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趙承澤抵達瓷窯村時,天已經快黑了。這個四十二歲的德國歸國工程師,坐了三天馬車、走了兩天山路,灰頭土臉,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他謝絕了先去宿舍休息的安排,把行李往接待處一扔,抓住帶路的年輕戰士就問:“兵工廠的機加工車間在哪兒?帶我去看。”
年輕戰士被這急吼吼的架勢嚇了一跳:“趙工,天都黑了,車間都下班了……”
“下班了才好,沒人打擾,我看得更仔細。”趙承澤從隨身的皮包裡掏出個手電筒,“走吧,別耽誤時間。”
兩人摸黑來到瓦窯堡兵工廠的機加工區——這是依山而建的一排半地下式廠房,原本是為了防鬼子空襲設計的。推開厚重的大門,一股熟悉的機油味撲面而來,趙承澤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掃過。第一眼看到那臺德國產的“德馬吉”精密車床時,趙承澤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他快步走過去,用手摸了摸床身上那個熟悉的鷹徽標誌,又俯身檢查導軌的磨損情況。
“這……這是1937年的型號,我在斯圖加特的工廠用過!”他聲音發顫,“你們怎麼搞到的?”
帶路的戰士撓撓頭:“前年打鬼子據點繳獲的,據說原來是個漢奸開的精密零件廠。林主任帶人連夜拆了運回來的,路上還犧牲了三個同志。”
趙承澤沉默了幾秒,對著車床鞠了一躬,然後繼續往裡走。
接下來看到的景象,讓這位在德國待了八年的工藝專家徹底震驚了。
四臺德國精密機床排成一列,雖然牌子新舊不一,有德馬吉、有哈勒,但保養得都很好,導軌上的防鏽油擦得鋥亮。旁邊是兩臺日本“津上”精密車床,看型號也是戰前的貨色。
最讓他驚訝的是靠牆那兩臺——沒有外國商標,床身上用鋼板焊著“太行-1型”的字樣,結構明顯是仿製德國貨,但有些地方做了簡化改進。
“這……這是你們自己造的?”趙承澤蹲下身仔細看。
“對。”身後傳來聲音。林烽不知何時也來了,手裡提著盞馬燈,“仿的德國車床,但主軸箱和進給系統做了改進,更適合咱們自己生產的材料。”
趙承澤站起身,手電筒繼續掃向車間深處。鏜床區:五臺鏜床,三臺德國“席士”,兩臺日本“東芝”;銑床區:三臺德國銑床,四臺日本銑床;鑽床區六臺——其中四臺一看就是土造,但結構紮實;磨床三臺,全是德國貨。
“我的老天爺……”趙承澤喃喃道,“你們這兒……裝置也太齊全了吧!我在重慶見過的幾個大廠,裝置都沒這麼全!而且——”他走到一臺正在維修的銑床前,看到旁邊架子上擺放的備用零件,“連精密絲桿、齒輪這些易損件都能自己加工?”
林烽把馬燈掛到工字樑上,燈光照亮了半個車間:“不全不行啊。鬼子封鎖,零件壞了沒處買,只能自己造。剛開始是仿,後來慢慢琢磨出些門道,就自己改進、甚至自己設計。你看那邊——”
他指著車間最裡面一臺奇形怪狀的裝置:主體像個大型車床,但多了個可移動的銑頭,還有個能旋轉分度的工作臺。“那是咱們自己攢的‘車銑複合機’,幹坦克變速箱殼體一次裝夾就能完成大部分工序,效率比分開加工高一倍。”
趙承澤快步走過去,仔細看裝置銘牌——果然又是“太行自制”。他試著搖動手柄,絲槓傳動順滑,間隙很小。“這精度……能達到多少?”
“主軸徑向跳動不超過毫米,導軌直線度毫米每米。”林烽說得輕描淡寫,“幹航空零件可能還差點,但坦克、火炮的精密件足夠了。”
趙承澤轉過身,看著林烽,眼神複雜:“林主任,我來之前想過很多困難——裝置不夠、精度不夠、工藝不熟……可我現在看到的,完全顛覆了我的想象。你們不僅能自己研發製造裝置,還能加工高強度合金鋼——剛才我看見那邊有堆鉻鉬鋼的料頭,是你們自己煉的?”
“對,王家灣鍊鋼廠出的特種鋼。”林烽點頭,“趙工,咱們這兒條件確實艱苦,但在‘想辦法’這件事上,從來不缺人。”
趙承澤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帶我去看刀具和夾具。”
刀具庫裡,整面牆的工具架上分類擺放著各種車刀、銑刀、鑽頭、絲錐。趙承澤抽出幾把高速鋼車刀,對著燈光看刃口角度,又掂了掂重量。“刀磨得不錯,但材質……還是普通高速鋼?”
“目前主要是高速鋼和硬質合金。”林烽從櫃子裡拿出幾個小盒子,“這是咱們試製的塗層刀具,在刀尖上鍍了一層碳化鈦,耐磨性提高不少,但工藝還不穩定。”
趙承澤開啟盒子,裡面的刀具刃口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他眼睛又亮了:“你們連這個都在試?我在德國時,克虜伯廠剛開始搞塗層刀具,保密得很!”
