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梁山區,日頭毒得能把石頭曬裂。孟家華帶著勘探隊一行七人,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每個人都揹著幾十斤的裝備,汗把粗布衣裳浸透了好幾回。
“孟隊,歇會兒吧……”年輕的小李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塊大石頭上,“這羅盤針晃得我眼暈,再走下去,我怕我把北認成南了。”
胡遠國摘下草帽扇風,眯眼看了看天色:“這才走了不到二十里。按地圖,咱們得翻過前面那個山頭,才是可能有鋁土礦的區域。”
張大壯蹲在河邊,用地質錘敲了敲裸露的岩石:“這片的岩層不對,都是砂岩和頁岩,不像有礦的樣子。孟隊,咱們是不是走偏了?”
孟家華掏出那張邊區自印的地圖,又看了看指南針,眉頭皺得死緊:“按座標應該沒錯……但這地形和圖上畫的對不上。圖上是緩坡,咱們眼前這是陡崖。”
戰鬥組長趙鐵柱提著步槍從前面探路回來,臉色嚴肅:“孟隊,前面山口有腳印,新的,不是老鄉的布鞋印,是膠底鞋——可能是鬼子的巡邏隊。”
勘探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小李下意識摸了摸揹簍裡藏著的步槍,小王則趕緊把露在外頭的地質錘塞進包袱裡。
孟家華當機立斷:“繞路。不從山口走了,咱們沿著這條溝往西,看能不能找條小路翻過去。”
一行人調轉方向,鑽進側面的灌木叢。這一繞,路更難走了。荊棘劃破了衣裳,碎石硌得腳生疼。胡遠國一邊撥開樹枝一邊嘀咕:“早知道找礦這麼遭罪,我在工程隊砌牆多好……”
“胡工,您可別這麼說。”小李苦中作樂,“砌牆哪有找礦刺激?咱們這可是給飛機找‘糧食’,多光榮!”
“光榮是光榮,就是這‘糧食’忒難找了。”張大壯抹了把汗,“我老家有句順口溜:找礦不如種田,種田不如擺攤,擺攤不如當官……哎喲!”
他話沒說完,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坡下溜去。孟家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揹簍帶子,兩人一起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張大哥,您這順口溜後面還有嗎?”小王喘著氣問。
“有啊!”張大壯站穩了,居然還有心情接著說,“當官不如打仗,打仗不如……不如啥來著?反正最後一句是‘不如回家吃飯’!”
幾個人都笑了,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些。趙鐵柱卻一直繃著臉,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日頭開始偏西。孟家華看了看錶:“找個地方休息,天黑前得找到安全的地方過夜。”
話音剛落,前面灌木叢裡突然傳來“咔嚓”一聲——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趙鐵柱立刻舉起手,所有人瞬間蹲下,屏住呼吸。孟家華從灌木縫隙往外看,只見三十米外的山坡上,七八個穿土黃色軍裝的身影正在往下走,鋼盔在夕陽下反著光。
“鬼子巡邏隊。”趙鐵柱壓低聲音,“十二個人,有步槍,看隊形是常規巡邏,不是搜山。”
胡遠國臉都白了:“咋辦?打還是跑?”
“不能打。”孟家華很冷靜,“咱們的任務是找礦,不是打仗。而且一打起來,槍聲會把附近的鬼子都引來。”
“那跑?”小李聲音發顫。
“跑不過,他們居高臨下,看得清楚。”孟家華觀察著地形,“往左邊那片密林裡撤,動作輕點,別弄出聲響。”
七個人貓著腰,一點點往左側的林子挪。但就在他們快要進林子時,一個鬼子兵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朝這邊指了指,說了句日語。
“被發現了!”趙鐵柱低吼一聲,“快進林子!”
槍聲幾乎是同時響起的。子彈打在周圍的樹幹上,噗噗作響。勘探隊連滾帶爬衝進密林,身後鬼子的喊叫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分開跑!”孟家華當機立斷,“胡工、張大哥跟我,小李、小王跟趙組長,往不同方向,在林子裡繞,找機會匯合!”
但鬼子的速度比他們快。不到五分鐘,三個鬼子兵已經追到了孟家華他們身後不到二十米。胡遠國年紀大,跑得慢,眼看著就要被追上。
就在這時,側面的山坡上突然響起一陣密集的槍聲——不是三八大蓋的聲音,是雜亂的步槍和土槍的混合聲響。
追在最前面的兩個鬼子兵應聲倒地。剩下的鬼子一愣,立刻調轉槍口朝山坡上還擊。
孟家華趁機拉著胡遠國和張大壯躲到一塊巨石後面。他探頭往山坡上看,只見幾十個穿百姓衣服、但手臂上綁著白毛巾的人正藉著地形向鬼子射擊。那些人動作熟練,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老游擊隊員。
戰鬥很快結束。十二個鬼子兵被擊斃五個,剩下的倉皇逃走。山坡上的人沒有追擊,而是迅速下山,朝孟家華他們走來。
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黑臉漢子,手裡提著杆老套筒,腰間別著兩顆手榴彈。他走到巨石前,用濃重的山西口音問:“你們是瓦窯堡來的探礦隊?”
