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近。瓦窯堡內外銀裝素裹,寒風依舊凜冽,但空氣中卻悄然瀰漫起一股不同於往常的、帶著些許期盼和暖意的氣息。持續的高強度生產、技術攻關以及應對嚴寒,讓兵工廠的每一位成員都身心俱疲,但成果也是斐然的。林烽深知,這些成績的背後,離不開全體員工的拼搏,更離不開那些在背後默默支援、擔驚受怕的家屬們。是時候讓大家鬆緩一下緊繃的神經,也讓那些幕後的功臣們,感受一下兵工廠這個大家庭的溫暖了。
這天一早,林烽就把蘇婉、老張、牛大力幾人叫到辦公室,提出了舉辦一次“軍工家屬會”的想法。
“同志們,眼看就要過年了。”林烽看著窗外忙碌的景象,語氣溫和,“咱們廠裡的弟兄們,從老師傅到小學徒,這一年,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沒日沒夜地幹?可大家想想,咱們還能在廠裡互相鼓勁,聽個機器響心裡也踏實。那些留在村裡、或者就近安置的家屬們呢?她們替咱們守著家,帶著娃,操持著地裡那點活計,還要整天為咱們的安危提心吊膽。咱們兵工廠能取得今天的成績,軍功章上,得有她們的一半!”
老張深有感觸地點點頭:“廠長說的是啊。俺家那口子,每次俺回家,都瞅著俺瘦沒瘦,身上添沒添新傷,嘴裡從不說啥,可那眼神……唉,不容易啊!”
牛大力也收起了平日裡的咋呼,撓著頭說:“俺娘也是,聽說俺在兵工廠,整天拜菩薩保佑,就怕俺出點啥事。是該讓她們來看看,咱們這兒不是龍潭虎穴,咱們乾的是正經打鬼子的光榮事!”
蘇婉立刻領會了林烽的意圖:“廠長,我明白您的意思。組織家屬們來廠裡參觀,讓她們親眼看看咱們的工作環境,看看咱們生產的武器,瞭解咱們取得的成就,既能消除她們的擔憂,也能讓她們為自家的男人(或孩子)感到自豪!這是凝聚人心、鼓舞士氣的好辦法!”
“對!”林烽一拍板,“就這麼定了!時間就定在臘月三十,小年夜前一天!蘇婉,你負責總體籌劃,擬定邀請名單,發放通知,準備會場和慰問品。老張,你安排各車間做好接待準備,把咱們最好的產品,擺放整齊,安排口齒伶俐的技工負責講解。牛大力,你負責安全和引導,家屬們來了,要熱情,但也要注意保密紀律,劃定好參觀區域。”
“慰問品……”林烽沉吟一下,“咱們條件有限,但心意要到。每戶準備十斤小米,一塊能做過年衣裳的布料。東西不多,是個意思,告訴她們,兵工廠記著她們的付出!”
