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電子管車間東側那間新騰出來的大瓦房裡,此刻正瀰漫著一股松香、焊錫和絕緣漆混合的獨特氣味。三張長條桌拼成的工作臺上,堆滿了電子管、電阻、電容、線圈,還有各種手工繞制的變壓器。
宋硯堂——大家都習慣叫他宋主任——正戴著老花鏡,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一顆米粒大小的雲母電容,對準電路板上預留的位置。他身後的牆上掛著幅手繪的控制系統框圖,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蘇工,你那邊示波器校準好了沒?”宋硯堂頭也不回地問。
工作臺另一頭,蘇瀚文正趴在一臺用舊電臺改造的示波器前,用螺絲刀調整著垂直增益旋鈕:“馬上……這破玩意兒的掃描線性太差,我加了塊校正板,還得調調。”
“破玩意兒?”蹲在牆角除錯電源的陸哲遠抬起頭,一臉不服,“蘇工,這可是我從三臺報廢電臺裡拆出好零件拼出來的!您知道咱們現在找個合格的示波管多難嗎?”
“知道知道。”蘇瀚文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但話很扎心,“所以你這拼出來的玩意兒才需要我花三個小時校正啊。”
陸哲遠被噎得直瞪眼,旁邊正在繞線圈的年輕助手小陳“噗嗤”笑出聲來。
“笑甚麼笑。”陸哲遠沒好氣地轉頭,“你繞的那個差動線圈,直流電阻兩邊差了0.3歐姆,重繞!”
小陳的笑容僵在臉上,哀嚎一聲,認命地拿起線軸重新開始。
宋硯堂終於把那顆要命的電容焊好了,直起腰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都別鬥嘴了。陸工,你那個穩壓電源輸出紋波有多大?”
“測過了,滿負載下峰峰值不超過15毫伏。”陸哲遠把萬用表探頭接在電源輸出端,得意地晃了晃讀數,“用了三層LC濾波,最後那級電解電容還是我從倉庫翻出來的美國貨,標稱一萬微法,實測還有八千多呢!”
蘇瀚文回頭瞥了一眼:“美國貨?哪年的?”
“……1940年生產的。”陸哲遠聲音小了點。
“電解電容放四年,容量衰減是其次,主要是等效串聯電阻增大,高頻特性會變差。”蘇瀚文說得輕描淡寫,“不過咱們這控制儀器工作頻率不高,湊合用吧。”
陸哲遠嘴角抽了抽:“蘇工,您這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
“實話實說。”蘇瀚文終於調好了示波器,螢幕上出現了穩定的正弦波形,“宋主任,可以開始測試了。”
宋硯堂點點頭,拿起工作臺中央那個鐵皮盒子——這就是他們奮戰半個月搞出來的第一臺控制儀器樣品。盒子大約有兩本字典摞起來那麼大,表面滿是散熱孔,正面裝著三個旋鈕和四塊指標表頭,側面伸出一捆五顏六色的導線。
“先說好,外觀是醜了點。”陸哲遠搶先宣告,“但咱們現在哪有工夫做外殼模具?先解決有無問題,美觀以後再說。”
宋硯堂笑了笑:“能工作就行。來,接上模擬負載。”
幾人七手八腳把儀器連線起來。小陳把一臺用舊電機改裝的舵機模擬器接在輸出端,蘇瀚文負責訊號發生器輸入,陸哲遠盯著示波器和電壓表,宋硯堂則拿著筆記本準備記錄。
“第一次全系統測試,準備——”宋硯堂深吸一口氣,“通電!”
陸哲遠合上閘刀。電源指示燈亮起,電子管開始泛出橙黃色的暖光,變壓器發出輕微的嗡鳴。幾秒後,各儀表指標先後抬起,指向預設的零位。
“電源正常,各單元供電正常。”陸哲遠快速掃過表頭。
“輸入標準正弦訊號,頻率2赫茲,幅度正負5伏。”蘇瀚文緩緩旋轉訊號發生器的旋鈕。
示波器螢幕上,輸入波形穩定。與此同時,舵機模擬器開始隨著訊號節奏緩慢擺動。
“輸出跟隨正常,相位延遲……大約30毫秒。”陸哲遠盯著示波器上兩個波形的時間差,“在允許範圍內。”
宋硯堂飛快記錄:“繼續,提高頻率到5赫茲。”
蘇瀚文調整訊號。這次舵機的擺動明顯加快,但依然能跟上輸入訊號。
“延遲增加到80毫秒,還在設計指標內。”陸哲遠說完,又補充道,“不過實際飛機上,舵面負載可比咱們這模擬器重多了。”
“所以下一步要做帶真實負載的測試。”宋硯堂記下這個備註,“現在測靈敏度——蘇工,把輸入訊號幅度降到正負0.1伏。”
蘇瀚文小心翼翼地將訊號幅度調到十分之一。這次,示波器上的輸出波形幅度也相應減小,但依然清晰可辨。
“還能跟!”小陳興奮地喊出聲。
“別急,繼續降。”宋硯堂很冷靜,“伏。”
輸出波形幅度變得更小,但透過放大觀察,依然能看到規律的擺動。
“伏。”
這次,輸出波形幾乎要淹沒在背景噪聲裡了。陸哲遠把示波器垂直增益調到最大,眼睛都快貼到螢幕上了。
“……有響應!”他看了足足半分鐘,終於確認,“雖然輸出幅度很小,但確實跟著輸入訊號在動!靈敏度達標了!”
