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陝北,黃土坡上終於冒出點點新綠。瓷窯村飛機研發中心工地上,那棟二層辦公樓在陽光下格外顯眼,窗戶全開著,裡面傳出繪圖板的沙沙聲、計算尺的滑動聲,還有時而激烈時而平緩的討論聲。
苗向國揹著手在院子裡溜達,像個檢閱部隊的將軍。他左邊耳朵聽著辦公樓裡江硯秋和秦昭廷關於機翼前緣修形的爭論,右邊耳朵聽著從材料實驗室傳來的金相顯微鏡調焦聲,前面是工藝車間裡趙承澤指揮徒弟操作銑床的吆喝,後面還能隱約聽見風洞工地那邊魏硯深和顧修然驗收鋼結構的對話。
“好傢伙,這比趕集還熱鬧。”苗向國樂呵呵地念叨,順手扶正了一塊被風吹歪的“研發重地,閒人免進”木牌。
辦公樓二層,結構設計室裡,程謹之正趴在整面牆的圖板上,用鴨嘴筆小心翼翼地描著機身隔框的剖面線。葉景行在旁邊核對資料,突然“咦”了一聲。
“老程,你看這個‘工’字形截面,腹板厚度你標的是1.8毫米?”
“對啊,上次開會定的。”程謹之頭也不抬。
“但按最新那批鋁材的疲勞測試資料,這個厚度在最大過載下,安全餘量只有百分之十五。”葉景行把計算書推過來,“我覺得應該加到2.0毫米。”
程謹之放下筆,眯眼看了半天計算過程,嘆了口氣:“加厚0.2毫米,這一個隔框就增重百分之十一。整機下來……”
“總比飛到一半散架強。”葉景行很堅持,“等將來材料效能上去了,再減重不遲。”
兩人正較勁,門被推開了。謝明軒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喜色:“程工、葉工,打擾一下!新一批鋁材的疲勞壽命資料出來了——比上一批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甚麼?”程謹之跳起來,“怎麼提的?”
“調整了熱處理工藝,另外在熔鍊時加了微量鈦。”謝明軒走進來,遞過報告,“現在許用應力能提高百分之八。你們看看,隔框厚度能不能……”
葉景行一把搶過報告,眼睛發亮:“能!太能了!老程,按這個資料,1.8毫米厚度足夠了,安全餘量還能恢復到百分之二十以上!”
程謹之長舒一口氣,拍拍謝明軒的肩膀:“謝工,你這資料來得太及時了,救了咱們的結構重量預算!”
樓下材料實驗室裡,陸哲遠正鬼鬼祟祟地摸進來,眼睛四處亂瞟。蘇瀚文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塊電路板:“找甚麼呢?”
“嘿嘿,蘇工。”陸哲遠搓著手,“聽說你們新到了一批美國產的雲母電容?勻我幾個唄,飛控計算機的濾波電路需要……”
“想都別想。”蘇瀚文把電路板護在身後,“那批電容一共就五十個,我們控制儀器組都不夠用。你自己想辦法去。”
“小氣!”陸哲遠撇嘴,“那你們淘汰下來的舊電容總有吧?我拆了重組裝也行!”
