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猛虎”坦克的總裝已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每一個螺絲都在被反覆檢查,每一條線路都在被精心梳理。然而,一個看似不起眼,卻關乎坦克能否順利啟動、車載裝置能否穩定執行的關鍵部件,成了攔在成功面前的最後一道小坎——可靠的啟動電源,也就是大容量蓄電池。
坦克那臺200馬力的V12柴油發動機,需要強大的電流才能驅動啟動電機將其帶動起來。原有的那些從卡車上拆下來拼湊的、或者繳獲的質量參差不齊的鉛酸電池,要麼容量不足,要麼壽命短暫,要麼內阻過大,根本無法滿足要求。一旦在戰場上啟動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林烽深知其重要性,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未來的妻子,也是兵工廠裡心思最為縝密、對化學最有悟性的技術員——蘇婉。
傍晚時分,林烽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總裝車間,而是拐到了由幾間平房改建的簡易化學實驗室。實驗室裡,蘇婉正穿著略顯寬大的工裝,戴著林烽用邊角料給她做的護目鏡,專注地配置著某種溶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酸味。燈光下,她認真的側臉顯得格外柔美,與周圍冰冷的玻璃器皿和化學試劑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小婉,忙甚麼呢?”林烽放輕腳步走過去。
蘇婉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欣喜,隨即又微微蹙眉:“在試著配比清洗零件用的弱酸液,總是掌握不好濃度。你怎麼有空過來了?坦克那邊不是最後除錯嗎?”
“有個更重要的任務,非你不可。”林烽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神色認真起來,“咱們的坦克,還缺一顆可靠的‘心臟起搏器’——大容量、高效能的鉛酸蓄電池。”
“鉛酸電池?”蘇婉眨了眨眼,“我知道那個,不就是裡面裝著硫酸水嘛?咱們倉庫裡好像有一些舊的。”
“那些舊的不行,效能太差。”林烽搖搖頭,“我們需要自己製造,從最核心的電解液開始。這關係到坦克能否一次啟動成功,關係到車載電臺、照明、炮塔旋轉備份電源的穩定。這個任務,技術要求高,而且需要極度的細心和嚴謹,我覺得交給你最合適。”
聽到林烽如此信任地將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蘇婉的臉頰微微泛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責任感。“我……我能行嗎?我對鉛酸電池的瞭解不多。”
“原理不復雜,關鍵在於精確和純度高。我來教你。”林烽拿起一根粉筆,在旁邊的小黑板上畫了起來,“鉛酸電池的核心,就是這種電解液。它的成分是37%左右的硫酸水溶液。”
他一邊寫一邊講解:
“溶質,是純度儘可能高的濃硫酸,濃度要達到98%以上。”
“溶劑,必須是去離子水,普通水裡含有的礦物質雜質會嚴重影響電池效能和壽命。”
“將濃硫酸緩慢、小心地加入到足量的去離子水中(切記!一定是酸入水,不能水入酸,否則會劇烈沸騰濺射,非常危險!),混合均勻後,測量其密度,最終配製成密度大約為克/立方厘米 的硫酸溶液。”
蘇婉認真地看著,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關鍵資料和注意事項。
林烽繼續深入講解原理:“它的工作原理,是基於化學反應。放電時,電解液中的硫酸(H?SO?)會與正極的二氧化鉛(PbO?)和負極的海綿狀鉛(Pb)發生反應,生成硫酸鉛(PbSO?),並釋放出電能,同時消耗硫酸,使電解液密度下降。”
他畫了兩個相反的箭頭:“充電時,外接電源通入直流電,這個反應會逆向進行,硫酸鉛重新變回二氧化鉛和鉛,硫酸的濃度也得以恢復,電解液密度回升。所以,平時我們測量電解液密度,就能大致判斷電池的電量狀態。”
深入淺出的講解,讓蘇婉很快理解了其中的奧秘。她看著黑板上的化學方程式,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我明白了!關鍵在於電解液的純度、精確的配比,以及充放電時對這個可逆反應的控制!”
