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兵工廠因為“39式-1型火箭炮”試射成功的訊息,士氣高漲了好一陣子。連帶著各衛星加工點的生產效率都往上躥了一截,彷彿那火箭炮的尾焰也給大夥兒心裡點了把火。林烽趁著這股熱乎勁,狠抓了一波生產和最佳化,發射架的穩定性在王老鐵和家泉次郎鼓搗下,還真弄出了個帶彈簧緩衝和可拆卸鐵爪底座的改良版,雖然用料粗糙,但效果實實在在。
這天下午,林烽正和蘇婉、老張幾人在車間裡檢視新一批火箭炮彈體的卷制質量,警衛員小跑著送來一封插著雞毛的信——這是來自太行山根據地的加急信。
林烽拆開一看,眉頭先是微蹙,隨即又舒展開,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廠長,啥情況?是前線又催咱們的火箭炮了?”牛大力湊過來,眼巴巴地問。他現在整天就盼著火箭炮能量產,好讓他帶著去給鬼子陣地上“犁地”。
林烽抖了抖信紙,搖搖頭:“倒不是催貨。是太行山那邊的老戰友,劉鐵錘寫來的。他們那邊兵工廠,遇到坎兒了。”
“劉鐵錘?”老張放下手裡的卡尺,“是不是那個黑得像炭、嗓門比大力還大的老劉?他可是個鍊鋼的好把式,當年在漢陽廠咱倆還一起掄過大錘呢!”
“對,就是他。”林烽把信遞給老張,“他們那邊條件比咱們還艱苦,說是找到了一處品位不錯的鐵礦,自己壘了土高爐,可煉出來的鋼,十爐有八爐是廢品,不是太脆就是太軟,根本做不了槍管和撞針。眼看武器維修和新槍製造都卡在材料上,急得他嘴角起泡,寫信來向咱們求援了。”
蘇婉接過話頭,若有所思:“太行山區地形複雜,物資轉運極其困難,很多裝置咱們這邊能想辦法解決,他們那邊可能連基本的耐火磚都湊不齊。技術瓶頸卡在鍊鋼上,確實能要了整個兵工廠的命。”
王老鐵磕了磕菸袋鍋,嘬了一口:“鍊鋼這活兒,講究個火候和經驗。光有蠻力不行,得有巧勁兒。老劉那人我知道,實誠,肯下力氣,可能就是缺了點‘竅門’。”
家泉次郎也微微點頭:“鋼鐵是工業之骨。沒有合格的鋼材,再好的設計也無法實現。”
林烽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直默默聽著的老周身上。老周是廠裡的鍊鋼組長,平時話不多,但心思縝密,瓦窯堡兵工廠能穩定產出製造槍管和火箭彈殼的鋼材,他功不可沒。
“老周,”林烽開口,“信裡說,他們的問題主要是爐溫上不去,導致脫碳和雜質去除不乾淨,還有就是煉出來的鋼不知道怎麼分門別類,好鋼賴鋼混著用,自然出問題。”
老周抬起眼,沉穩地點點頭:“爐溫不夠,多半是鼓風有問題。咱們之前搗鼓的‘土高爐雙風箱交替送風法’,還有根據斷口顏色和火花初步判斷鋼材品級的土辦法,估計能幫上忙。”
“哈哈!俺看行!”牛大力一拍大腿,“讓老周去!保管把太行山那幫兄弟教會!順便也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們瓦窯堡的技術水平!”他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
林烽笑了,這正是他的想法。“老周,這次恐怕真要辛苦你跑一趟了。太行山那邊情況複雜,路上不太平,還得穿越幾道封鎖線。你挑兩個得力助手,把咱們那套土法煉鋼、鋼材分級的經驗,好好給他們傳授傳授。”
老周還沒說話,牛大力又搶著說:“廠長,讓俺也跟著去吧!俺力氣大,能扛東西,還能保護老周他們!保證平平安安送到,一根汗毛都不少!”
林烽瞥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臉:“你?你去幹嘛?跟老劉比誰的嗓門大,還是比誰掄的錘子重?咱們是去交流技術,不是去擺擂臺。你呀,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廠裡,盯好火箭炮量產和各個加工點的安全,這擔子可不輕!”