“好!這事俺們一定辦好!”幾人齊聲應下,分頭行動起來。
訊息像春風一樣,迅速傳遍了瓦窯堡及周邊安置家屬的村落。家屬們接到邀請,既驚訝又激動。她們中的許多人,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兒子在兵工廠“幹活”,具體幹甚麼,環境怎麼樣,危險不危險,大多模糊不清,只剩下無盡的牽掛。如今能親自去看看,那顆懸著的心,總算能落下來一些。
臘月三十這天,天氣晴朗,雖然依舊寒冷,但陽光明媚。一大早,就有家屬陸陸續續從四面八方趕來。有拄著柺杖、白髮蒼蒼的老母親,有抱著咿呀學語孩子的年輕媳婦,還有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她們穿著雖然樸素,甚至打著補丁,但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臉上帶著拘謹而又期盼的神情。
牛大力帶著一隊精神抖擻的警衛戰士,在廠區入口處熱情地接待,引導大家前往臨時佈置的會場——一個打掃得乾乾淨淨、掛上了紅紙剪的簡易窗花的大倉庫。蘇婉帶著幾個女工,給每位到來的家屬送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薑糖水,驅趕一路的寒氣。
會場裡,長條凳擺得整整齊齊。前方用木板搭了個簡易主席臺,旁邊則開闢了一個小型的“成果展示區”,用木板搭成的臺子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上面整齊地陳列著兵工廠的“明星產品”:一支鋥亮的81式-2型步槍、一挺威風凜凜的37式-2型重機槍(特意標註了減重成果)、一支小巧的“鐵拳”火箭筒、幾枚不同型號的炮彈和手榴彈,甚至還有一小塊用合金鋼製造的零件。每件展品旁邊都立著小木牌,用粉筆寫著名稱和簡要介紹。
家屬們進入會場,目光立刻就被那些冰冷的鋼鐵造物吸引了。她們小心翼翼地圍著展示臺,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眼神裡充滿了驚奇。有孩子想伸手去摸那冰冷的槍管,立刻被母親低聲喝止。
“這就是俺爹造的槍?”一個半大小子仰著頭,看著那挺重機槍,眼睛裡閃著光。
“乖乖,這鐵疙瘩,真能打鬼子的坦克?”一位老大娘看著“鐵拳”火箭筒,難以置信地小聲問旁邊的兒媳。
很快,接到通知的技工和學員們,也利用生產間隙,陸續來到會場。他們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家人,立刻興奮地迎了上去。一時間,會場裡充滿了久別重逢的喜悅和關切問候。
“娘!您咋來了?路上累不累?”
“他爹,你……你咋瘦了這麼多?”
“娃他娘,家裡都好吧?娃呢?”
“爹!你看!那就是我們組裝的火箭筒!”
老張找到了自己的老伴和兒子,老伴看著他身上沾著的油汙和明顯消瘦的臉頰,心疼地直抹眼淚。老張卻樂呵呵地指著那挺重機槍:“哭啥?看見沒?那大傢伙,俺們也出了力!瘦點怕啥?精神著呢!”
王老鐵的兒子也來了,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子,他指著那塊合金鋼零件,大聲說:“爹,這就是你整天敲打的那寶貝疙瘩?真亮!”
王老鐵得意地摸著兒子的頭:“那可不!這可是能打鬼子的好鋼!”
牛大力的老孃,一個裹著小腳、精神矍鑠的老太太,拄著柺杖,由牛大力攙著,走到展示臺前,眯著眼看了半天,然後用力拍了拍牛大力結實的後背,中氣十足地說:“好!好小子!沒給你爹丟人!在這是幹正事,打鬼子!娘支援!”
牛大力這糙漢子,在老孃面前竟有些靦腆,嘿嘿傻笑。
楊永軍性格內向,他的妻子是個溫婉秀氣的女子,帶著他們五歲的女兒。女兒有些怕生,緊緊抱著母親的腿。楊永軍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木雕的火箭筒模型——那是他閒暇時自己刻的,遞給女兒。小女孩接過模型,看著父親,終於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林烽、蘇婉等人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幕,相視而笑。
人員到齊,家屬會正式開始。林烽走到主席臺前,看著臺下坐得滿滿的家屬和站在家人身邊的工友們,心情有些激動。
“各位大爺大娘,各位嫂子,各位小兄弟姐妹們!”林烽的聲音洪亮而充滿感情,“今天,是咱們瓦窯堡兵工廠第一次把大家請到家裡來!我代表兵工廠黨支部,代表全廠職工,歡迎你們!感謝你們能來!”
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把大家請來,沒別的事,就是想讓大家親眼看看,你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在我們兵工廠,到底在幹甚麼!”林烽手臂一揮,指向旁邊的展示區,“大家剛才都看到了,那些槍,那些炮,還有那個小筒子!對,咱們瓦窯堡兵工廠,就是造這些傢伙什兒的!咱們造的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打鬼子!保衛咱們的家,保衛咱們的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專注的臉:“我知道,大家在家裡,沒少為我們擔心。擔心我們吃不飽,穿不暖,擔心我們挨鬼子炸……今天,大家看到了,我們這裡,條件雖然艱苦,但同志們幹勁十足!我們吃得飽,穿得暖(他稍微提高了音調,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我們乾的,是頂天立地、打鬼子的光榮事業!”