“沒錯!”林烽讚賞地看著她,“我們的第一步,就是製備出合格、純淨的電解液。濃硫酸倉庫裡有(之前繳獲的化工原料),去離子水需要我們自己製備。我們可以用蒸餾的方法,但普通的蒸餾水可能還含有一些可溶性氣體和微量雜質,最好能想辦法再純化一下。”
說幹就幹。在林烽的指導下,蘇婉開始了艱難的探索。
首先解決去離子水。他們利用實驗室的玻璃蒸餾裝置,反覆蒸餾了三次,得到初步的純水。但林烽覺得還不夠,他想起曾經看過的資料,找來一些乾淨的、經過煅燒處理的石英砂和活性炭(用核桃殼自己燒的),製作了一個簡易的過濾吸附柱,讓蒸餾水緩慢透過,進一步去除可能的離子和有機物。
然後是濃硫酸的提純。倉庫裡的工業級濃硫酸含有不少雜質。他們採用了加熱蒸發、冷凝回收的方法,利用硫酸的高沸點,將其中揮發性較低的雜質留在殘液中,收集冷凝後純度更高的硫酸。
最後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配製過程。林烽親自操作,他戴上厚厚的膠皮手套和護目鏡,讓蘇婉站在安全距離外觀察記錄。他取來大量冷卻後的去離子水放在一個巨大的厚壁陶瓷缸裡(耐酸),然後用特製的玻璃虹吸管,極其緩慢地將提純後的濃硫酸一滴一滴地引入水中,並用一個玻璃棒不停地、輕輕地攪拌,幫助散熱。整個過程中,林烽全神貫注,動作穩定得像一臺機器。蘇婉在一旁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擔心他的安全,又為他專注的神情所吸引。
隨著硫酸的加入,溶液開始發熱,但因為操作得當,沒有任何劇烈的反應。當加入的硫酸量經過計算達到預定值後,林烽停止操作。待溶液冷卻後,他用一支簡陋但經過校準的密度計(也是自制的)進行測量。
“密度……!”林烽讀出數值,臉上露出了笑容,“非常接近理論值!第一次配製就成功了!”
蘇婉也激動地跑過來,看著那缸清澈無暇、略帶粘稠的電解液,彷彿在看一件珍寶。
成功的喜悅在小小的實驗室裡瀰漫。兩人一起將配製好的電解液小心地密封儲存起來。忙完這一切,窗外已是星斗滿天。
實驗室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燈光昏黃而溫暖。經歷了剛才緊張的協作和成功的興奮,一種微妙而溫馨的氣氛在空氣中流淌。
蘇婉看著林烽收拾工具的側影,想起這兩年多來的點點滴滴,從相識到相知,到他那次笨拙卻真誠的求婚,到自己紅著臉點頭答應……再到如今,他們不僅在生活中彼此依靠,更在共同奮鬥的事業中成為了默契的搭檔。
她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林烽……”
“嗯?”林烽回過頭,看到蘇婉在燈光下微紅的臉頰和閃爍著柔光的眼睛。
“我們……”蘇婉鼓起勇氣,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們的坦克,眼看就要造好了。等它測試成功,打了勝仗……我們……我們把婚事辦了吧?”
林烽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喜悅和溫情湧上心頭。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蘇婉面前,握住她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手,那雙指揮千軍萬馬、改造鋼鐵巨獸都穩定如山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顫抖。
“小婉……”他聲音低沉而充滿感情,“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了。本來想等坦克成功那天再跟你正式商定,沒想到讓你先說了。”
他用力握緊她的手,目光堅定而溫柔:“好!等‘太行猛虎’首戰告捷,咱們就用鬼子的失敗,給咱們的婚禮當賀禮!到時候,我請老總給咱們證婚!讓咱們的坦克,給咱們的新生活開路!”
蘇婉的臉瞬間紅透了,幸福的笑容如同花朵般綻放,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淚光,那是喜悅和期待的淚水。
在這間瀰漫著淡淡酸味和化學藥劑氣息的簡陋實驗室裡,在即將誕生的鋼鐵巨獸的見證下,兩位革命戰友,也是彼此深愛的戀人,終於為他們的幸福定下了莊嚴而浪漫的日期。個人的幸福與革命的偉業,在這一刻緊密地交融在一起。對於未來,他們充滿了無限的憧憬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