牛大力頓時蔫了,耷拉著腦袋嘟囔:“俺……俺這不也是想為兄弟部隊出份力嘛……”
眾人都笑起來。老張打趣道:“大力,你就別湊熱鬧了。你去了,萬一路上癮犯了,把人家太行山的土高爐當鬼子炮樓給扛回來了,老劉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連老周都忍不住嘴角彎了彎。
林烽止住笑,正色道:“老周,人選和技術資料由你定。需要帶甚麼工具、樣品,儘管跟蘇婉提。路上由警衛排選派精幹人員護送。到了那邊,多看、多問、多動手,因地施策,別死搬硬套。咱們的目的是真正幫他們解決問題,把鋼煉出來!”
老周重重地點了下頭:“廠長,你放心!俺一定把事兒辦好!保證把咱們的技術留下,把他們的困難解決!”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老周很快選定了兩名年輕但經驗豐富的技工,一個叫二虎,擅長看火候,一個叫栓子,對鼓風裝置門兒清。蘇婉幫著準備了詳細的圖文資料,包括雙風箱的構造圖、不同鋼材的斷口樣本、火花鑑別圖譜,甚至還帶了一小包他們自己配置的、能有效提高爐溫的助熔劑。
出發前一天,林烽特意把老週三人叫到辦公室,又詳細叮囑了一番,尤其強調了穿越封鎖線的注意事項。
“廠長,您就放一百個心吧!”二虎年輕氣盛,拍著胸脯保證,“有警衛班的同志在,俺們機靈點,肯定能過去!”
老周比較穩重,瞪了二虎一眼:“就你能!路上一切聽指揮,不許擅自行動!”他轉頭對林烽說,“廠長,資料和樣品俺們分開放,貼身藏好。萬一……萬一有甚麼情況,人在東西在!”
林烽拍拍老周的肩膀:“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首要任務是你們的安全平安到達。技術裝在腦子裡,比寫在紙上更牢靠。”
第二天天不亮,一支精幹的小分隊就悄然離開了瓦窯堡。除了老週三人,還有五名經驗豐富的警衛戰士,帶隊的是警衛排副排長,姓趙,是個身手矯健、沉默寡言的老兵。
望著他們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牛大力咂咂嘴,對旁邊的林烽說:“廠長,你說老周他們這一去,能把太行山的鋼煉好嗎?”
林烽目光悠遠:“能。老周有真本事,咱們的方法也是經過實踐檢驗的。關鍵是,這不僅僅是幫他們解決鍊鋼的問題,更是把咱們根據地的軍工技術,像種子一樣撒出去。一個瓦窯堡強不算強,所有的根據地兵工廠都強起來,那才是真正斷了鬼子的念想!”
路上果然不太平。老周他們晝伏夜出,專挑小路、山路走。有次險些與一隊偽軍巡邏隊撞上,幸好趙副排長機警,提前發現,帶著大家躲進了密不透風的灌木叢裡,偽軍的馬蹄聲幾乎就從耳邊過去,驚出眾人一身冷汗。
二虎事後小聲對栓子說:“好傢伙,比看爐子還刺激……”
歷經大半個月的跋涉,穿越重重險阻,小分隊終於抵達了位於太行山深處的目的地——一個比瓦窯堡還要隱蔽的山坳裡的兵工廠。
劉鐵錘果然如老張所說,面板黝黑,聲如洪鐘,見到老周他們,激動得一把抱住,力道大得差點讓老周背過氣去。
“老周!可把你們盼來了!俺這頭髮都快愁白了!”劉鐵錘拉著老周就往裡走,直接帶到那冒著濃煙卻顯得有氣無力的土高爐前。
眼前的景象讓老週三人心底一沉。這土高爐壘得歪歪扭扭,鼓風用的只有一個破舊的大風箱,由兩個半大孩子費力地拉著,風量小得可憐。爐火看起來有氣無力,顏色暗紅,顯然溫度遠遠不夠。
“老劉,你這爐子……”老周繞著高爐走了一圈,眉頭緊鎖,“壘得不行,透風撒氣,熱量都跑了。這風箱也不行,一個人拉費勁,風還時斷時續,爐溫根本上不去。”
劉鐵錘一臉苦惱:“俺也知道有問題,可咱就這條件啊!壘爐子的老師傅去年犧牲了,這風箱還是從老鄉家收來的舊貨……”
“條件差有條件差的辦法。”老周沉穩地說,“走,老劉,帶上你的人,咱們一起,先把這爐子給它‘動動手術’!”
