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兵工廠裡,“根據地軍工技術流動講堂”的章程剛討論出個雛形,前線一封帶著硝煙味的緊急戰報,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回了迫在眉睫的武器對抗上。
“哐當!”
廠長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牛大力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電文,臉上沒了往日的咋咋呼呼,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和……憋屈?
“廠長!不好了!出大事了!”牛大力嗓門依舊大,但語氣裡的焦急藏不住,“前線剛送來的訊息,狗日的小鬼子學精了!他們的九七式坦克,出了個新改型!咱們的‘鐵拳’(兵工廠對自產破甲彈的暱稱),啃不動了!”
辦公室裡,林烽正和蘇婉、老張幾人商討技術交流的細節,聞言立刻站了起來。“怎麼回事?慢慢說,說清楚!”他心頭一緊,破甲彈是他們應對日軍薄皮坦克的重要依仗,要是失效,前線戰士的傷亡可想而知。
牛大力把電文拍在桌上,氣呼呼地說:“咱們一個主力團伏擊了鬼子一支運輸隊,裡面夾著三輛這新坦克。戰士們照老規矩,用‘鐵拳’招呼,結果打上去,就聽個響,蹭掉點漆皮!那鐵王八愣是沒事兒,反過來用機槍撂倒咱們好幾個弟兄!好不容易用集束手榴彈捨命炸癱了一輛,繳獲回來一看,他孃的,正面裝甲厚了一大圈!”
老張趕緊拿起電文,蘇婉也湊過來看。電文後面附著一份簡陋的勘驗記錄,上面用鉛筆寫著:“繳獲日軍九七式改型坦克殘骸,實測正面裝甲厚度約30mm。我部現裝備破甲彈(穿深28mm)多次射擊,均未能擊穿。”
“30毫米!”老張倒吸一口涼氣,“比原來的25毫米厚了5毫米!咱們的‘鐵拳’最大穿深才28毫米,差這2毫米,就是生與死的距離啊!”
蘇婉眉頭緊鎖,快速翻看著旁邊的破甲彈技術檔案:“我們現有的破甲彈,裝藥量200克,銅製藥型罩錐角60度。按照家泉師傅之前提供的理論計算和我們的實測,穿深極限確實就在28毫米左右。鬼子這一增厚,正好卡在我們的極限上。”
林烽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張標滿了敵我態勢的地圖,彷彿能看到前線戰士在面對這些“硬骨頭”坦克時的無奈和犧牲。絕不能讓戰士們用血肉之軀去硬撼鋼鐵!必須儘快拿出能打穿新坦克的破甲彈!
“2毫米……就差這2毫米!”林烽轉過身,眼神銳利,語氣斬釘截鐵,“鬼子給坦克‘增了肥’,咱們就給‘鐵拳’‘加加料’!老張,立刻把家泉師傅、王老鐵都叫來!蘇婉,把所有關於破甲彈的設計圖紙、測試資料都拿到會議室!大力,你去把倉庫裡那幾發訓練用的破甲彈樣本搬過來!咱們今天不睡覺,也得把這個坎兒邁過去!”
“是!”眾人齊聲應道,立刻行動起來。
會議室裡,氣氛前所未有的緊張。桌面上攤開了所有的圖紙和資料,那枚拆解開的訓練彈樣本也被放在中間,像是一個亟待攻克的堡壘。
家泉次郎拿著前線送來的粗略測量資料,反覆計算著,眉頭緊鎖:“30毫米均質鋼裝甲……按照門羅效應原理,我們需要的金屬射流穿透能力必須超過這個值。現有的藥型罩錐角和裝藥量,產生的射流集中度和速度已經接近極限。”
王老鐵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銅製藥型罩,甕聲甕氣地說:“這銅罩子,俺們是照60度的角一點點敲出來的,差一絲都不行。要是讓它尖一點,是不是勁兒更集中?”
“王師傅說到點子上了!”林烽眼睛一亮,手指點在圖紙的藥型罩結構圖上,“錐角!我們可以把錐角縮小!從60度縮小到55度甚至更小!更尖銳的錐角,爆炸形成的金屬射流會更集中,穿透力更強!”
