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拳”火箭筒量產線的轟鳴聲,成了瓦窯堡兵工廠最動聽的樂章之一。然而,就在這熱火朝天的生產氛圍中,一股來自西伯利亞的強冷空氣悄然而至,一夜之間,氣溫驟降,北風如同刀子般刮過山坳,呵氣成霜,滴水成冰。溫度計的水銀柱直接跌破了零下二十度。
這極寒天氣,首先給了兵工廠的“心臟”——鍊鋼車間一記重錘。
清晨,林烽照例到各車間巡視,剛走近鍊鋼工棚,就感覺氣氛不對。往常這裡應該是熱浪撲面、爐火熊熊,此刻卻顯得有些“溫吞”。那座倚著山壁壘砌的土高爐雖然依舊在冒煙,但煙色發暗,缺乏那股子一往無前的衝勁。負責鍊鋼的老周師傅和幾個工人,圍著爐子,臉上都帶著焦灼和無奈。
“廠長,你可來了!”老周看到林烽,像看到了救星,搓著凍得通紅的手,指著高爐訴苦,“這鬼天氣!爐溫死活上不去啊!往常一爐鋼,五個小時就能煉得透透的,現在得六個小時還嫌不夠,出來的鋼水總感覺差點火候,雜質也多!再這麼下去,別說合金鋼,連普通槍管鋼的供應都要跟不上了!”
一個年輕爐工插嘴道:“可不是嘛!爐子外面摸上去都冰手,熱量全散到老天爺那兒去了!俺們加了風箱的力氣,可感覺就像往冰窟窿裡吹氣,事倍功半!”
林烽伸手摸了摸爐體外壁,果然,雖然爐內燃燒著,但外壁只是微溫,大量的熱量顯然透過那厚重的爐壁散失掉了。他眉頭緊鎖,深知問題的嚴重性。鋼鐵是兵工廠的糧食,鍊鋼出了問題,後續所有的武器生產都將成為無源之水。
“走,進去看看。”林烽彎腰鑽進工棚。裡面比外面暖和些,但也能明顯感覺到寒意。鼓風的工人賣力地推拉著雙風箱,爐火在鼓風下明明很旺,卻總覺得缺乏那種能融化一切的熾烈感。
“爐溫不夠,礦石還原不徹底,雜質沉澱也不充分。”林烽沉吟道,“關鍵是保溫!必須想辦法把熱量留在爐子裡!”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堆放在角落的、原本用於墊襯物料的乾草繩,又看了看爐子下方為了點火準備的木炭,腦中靈光一閃。
“老周,咱們試試給這高爐‘穿棉襖’!”林烽語出驚人。
“穿棉襖?”老周和工人們都愣住了。
“對!”林烽拿起幾捆乾草繩,走到爐體旁,“就用這個,把爐體外壁,除了進風口和煙道口,從上到下,密密麻麻給我纏上三層!就像人冬天裹棉被一樣,隔絕寒氣,減少散熱!”
老周將信將疑:“廠長,這……這草繩能管用?別一不小心給點著了?”
林烽解釋道:“爐壁溫度不至於點燃草繩,關鍵是形成一層不流動的空氣隔熱層。就像咱們住的窯洞,牆上糊層泥巴就暖和不少,一個道理!先試試看!”
“成!聽廠長的!”老周也是個實幹派,立刻招呼工人們動手。“都別愣著了!找草繩,給咱們的‘鐵飯鍋’穿衣裳!”
工人們雖然覺得新奇,但還是立刻行動起來。很快,土高爐那粗糙的外壁上,被纏上了一層厚厚的“草繩鎧甲”,看上去頗有些滑稽。
牛大力聞訊趕來,看到這景象,樂了:“嘿!俺說老周,你們這是幹啥?給高爐扎小辮兒呢?還是準備把它當粽子煮了?”
老周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去去去!一邊涼快去!這是廠長的高招,給爐子保溫!”
牛大力圍著裹了草繩的爐子轉了兩圈,咂咂嘴:“保溫?俺看是給它捂痱子吧?”
林烽沒理會牛大力的調侃,繼續提出第二個想法:“光是‘穿棉襖’可能還不夠。爐子本身是冷的,點火後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把爐體本身烤熱,這期間浪費的熱量也不少。咱們得在點火前,先給爐子‘暖暖身子’!”