工作間裡響起幾聲壓抑的歡呼。小陳激動得差點把繞線機打翻,被陸哲遠瞪了一眼才老實。
宋硯堂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臉上露出笑容:“基礎效能過關了。不過……”他指著那個鐵皮盒子,“這體積,這重量,離能裝上飛機還差得遠。”
陸哲遠拍了拍儀器外殼,鐵皮發出哐哐的響聲:“宋主任,這已經比初版縮小百分之四十了!電子管要散熱,變壓器要空間,濾波電容個頭更大……您總不能讓我把電子管掰成兩半用吧?”
“可以換小型管。”蘇瀚文插話,“我查過庫存,還有一批美國產的迷你七腳管,直徑只有普通八腳管的一半。就是燈絲電壓特殊,得重新設計電源。”
“還有變壓器。”宋硯堂指著儀器裡那個最大的部件,“這個用的還是老式EI鐵芯,太佔地方。可以改用環形鐵芯,或者乾脆用鐵氧體磁芯——如果能搞到的話。”
陸哲遠掰著手指頭算:“換小型管,電源得重做;換磁芯變壓器,得重新計算引數和繞制;外殼要定製,還得考慮防震、防潮、防高空低溫……”他哀嘆一聲,“這得折騰到甚麼時候去?”
“那就加班。”宋硯堂說得輕描淡寫,“江工和秦工那邊機身都快有眉目了,咱們航電不能拖後腿。陸工,你負責電源和小型化,蘇工負責最佳化電路降低噪聲,我找苗向國他們做專用外殼。”
說到苗向國,陸哲遠眼睛一亮:“對了宋主任,苗工他們工程隊不是有臺小型衝壓機嗎?能不能給咱們衝幾個標準尺寸的儀器面板?現在這手工鑿的孔,歪歪扭扭的,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我下午就去協調。”宋硯堂合上筆記本,“現在先把這臺的測試資料完整記錄一遍,特別是溫升和長時間執行穩定性。”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工作間裡只剩下儀器的嗡鳴聲和筆尖劃在紙上的沙沙聲。儀器連續執行,陸哲遠每隔十分鐘記錄一次關鍵點溫度,蘇瀚文則監測著輸出訊號的穩定性。
“執行兩小時,電源變壓器溫升48度,功率管溫升62度。”陸哲遠看著溫度計讀數,“都在允許範圍內,但高空空氣稀薄散熱條件差,實際裝機還得加強散熱。”
“輸出訊號漂移小於百分之一,合格。”蘇瀚文放下示波器探頭,“噪聲水平比預期好,應該是你那個三層濾波起作用了。”
宋硯堂看著手裡厚厚一沓測試記錄,終於滿意地點點頭:“基本功能全部達標。接下來就是小型化、輕量化、環境適應性改造。”他環視工作間,“同志們,咱們邁出了第一步,但這只是開始。等這玩意兒真的能裝進‘山鷹’駕駛艙,能跟著飛行員上天作戰,那才算成功。”
陸哲遠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作響:“宋主任,您說咱們這儀器,以後真能讓飛機像有腦子一樣自己保持姿態?”
“不是有腦子,是有反應。”蘇瀚文糾正道,“它只是根據感測器訊號快速做出調整,減輕飛行員負擔。真正的飛行,還得靠人。”
“那也夠厲害了。”小陳湊過來,眼睛發亮,“咱們造的東西,能上天呢!”
宋硯堂笑著拍了拍小夥子的肩:“所以更得做好。陸工,明天開始小型化設計。蘇工,你配合他。我約了苗向國下午三點過來看外殼需求。”
“得嘞!”陸哲遠幹勁十足地應下,轉頭卻看見蘇瀚文正皺眉盯著電路圖,“蘇工,又發現啥問題了?”
蘇瀚文用鉛筆點了點圖紙上的一個點位:“這個差分放大級的對稱性還可以最佳化。現在兩邊電子管特性有微小差異,雖然不影響大訊號,但極限靈敏度測試時會有偏差。”
陸哲遠湊過去看:“那怎麼辦?挑管?咱們可沒那麼多管子讓咱們一個個測著挑。”
“改電路。”蘇瀚文拿起鉛筆,在圖紙上畫了幾條線,“加個平衡調節電位器,手動微調。雖然增加了複雜度,但能保證最佳效能。”
“行,聽您的。”陸哲遠爽快同意,“反正外殼都要重做,電路板也得改版,一塊兒折騰吧。”
窗外傳來哨聲,是午飯時間到了。但工作間裡沒人動身,大家都還圍著那臺鐵皮盒子儀器,彷彿在看甚麼稀世珍寶。
宋硯堂最後檢查了一遍儀器電源,鄭重地拉下閘刀。電子管的暖光漸漸熄滅,儀表的指標緩緩歸零。工作間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通風扇還在呼呼轉動。
“下午繼續。”宋硯堂說。
而此刻,他們還不知道,就在儀器透過靈敏度測試的同時,瓷窯村那邊的新型鋁合金板材剛剛軋製出第一批合格品。當輕量化機身遇上小型化航電,一個真正能飛起來的“山鷹”,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在瓦窯堡的各個車間裡逐漸成型——只要這些分散的部件,最終能完美地拼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