家泉次郎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理論上可行。錐角縮小,確實能提升射流的集中度和頭部速度,從而增加穿深。但是……”他話鋒一轉,“這對藥型罩的加工精度要求更高,錐角越小,成型越困難,稍有偏差,射流就不穩定,效果反而大打折扣。而且,裝藥量也需要同步增加,才能提供足夠的爆炸能量驅動這更集中的射流。”
“加工精度俺來想辦法!”王老鐵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不就是55度嘛!俺帶著徒弟用最細的砂輪和油石,一點點磨,保證給它磨得又準又光滑,比小鬼子他孃的茶壺嘴還圓溜!”
老張擔憂地說:“增加裝藥量……彈體容積有限,咱們現在的彈殼已經塞得挺滿了。而且裝藥多了,後坐力和發射風險也會增大。”
蘇婉快速計算著:“如果保持彈體外形不變,我們可以嘗試調整炸藥壓鑄密度,或者略微壓縮緩衝機構的空間,應該能擠出50克左右的增量。將裝藥量提升到250克,是可行的,但必須嚴格測試發射筒的強度。”
“幹!”林烽一拳砸在掌心,果斷決策,“方向就這麼定!第一,裝藥量增加到250克,蘇婉你負責計算精確藥柱形狀和壓鑄工藝,確保安全。第二,藥型罩錐角從60度改為55度,王老鐵,這任務交給你,需要甚麼工具、磨料,全力支援!一定要保證加工精度!老張,你配合王老鐵,最佳化衝壓模具,爭取後期能直接壓出接近角度的毛坯,減少手工打磨量。家泉師傅,麻煩你重新進行理論計算,預估新引數下的穿深,並設計驗證試驗。”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凝:“同志們,前線在等著咱們的新‘鐵拳’!時間不等人!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拿出第一批改進樣品!”
“保證完成任務!”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沉甸甸的責任和決心。
接下來的瓦窯堡兵工廠,彷彿一架精密的機器,圍繞著“破甲彈升級”這個核心高速運轉起來。
王老鐵帶著他最得意的兩個徒弟,直接在車間角落支起了工作臺。他們用自制的簡易夾具固定住銅罩毛坯,手裡拿著小小的砂輪和油石,湊在煤油燈下,像雕刻一件絕世藝術品一樣,小心翼翼地打磨著那小小的錐角。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屬上,瞬間蒸發。
“師傅,您瞅瞅,這個角度行不?”一個徒弟舉起一個初步打磨好的藥型罩。
王老鐵眯著眼,拿著特製的角度規,對著燈光仔細比量,又用手輕輕感受著表面的光滑度。“左邊還差一絲絲,再磨兩下,對,就兩下!多了就廢了!手要穩,心要靜!咱們手裡磨的不是銅,是前線弟兄的命!”
另一個徒弟感慨:“這活兒比繡花還難啊……”
王老鐵瞪了他一眼:“繡花扎的是手,咱們這活兒要是出了岔子,扎不透鬼子的鐵王八,丟的就是命!”
另一邊,蘇婉和老張也在緊張地忙碌著。蘇婉反覆核算著增加裝藥量後,彈體各部位的受力情況,確保不會在發射時炸膛。老張則帶著人,對著原有的衝壓模具進行修改,試圖直接壓出錐角更大的毛坯,減輕王老鐵那邊的壓力。
家泉次郎伏在案上,寫寫畫畫,進行著複雜的計算,不時和林烽交流幾句。
牛大力也沒閒著,他主動攬下了最累的活兒——準備測試用的鋼板。他帶著幾個人,把倉庫裡能找到的厚度不同的鋼板都搬了出來,還在上面用粉筆畫圈。“這塊25毫米,這塊28毫米,這塊……嘿,正好有塊老鄉送來的廢棄鍋爐板,俺量了,差不多32毫米厚!夠用了!讓新‘鐵拳’狠狠揍它!”
三天期限,轉眼就到。
第四天一大早,老鷹溝試射場再次迎來了這群眉頭緊鎖卻又滿懷期待的人。這一次,氣氛比測試火箭炮時更加凝重,因為大家都清楚,這改進的成敗,直接關係到無數步兵兄弟的生命。
場地上豎著幾塊不同厚度的鋼板,最顯眼的就是牛大力找來的那塊32毫米厚鍋爐板。
王老鐵捧著三個閃爍著黃銅光澤、錐角明顯更加尖銳的新藥型罩,像捧著剛出生的嬰兒,小心翼翼地交給裝配工。“裝好了,千萬輕拿輕放!”
新組裝的三枚改進型破甲彈,靜靜地立在發射架旁,彈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第一發,目標25毫米鋼板!檢驗基本效能!”林烽下令。
“轟!”