“暖暖身子?咋暖?”老周更疑惑了。
“用炭火!”林烽指著那些準備引火的木炭,“在爐膛裡點一小堆炭火,不要太大,讓它慢慢燒,烘烤爐壁。我估摸著,預熱兩個小時,把爐壁內溫度提升到五十度以上,再正式投料開爐!這樣,爐子本身吸熱就少了,熱量能更集中地用於冶煉!”
“點火前先烤爐子?”老周琢磨著這話,“這法子……聽著有點道理!就像烙餅前先把鍋燒熱!”
“對!就是這個理!”林烽肯定道。
說幹就幹。當下一次開爐前,鍊鋼組嚴格按照林烽的方法操作。先是小心翼翼地在偌大的爐膛裡點燃一小堆炭火,工人們輪班守著,控制火勢,確保均勻烘烤爐壁。兩個小時後,用手探入觀察孔,能明顯感覺到爐壁內傳來溫熱的氣息。
“爐壁熱了!真熱了!”負責預熱的工人興奮地報告。
“好!投料!開風箱!”老週一聲令下,按照正常程式開始冶煉。
這一次,感覺明顯不同了!鼓風機送出的風似乎遇到了更小的阻力,爐火響應更快,火焰的顏色也更加白亮耀眼!那層“草繩棉襖”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工棚裡的溫度都比往常高了一些。
老周和工人們緊緊盯著爐火,掐算著時間。往常需要五個小時才能達到出鋼狀態的冶煉過程,這一次,僅僅過了四個半小時,老周憑藉多年經驗,觀察鋼水顏色和爐渣情況,就果斷下令:“準備出鋼!”
熾熱的鋼水奔流而出,注入模具,火花四濺。待鋼錠冷卻後,老張和王老鐵立刻過來檢測。結果令人振奮:這批鋼的質地明顯優於前幾爐在嚴寒下煉出的產品,雜質更少,韌性更好,幾乎恢復到了正常天氣下的水平!
“神了!廠長,你這法子真神了!”老周激動得滿臉通紅,抓著林烽的手直晃悠,“裹草繩,烤爐子,看著土得掉渣,可真管用啊!四個半小時!足足省了半個鐘頭!”
牛大力也湊過來,看著那質量上乘的鋼錠,又看看披著“草繩鎧甲”的高爐,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廠長,俺老牛服了!你這腦袋瓜子是咋長的?這麼土的辦法,愣是解決了大問題!”
林烽笑著解釋道:“這不是我有多神,只是利用了熱傳遞的原理。減少散熱,提高初始溫度,效率自然就上來了。咱們條件有限,就得在這些土辦法、巧辦法上動腦筋。”
蘇婉拿著筆記本,迅速核算著資料,很快得出了結論:“廠長,按照這個效率,我們每爐鋼的冶煉時間穩定在四個半小時,每天可以穩定產出粗鋼兩千四百斤左右!完全能夠滿足當前各條生產線,包括‘鐵拳’火箭筒和合金鋼生產的需求!”
“太好了!”所有人都歡呼起來。極寒天氣帶來的陰霾,被這土法保溫的成功一掃而空。
鍊鋼車間迅速將“爐體裹草繩”和“炭火預熱”定為冬季標準操作規程。其他幾個衛星加工點的小型鍛爐也紛紛效仿,都給自己穿上了“草繩棉襖”,生產效率在嚴寒中得以維持。
望著在寒風中依舊頑強噴吐著熱浪、高效運轉的土高爐,林烽對身邊的眾人感慨道:“同志們,看見了嗎?辦法總比困難多!鬼子有飛機大炮,我們有智慧和土辦法!只要肯動腦筋,這冰天雪地,也凍不住咱們兵工廠的爐火,更凍不住咱們抗戰到底的決心!”
老周咧著嘴笑:“廠長,以後咱這高爐,冬天就得裹著草繩過年了!看著是寒磣了點,可心裡暖和啊!”
王老鐵也哈哈一笑:“寒磣啥?能出好鋼就是好爐子!等開春了,咱再給它‘脫了’這身破衣裳!”
笑聲在寒冷的工棚裡迴盪,驅散了嚴冬的寒意。瓦窯堡兵工廠的爐火,在這土法保溫的守護下,繼續熊熊燃燒,為前線的“鐵拳”和其他武器,熔鍊著源源不斷的鋼鐵脊樑。這點看似微不足道的技術改良,如同冬日裡的一抹暖陽,確保了抗戰軍工血脈在極端環境下的持續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