蘇瀚文想了想:“倉庫東頭第三個架子,有幾個從舊電臺拆下來的,引數不太準了,你要不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陸哲遠轉身就跑,差點撞上剛要進門的宋硯堂。
宋硯堂扶住門框,搖頭笑道:“小陸還是這麼風風火火。蘇工,你們那個控制儀器的小型化方案,甚麼時候能給我?航電系統總體設計等著要尺寸資料。”
蘇瀚文把電路板放到工作臺上:“三天。陸哲遠在改電源模組,我這邊類比電路已經定型了,數字部分還在最佳化。不過宋主任,你得有個心理準備——就算小型化完成,飛控計算機的體積也得有半個行李箱那麼大,重量不會低於十二公斤。”
“十二公斤……”宋硯堂心算了一下駕駛艙的配平,“還行,能接受。但功耗必須控制,飛機上的電源有限。”
“正在最佳化,目標功耗不超過一百五十瓦。”蘇瀚文頓了頓,“不過散熱是個問題。高空空氣稀薄,風冷效果差,得加導熱片和散熱孔。”
兩人正說著,窗外傳來發動機試車臺的轟鳴聲。那是陳景瀾帶著發動機組在除錯新到的精密鏜床,準備加工渦輪葉片毛坯。
工藝車間裡,趙承澤戴著護目鏡,手把手教一個年輕徒弟操作銑床:“慢點,進給速度不能快,這種高溫合金硬度高,快了就崩刀。對,就這樣,保持勻速……”
徒弟緊張得額頭冒汗,手卻穩得很。趙承澤看著銑刀在金屬塊上切出整齊的平面,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有天賦。明天我教你用鏜床,那個精度要求更高,誤差不能超過百分之一毫米。”
“百分之一毫米?”徒弟手一抖,銑刀“吱”地響了一聲。
“穩住!”趙承澤拍拍他肩膀,“怕甚麼?咱們這臺鏜床是從太原兵工廠弄來的德國貨,精度夠。只要你手穩,心細,就能幹出來。”
風洞工地那邊,顧修然和魏硯深正帶著工人安裝第一塊測量段觀察窗。這是一塊厚達五十毫米的有機玻璃,邊緣打磨得光滑如鏡。
“左邊高了兩毫米,墊片調整。”顧修然趴在水準儀前指揮。
四個工人小心翼翼地把這塊大傢伙吊裝到位,用特製夾具固定。魏硯深用手電筒照著玻璃與鋼框的接縫,一寸一寸檢查:“密封膠要打勻,不能有氣泡。這玻璃一塊頂咱們半年工資,壞了沒處配去。”
苗向國溜達到風洞工地,正好聽見這話,笑道:“魏工放心,這玻璃是我親自從天津弄來的,美國杜邦公司出品,抗震抗壓。就是運輸的時候,我一路抱著,生怕磕著。”
“抱著?”顧修然回頭,“這一塊八十多斤呢!”
“所以我現在腰還疼。”苗向國誇張地捶捶後腰,“不過值了!等風洞建好了,咱們就能給‘山鷹’吹風了!”
夕陽西下時,林烽的吉普車開進院子。他沒急著下車,而是搖下車窗,聽著這片交織著各種聲音的“研發交響樂”。
繪圖聲、計算聲、討論聲、機器聲……還有食堂那邊飄來的炊煙味,戰士們在操場訓練的口號聲,老鄉趕羊回村的吆喝聲。
苗向國跑過來:“林廠長,您來了怎麼不下車?”
林烽指了指辦公樓:“不忍心打斷。你聽,這聲音多好——比甚麼音樂都好聽。”
他推門下車,正好遇見江硯秋和秦昭廷從樓裡出來,兩人還在爭論,但手裡都拿著剛畫好的圖紙。
“林廠長!”兩人同時敬禮。
“進度怎麼樣?”林烽問。
江硯秋把圖紙展開:“全機氣動外形基本凍結,這是最終版三檢視。秦工正在算不同迎角下的升阻特性,我負責失速特性分析。”
秦昭廷補充:“如果順利,下週末能完成第一版氣動報告。”
林烽接過圖紙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角度、曲線。他不太懂技術細節,但看得懂那種專注和嚴謹。
“好,辛苦了。”他把圖紙遞回去,“記住咱們的目標——三個月出方案,六個月見樣機。”
“保證完成任務!”兩人異口同聲。
夜幕降臨,研發中心的燈火一盞盞亮起。辦公樓裡,好幾個房間的燈會一直亮到深夜;工藝車間裡,趙承澤帶著徒弟在趕製發動機試件;材料實驗室裡,謝明軒還在分析最新一批鋁材的金相組織。
苗向國挨個房間送熱水,嘴裡唸叨著:“同志們,注意身體,別熬太晚……”
陸哲遠從航電實驗室探出頭:“苗工,有吃的沒?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食堂留著飯呢,我讓人熱熱送來!”
蘇瀚文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先把你那堆亂接的線理清楚,不然今晚別想吃飯。”
院子裡,林烽站在黑暗中,仰頭看著這片燈火。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更遠處,是等待翱翔的長空。
而此刻,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陳景瀾的發動機組工作日誌上,用紅筆標註著一行字:“渦輪葉片第一輪試製件——加工合格率:百分之三十七。原因:高溫合金切削引數需重新摸索。”
這百分之三十七的合格率,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山鷹”騰飛之路的最初篇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