接下來幾天,老周成了太行山兵工廠最忙碌的人。他指揮著劉鐵錘和當地的工人們,和泥巴、糊爐壁,把透風的地方堵死,內部用耐火的黃泥重新抹平。又帶著二虎和栓子,利用當地能找到的木料和牛皮,仿照瓦窯堡的模式,改造鼓風系統。
“看見沒?”老周指著新做好的兩個並排連線的中型風箱,“這叫交替送風。四個人,分兩組,這個推,那個拉,保證風不停,勁兒還足!爐火得是白亮白亮的,那溫度才夠!”
新的雙風箱裝上後,由四個壯小夥操作起來。果然,隨著均勻而強勁的風力送入爐膛,原本暗紅的爐火逐漸變得明亮,最後泛出熾白的光芒,熱浪撲面而來!
“嘿!神了!”劉鐵錘看著那白亮的爐火,激動得直搓手,“這火看著就帶勁!”
第一爐鋼水在改造後的高爐裡沸騰。出鋼後,老周沒有急著判斷成敗,而是等鋼錠冷卻,拿著小錘,仔細敲打觀察斷口,又用砂輪打磨,看迸發出的火花。
“老劉,你來看。”老周指著幾塊不同的鋼錠,“這塊,斷口晶粒細密,火花分叉多而亮,是做槍管的好料子。這塊,稍微軟點,但韌性足,適合做扳機、撞針。這塊……雜質多了,脆,只能做點不承重的零件,比如手榴彈殼或者鐵鍬頭。”
他拿出帶來的樣本和圖譜,對照著講解,把瓦窯堡那套“鋼材分級使用”的土辦法,毫無保留地教給了太行山的同志們。
劉鐵錘和工人們圍著老周,聽得如痴如醉,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他們以前煉出鋼,好壞全憑感覺,用在哪裡更是模糊,浪費極大。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俺們以前做的槍管老是炸膛!合著是把賴鋼當寶貝用了!”劉鐵錘恍然大悟,拍著自己鋥亮的腦門。
在老周手把手的教導下,太行山兵工廠接連又開了幾爐,成材率顯著提高,煉出的鋼材質量也越來越穩定。他們甚至利用老周帶來的助熔劑,成功冶煉出了一種更適合製造迫擊炮炮彈殼的中碳鋼。
訊息傳回瓦窯堡,林烽和眾人都鬆了口氣,同時也感到由衷的高興。
一個月後,老週三人圓滿完成交流任務,平安返回。他們不僅帶回了太行山兵工廠順利產出合格鋼材的喜訊,還帶回了劉鐵錘等人衷心的感謝和幾包太行山的特產——核桃和大棗。
牛大力圍著風塵僕僕的老週轉了好幾圈,嘖嘖稱奇:“行啊老周!出去一趟,沒瘦,好像還胖了點?看來太行山的伙食不錯?”
老周難得地開了個玩笑:“主要是心裡踏實。看著兄弟部隊的難題解決了,比吃啥都香。”
林烽召開了一次全廠大會,讓老周分享了此次太行之行的經驗和見聞。他最後總結道:“同志們,老周他們這次出去,不僅僅是幫了兄弟部隊,更是給我們自己上了一課!技術封閉起來,就像一潭死水,只有流動起來,互相學習,互相支援,才能匯成江河,形成淹沒敵人的磅礴力量!咱們瓦窯堡兵工廠,以後不僅要自己搞研發,也要敞開門,把我們的技術、經驗分享出去,讓整個根據地的軍工水平都提上來!”
臺下掌聲雷動。大家都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技術輸出,更是一種格局,一種胸懷。
會後,蘇婉整理著老周帶回來的交流記錄,對林烽說:“廠長,這次人才交流很成功。我就在想,咱們是不是可以建立一個更常態化的機制?比如,定期選派不同工種的技術骨幹,到其他根據地短期交流授課?甚至,也可以邀請其他根據地的同志來咱們這裡學習?”
林烽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就叫它……‘根據地軍工技術流動講堂’!蘇婉,你擬個初步章程出來,咱們研究一下可行性。”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廠區和遠處起伏的山巒,心中豪情激盪。瓦窯堡的火箭炮一鳴驚人,太行山的鍊鋼爐火重燃,這一點點的星火,正以人才和技術為紐帶,在廣袤的敵後根據地悄然蔓延,終將形成燎原之勢,為前線帶去更多、更精良的武器,也為最終的勝利,鑄造著最堅實的根基。
“共享,才能共贏。”林烽輕聲自語,嘴角露出了篤定而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