釘——雖然離頂峰還遠,但至少證明,這條路,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