“咱們兵工廠,從無到有,從小到大,能造步槍、機槍、衝鋒槍,能造迫擊炮、山炮,現在,連火箭炮、單兵打坦克的火箭筒都能造了!咱們造的武器,源源不斷地送上前線,打得鬼子哭爹喊娘!這每一件武器上,都凝聚著咱們在座每一位工友的心血和汗水!”他的聲音更加激昂,“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真誠地看向家屬區域:“我更要說,這每一件武器上,也同樣凝聚著你們——我們可敬的家屬們的心血和汗水!是你們,在家裡撐起了一片天,是你們,替我們孝敬父母,撫養兒女,是你們,用默默的付出和支援,解除了我們的後顧之憂,讓我們能安心在這裡搞生產,造武器!兵工廠今年取得的每一份成績,都有你們的一半功勞!軍功章,有我們的一半,更有你們的一半!”
這番話,說到了所有家屬的心坎裡。許多家屬的眼眶瞬間就溼潤了,她們用力地鼓掌,有的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淚。那種被理解、被尊重、被認可的感覺,讓她們所有的辛勞和擔憂彷彿都得到了慰藉。
工友們也深受感動,紛紛向自己的家人投去感激和自豪的目光。
“今天,是小年夜。”林烽語氣緩和下來,帶著笑意,“咱們兵工廠,也沒啥好東西。給每家準備了十斤小米,一塊布料,東西不多,是我們全廠職工的一點心意!感謝大家這一年的支援和付出!希望大家過個好年!也請大家放心,我們在兵工廠,一定會加倍努力,生產出更多、更好的武器,早日把鬼子趕出中國!到時候,咱們都能過上安生日子!”
話音落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隨後,在蘇婉的組織下,開始發放慰問品。一袋袋金黃的小米,一塊塊雖然粗糙但厚實的布料,被送到每一位家屬手中。她們捧著這沉甸甸的心意,臉上洋溢著感動和滿足的笑容。
“這……這怎麼好意思……”
“廠裡想著咱們呢!”
“他爹,你在廠裡,可得好好幹!”
發放完慰問品,林烽又宣佈,食堂為大家準備了簡單的午飯——白菜粉條燉豬肉,管飽!這讓會場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飯後,家屬們在各自親人的陪伴和引導下,有限度地參觀了部分允許開放的生產車間。當她們看到那轟鳴的機器、飛濺的焊花、通紅炙熱的鍛爐,看到自己的親人在崗位上專注忙碌的身影時,最後的一絲擔憂也化為了深深的理解和自豪。
夕陽西下,家屬們帶著慰問品,帶著滿滿的安心和驕傲,依依不捨地踏上了歸途。工友們送別家人,精神面貌煥然一新,渾身彷彿又充滿了使不完的勁兒。
看著遠去的人群,老張對林烽感慨道:“廠長,這會開得好啊!比發十塊大洋還管用!你看大家這勁頭!”
牛大力也咧著嘴笑:“俺娘回去肯定得跟村裡人好好顯擺顯擺!說他兒子在兵工廠造大炮呢!”
蘇婉微笑道:“人心暖了,凝聚力就更強了。我相信,過了這個年,同志們的生產熱情會更高!”
林烽望著晚霞映照下的瓦窯堡,心中暖流湧動。這次“軍工家屬會”,如同一場及時的春雨,滋潤了每一個人的心田。它不僅僅是一次慰問,更是一次深刻的思想動員和情感凝聚。它讓前線與後方、工廠與家庭的心緊緊貼在了一起。有了這穩固的後方和全力的支援,瓦窯堡兵工廠這艘航船,必將能衝破任何驚濤駭浪,向著勝利的彼岸,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