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窯村研發中心辦公樓外,幾個通訊科的戰士正滿頭大汗地往電線杆上架設電話線。劉小斌蹲在屋簷下,手裡拿著個老式手搖電話機,正小心翼翼地接駁最後一對線頭。
陸哲遠趴在二樓窗戶往下看,眼睛發亮:“劉科長,真能通了嗎?搖一下瓦窯堡那邊就能聽見?”
劉小斌頭也不抬:“理論上能。不過陸工,這是軍用線路,得先搖總機轉接,不是你想打給誰就打給誰。”
“那也夠好了!”陸哲遠縮回頭,對實驗室裡的蘇瀚文喊,“蘇工,以後咱們要資料,不用跑腿了!打個電話就行!”
蘇瀚文正在除錯飛控計算機的電源模組,聞言淡淡道:“那你先把手裡那塊板的引數測準了再說。電話再快,資料不準也是白搭。”
正說著,樓下傳來劉小斌的喊聲:“通了!試機!”
林烽正好從廠長辦公室出來,聽見這話快步下樓。劉小斌把電話聽筒遞給他:“林廠長,您試試,接瓦窯堡總機。”
林烽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黑色聽筒,放在耳邊,另一隻手握住搖柄搖了幾圈。聽筒裡傳來“嗡嗡”的電流聲,然後是總機接線員的聲音:“這裡是瓦窯堡總機,請問接哪裡?”
“接鍊鋼廠何強隊長。”林烽說。
短暫的沉默後,聽筒裡傳來何強略帶失真的聲音:“喂?林廠長?能聽見嗎?”
“聽見了!很清楚!”林烽笑了,“何隊,你們那邊進度怎麼樣?”
何強的聲音明顯興奮起來:“正要向您彙報!新改的電磁攪拌裝置效果很好,鋁液成分均勻性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另外,我們從太原搞到了一臺舊發電機,正在搶修,修好了就能再開兩個電解槽!”
“好!太好了!”林烽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我這邊馬上安排材料組跟進測試。何隊,有了這臺電話,以後溝通就方便了,不用再派人跑腿傳話了!”
掛了電話,林烽轉身對圍過來的專家們笑道:“同志們,聽見沒?以後瓷窯村和瓦窯堡之間,訊息傳遞瞬時達!效率翻倍!”
程謹之第一個反應過來:“那材料測試資料……”
“電話報數,檔案隨後派人送!”林烽說,“至少關鍵資料不用等了。”
江硯秋也眼睛一亮:“風洞那邊的氣流引數……”
“打電話問!”林烽大手一揮,“顧工、魏工他們測一組資料,咱們這邊馬上就能知道,不用等他們騎車送報告了!”
陸哲遠已經按捺不住,湊到電話旁:“林廠長,我能試試嗎?我想問問家泉工,我那個飛控計算機的機箱加工進度……”
“急甚麼?”劉小斌攔住他,“線路剛通,得先保障重要通訊。個人事務等晚上線路空閒了再說。”
“我這也是重要事務啊!”陸哲遠不服氣,“飛控計算機是‘山鷹’的大腦!大腦的殼子都做不好,腦子往哪兒裝?”
蘇瀚文從樓上走下來,冷冷道:“你那機箱設計圖昨天才給家泉工,今天就催進度?你以為精密加工是捏泥人?”
眾人都笑了。林烽擺擺手:“這樣,電話裝在值班室,制定個使用規範。緊急事務、重要資料溝通優先,其他按順序來。劉科長,你負責管理。”
“是!”劉小斌挺直腰板。
當天傍晚,電話就派上了用場。顧修然從風洞工地打來電話,說輔助風道全部貫通,氣流穩定性測試結果出來了——正負百分之三點五,優於設計指標。
程謹之接到電話時正在算機翼載荷,一聽這訊息,抓起計算尺就重新調整引數:“好!有了準確的氣動載荷,我這兒計算就能更精確了!”
葉景行在旁邊小聲嘀咕:“這電話真神了,要是以前,這資料得明天才能送到……”
沒過多久,電話又響了。這次是謝明軒從材料實驗室打來的:“程工,第七批鋁材的疲勞測試初步結果出來了……情況有點複雜,電話裡說不清,我讓人把報告送過去。”
程謹之心一沉:“複雜是甚麼意思?”
“就是……資料波動大,有些試件好,有些差。”謝明軒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雜音,“我懷疑是熱處理不均勻。具體等你看報告吧。”
掛了電話,程謹之眉頭緊鎖。葉景行問:“怎麼了?”
“材料可能有問題。”程謹之揉了揉太陽穴,“不過也好,早發現早解決。要是沒電話,這訊息又得晚一天知道。”
晚飯時分,電話成了研發中心最熱鬧的地方。各小組輪流派人去打電話詢問進度、協調工作、傳遞資訊。值班的小戰士忙得不亦樂乎,在本子上記著程工緻電材料組;江工緻電風洞組;陸工緻電精密加工車間……
陸哲遠終於逮到機會,搖了電話到家泉次郎那裡:“家泉工,我那個機箱……”
“圖紙看到了,三天後給你樣品。”家泉的聲音平靜簡短,說完就掛了。
陸哲遠拿著聽筒發愣:“這就完了?不多聊幾句?”
旁邊等著打電話的秦昭廷笑道:“家泉工惜字如金,你以為都跟你似的?”
林烽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這繁忙而有序的場面,對身邊的苗向國說:“苗工,這電話線拉得值。你看,效率確實上來了。”
苗向國點頭:“就是線路少了點,只有一條。要是能多拉幾條,每個組辦公室都裝一部……”
“飯要一口一口吃。”林烽笑著拍拍他肩膀,“先把這條線用好。等‘山鷹’上天了,我給你批條子,拉十條線!”
夜幕降臨,研發中心的燈光漸次亮起。值班室裡,那臺黑色電話機安靜地放在桌上,但誰都知道,它已經把這個分散在幾公里範圍內的研發體系,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而此刻,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電話線路經過的一處山坳裡,白天的施工隊遺漏了一個細節:有一段電話線離一棵大樹的樹枝太近,夜裡山風一吹,樹枝就會刮擦電線外皮。這個看似微小的問題,將在三天後的一場雷雨中被放大——雨水滲入磨損處,導致線路短路,整整一天,瓷窯村和瓦窯堡之間的通訊將完全中斷。而那時,正好有一份關於鋁材疲勞效能的緊急報告需要立刻傳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