“都是被逼出來的。”林烽苦笑,“加工特種鋼,普通刀具磨損太快,換刀耽誤時間,只能琢磨新辦法。”
看完刀具,又看夾具。當趙承澤看到那套自制的“液壓自動定心卡盤”時,終於忍不住拍案叫絕:“這個設計妙!用液壓油缸推動楔形塊,實現三點同步定心,比手動卡盤快得多,精度還高!誰想的?”
“田方和彭家蒙,就是搞坦克那兩位。”林烽笑道,“他們整天琢磨怎麼提高生產效率。”
趙承澤在車間裡轉了整整兩個小時,筆記本記了十幾頁。最後他站在車間中央,環視這一片在昏黃燈光下泛著金屬冷光的裝置,長長吐了口氣。
“林主任,說心裡話——我看到這些,既興奮,又擔心。”他聲音很認真,“興奮的是,咱們有這樣的製造基礎,航空零部件加工不是天方夜譚。擔心的是……”他頓了頓,“從單件加工到批次生產,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林烽點頭:“這正是請您來的原因。趙工,說說您的想法。”
趙承澤翻開筆記本:“第一,現有裝置雖然齊全,但大部分是通用機床,效率低。航空零件很多是複雜曲面、薄壁結構,需要專用夾具和刀具,甚至專用裝置。第二,工藝流程需要標準化——現在幹坦克零件,老師傅憑經驗,差一點也能用。但飛機零件公差要求嚴,必須每個環節都有工藝卡片、有檢驗標準。第三,材料一致性……特種鋼咱們能煉,但不同爐次的效能波動,對加工引數有影響,這需要建立材料-工藝資料庫。”
他一口氣說完,看著林烽:“這些工作,枯燥、繁瑣,但必須做。否則造出幾架原型機容易,要量產、要保證每架都一樣,就難了。”
林烽認真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趙工,您說的這些,我們都想到了,但缺一個懂行的人來牽頭。從今天起,您就是航空零部件工藝研發中心的負責人。需要甚麼人、甚麼裝置,您提。只有一個要求——”他直視趙承澤的眼睛,“儘快建立起咱們自己的航空製造工藝體系。”
“好!”趙承澤也不推辭,“那我明天就開始工作。不過在那之前……”他猶豫了一下,“我想見見那位苗向國隊長。”
林烽一愣:“苗隊長?他是搞基建的,工藝方面……”
“我知道。”趙承澤解釋,“但工藝不止是機床和刀具。車間佈局、物流路線、甚至照明和通風,都影響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我剛才看了,咱們這車間是按維修車間佈局的,適合單件小批,不適合批次生產。要改。”
林烽恍然大悟:“我這就讓人去叫苗隊長——他應該還在瓷窯村工地。”
苗向國趕來時已經是夜裡十點,一身泥點子,聽說要改車間佈局,眼睛瞪得老大:“改佈局?趙工,這些裝置好幾噸重,挪一下可費勁了……”
“費勁也得挪。”趙承澤已經在車間地上用粉筆畫起了示意圖,“你看,現在裝置擺放是按型別分的,車床區、銑床區、鑽床區。但實際加工一個零件,可能要在這幾個區域來回跑。我的想法是,按‘加工單元’重新佈局——比如發動機缸體加工單元,把需要的車床、鏜床、鑽床集中在一起,零件不用長距離搬運。”
他一邊說一邊畫,粉筆在水泥地上吱吱作響。苗向國蹲在地上看,雖然很多術語聽不懂,但大概明白了意思:“就是……把幹同一類活兒的機器湊一堆?”
“對!”趙承澤點頭,“這樣能減少物流時間,也便於管理。不過需要重新鋪電線、走氣管、布照明……”
“這些我能幹。”苗向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趙工,您出圖紙,我組織人施工。不過得等幾天——瓷窯村那邊跑道和電解爐的活正緊。”
“可以先規劃,分批改造。”趙承宇很務實,“另外,車間需要增加幾臺橋式起重機,有些大零件人力搬不動。還有排風系統——加工鋁鎂合金會有粉塵,不排出去危險。”
三人一直討論到深夜。最後趙承澤合上筆記本,忽然想起甚麼:“對了林主任,我剛才在刀具庫角落看見幾臺裝置,用帆布蓋著,是……”
林烽臉色微微一變,和苗向國交換了個眼神。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那是……一些特殊的實驗裝置。趙工,您先忙工藝方面的事,那些裝置,過段時間再跟您解釋。”
趙承澤敏銳地察覺到甚麼,但沒追問,只是點點頭:“好。”
離開車間時,已是子夜。山風很冷,趙承澤裹緊大衣,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半地下的廠房。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在黑暗的山谷中像幾隻警惕的眼睛。
他想起德國導師說過的話:“真正的工業實力,不在於有幾臺先進裝置,而在於有沒有能力改造裝置、設計工藝、建立體系。”
今天,他在這太行山的深溝裡,看到了這種能力的雛形。
遠處傳來狼嚎,一聲,又一聲。趙承澤加快腳步,腦海裡已經開始規劃明天的工作:先做裝置能力普查,再擬訂工藝試驗計劃,還要抽時間去看瓷窯村的專用航空零件車間選址……
而在他不知道的車間深處,那幾臺被帆布蓋著的“特殊裝置”旁,田方正和兩個年輕技術員低聲討論著甚麼。桌上攤開的圖紙,標題隱約可見:《多軸聯動控制原理》……
夜更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