孟家華警惕地點頭:“你們是……”
“八路軍呂梁山游擊隊第三支隊,我是隊長李鐵山。”黑臉漢子伸出手,“上級三天前就通知了,說有一支探礦隊要來,讓我們接應。沒想到你們走偏了,差點撞上鬼子的固定巡邏路線。”
孟家華握住了他的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李隊長,太感謝了!要不是你們及時趕到……”
“客氣啥!”李鐵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都是打鬼子的同志。不過孟隊長,你們這找礦……咋還帶這麼多傢伙?”他指了指胡遠國揹著的經緯儀。
胡遠國趕緊解釋:“這是測量儀器,找礦用的。鬼子要是看見這個,就知道咱們不是普通老百姓了。”
“所以更得護送你們。”李鐵山一揮手,游擊隊員們開始打掃戰場,收繳鬼子的武器彈藥,“這一帶我們熟,哪條溝有礦脈,哪座山有鬼子據點,門兒清。上級交代了,你們找礦期間,我們支隊全程配合。”
這時,趙鐵柱也帶著小李、小王和其他兩名戰士從另一個方向匯合過來。看見游擊隊,大家都鬆了口氣。
李鐵山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這地方不安全。鬼子吃了虧,可能會調人回來搜山。跟我走,我們有個臨時營地,隱蔽得很。”
一行人跟著游擊隊在山裡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裡頭卻別有洞天——有簡單的地鋪,有儲水的水缸,甚至還有個土灶。
“條件簡陋,將就住。”李鐵山讓隊員們生火做飯,“孟隊長,你們要找啥礦來著?”
“鋁土礦,還有螢石礦。”孟家華掏出地圖,“主要是這一片區域,據資料顯示可能有礦脈。”
李鐵山湊過來看地圖,看了半天,搖頭:“這圖畫得不對。你們標的這個地方,去年秋天鬼子修了個炮樓,現在駐了一個小隊的鬼子和一隊偽軍,根本靠近不了。”
“那怎麼辦?”胡遠國急了。
“別急。”李鐵山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個圈,“這一片,我們叫‘老鷹崖’,崖下的溝裡,前年下大雨沖塌了一片山體,露出不少紅褐色的石頭。我爹——他是老石匠——說那石頭叫‘紅土’,燒瓷器的能用。是不是你們說的鋁土礦?”
孟家華眼睛一亮:“紅褐色?能具體說說嗎?石頭是硬的還是軟的?沾水會不會滑?”
“硬的,但用錘子能敲開。沾水……好像有點滑膩。”李鐵山回憶著,“要不明天我帶你們去看看?離這兒不遠,走路一個時辰。”
當天晚上,勘探隊和游擊隊擠在山洞裡過夜。游擊隊員們對勘探隊的裝備好奇得很,尤其是那個經緯儀。小李給他們演示怎麼用,把一群漢子看得嘖嘖稱奇。
“這玩意兒,比鬼子的望遠鏡還厲害!”一個年輕游擊隊員感嘆。
胡遠國趁機問:“李隊長,你們在這一帶活動多久了?地形熟不熟?”
“我在這山裡長大的,閉著眼睛都能走。”李鐵山往灶裡添了把柴,“不過孟隊長,我得提醒你們——這山裡不光有鬼子,還有狼,有毒蛇,有懸崖峭壁。找礦可以,但安全第一。以後每天出工,我們派兩個隊員跟著,既是嚮導,也是保鏢。”
孟家華感激地點頭:“那太感謝了!有你們在,我們心裡踏實多了。”
夜深了,山洞裡響起均勻的鼾聲。孟家華卻睡不著,他藉著灶火的微光,又看起了那張地圖。李鐵山說的“老鷹崖”,正好在那個傳聞中的座標附近——就是林烽用鉛筆標註的、可能有高品質鋁土礦、但也在日軍據點控制範圍內的那個座標。
如果真是那裡……明天就能見分曉。但孟家華心裡隱隱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那個據點裡的鬼子,恐怕不會讓他們安安穩穩地探礦。而此刻,他並不知道,就在他們藏身的這個山洞上方百米處的山樑上,一雙眼睛正在黑暗中盯著洞口隱約透出的火光——那是白天逃走的鬼子兵中的一個,他沒有回據點,而是悄悄跟蹤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