彈體精準命中!
“噗嗤——”一聲獨特的撕裂聲響起,25毫米鋼板直接被撕開一個猙獰的大洞,後面用於觀測威力的厚木板被金屬射流打得千瘡百孔。
“穿深超過25毫米!效果良好!”觀測員大聲報告。
眾人臉上稍緩。
“第二發,目標28毫米鋼板!”
“轟!”
再次命中!
28毫米鋼板上同樣出現了一個清晰的穿孔,雖然比25毫米的略小,但穿透無疑!
“好!”老張忍不住叫了一聲。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塊最厚的、代表鬼子新坦克正面裝甲的32毫米鍋爐板上。成敗在此一舉!
林烽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而有力:“第三發,目標32毫米鋼板!發射!”
操作手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轟!!!”
改進型破甲彈拖著尾焰,怒吼著衝出發射筒,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狠狠撞在了那塊厚重的鍋爐板上!
一聲比之前更加沉悶、更加尖銳的爆鳴響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鎖定在彈著點。
煙塵緩緩散去……
只見那塊厚重的鍋爐板上,赫然出現了一個邊緣熔融、明顯透光的窟窿!陽光從窟窿的那一頭照射過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小而刺眼的光斑!
擊穿了!真的擊穿了!
靜,死一般的寂靜!隨即——
“嗷!!!”
“打穿了!打穿了!”
牛大力第一個蹦了起來,吼聲震天,衝過去一把抱起身邊瘦小的家泉次郎轉起了圈,把一向冷靜的家泉次郎嚇得哇哇大叫。老張和王老鐵兩個老師傅緊緊抱在一起,眼眶通紅,使勁拍打著對方的後背。蘇婉也忘了矜持,用力揮動著拳頭,臉上洋溢著激動的紅暈。
林烽快步走到那塊被擊穿的鋼板前,手指穿過那還有些燙手的窟窿,感受著那致命的穿透力,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他仔細測量了穿孔直徑和背面崩落的情況,資料表明,穿深確實達到了32毫米,甚至略有超出!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林烽轉過身,面對歡呼的眾人,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新的‘鐵拳’,能敲開鬼子新坦克的烏龜殼!”
“廠長,給新彈起個名兒吧!”牛大力放下暈頭轉向的家泉次郎,興奮地喊道。
林烽看著那被洞穿的鋼板,略一思索,朗聲道:“咱們的破甲彈,專治鬼子的鐵王八!就叫它‘破甲-1型’!希望它是第一種,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厲害的!”
“破甲-1型!好名字!”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
喜悅過後,林烽立刻下達指令:“王老鐵,立刻總結藥型罩打磨經驗,最佳化工藝流程,儘快形成穩定生產能力!老張,衝壓模具的改進不能停,爭取早日用上!蘇婉,立刻整理‘破甲-1型’的全部技術資料,下發各相關加工點,同步生產關鍵部件!家泉師傅,繼續關注前線反饋和日軍裝備動態,咱們的技術,必須跑在鬼子前面!”
“是!”
回瓦窯堡的路上,隊伍裡的氣氛輕鬆了許多。牛大力又開始吹噓:“俺早就說了,就沒有咱們瓦窯堡兵工廠啃不下的硬骨頭!小鬼子以為加厚點鐵皮就沒事了?做夢!咱們的‘破甲-1型’,專治各種不服!”
老張笑著揶揄他:“也不知道是誰,前幾天看著電文,臉拉得比驢還長。”
牛大力老臉一紅,梗著脖子道:“俺……俺那是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
說說笑笑間,兵工廠的輪廓已然在望。夕陽的餘暉下,廠房裡傳出的鍛打聲和機器轟鳴聲,彷彿比以往更加有力,更加自信。
林烽走在隊伍最前面,心中篤定。鬼子的技術升級確實帶來了新的挑戰,但也逼出了瓦窯堡更強的潛力。從火箭炮到破甲彈,每一次技術的突破,都是對前線將士最堅實的支援,都是對侵略者最有力的回擊。他相信,只要這種不畏艱難、勇於創新的精神在,瓦窯堡兵工廠就能成為一座永遠無法被摧毀的堡壘,為抗戰的最終勝利,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克敵制勝的“鐵拳”。
“鬼子有張良計,咱們就有過牆梯。”林烽望著遠處即將落下的紅日,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這裝備競賽,咱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