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十三分,漢森拎著洗衣筐站在陽臺,低頭看著洗衣機面板,一臉不解。
“怎麼又是『E4』錯誤?”他皺眉,掀起蓋子。
“你又先放洗衣液了吧?”伊蓮娜拿著牙刷,站在浴室門口看他。
“我先放的衣服。”
“你把牛仔褲壓在最底下了對不對?”她轉頭去漱口,含著泡沫說:“那根本轉不起來。”
“我哪知道它挑衣服厚薄。”
“它挑的不是厚,是重心。”
“所以現在連洗衣機都開始卷我?”
“不是卷你,是你不會跟它談判。”她吐掉泡沫,“就像你每次跟冰箱門斗氣一樣——它不是打不開,是你沒站對角度。”
漢森一言不發,把牛仔褲從洗衣桶底下拽出來,冷靜地換成了T恤和毛巾。
“你想說甚麼?”他回頭。
“我甚麼都沒說。”她走過去,笑著拍拍他的肩,“今天起我們輪流當洗衣機調解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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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二十五分,陽光亮得有些過分。廚房裡鋪著斑駁的光影,兩人各自佔據一邊:她坐在餐桌邊整理膝上型電腦的待辦事項,他蹲在地上清理洗衣房的排水口。
“我懷疑你是故意挑今天動這個。”她看了一眼日曆,“你忘了你有舊腰傷?”
“我昨天拉伸過。”
“你沒吃止痛藥。”
“我沒疼。”
“你不疼不是代表傷好了,是你忍慣了。”
“那我不疼是因為愛你。”
她抬眼,盯他三秒,放下筆記本,走過來一腳踩他膝後窩,“你要再嘴貧,我讓你今晚徹底腰斷。”
“那你得先讓我脫險。”他咧嘴笑著起身,“我把排水管清通了。”
“我剛標記了今晚影片。”她開啟手機,“喜劇片,《婚後生活的十八種危機》。”
“我感覺我們可以直接拍續集。”
“那就叫《夫妻對洗衣機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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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三十。
他們窩在客廳,地上鋪了毯子,窗外剛開始下小雨。午飯是兩碗熱拌蕎麥麵,配上一壺加熱的烏龍茶,還有她昨晚烤的杏仁餅乾。
電影一開場,兩人都沒說話。
三十分鐘後,電影裡的夫妻因為裝潢風格意見不合在客廳大吵,鏡頭穩穩拍著兩人爭執時的眼神錯位。
漢森輕聲說:“其實那時候爭的不是顏色,是想要被理解。”
“是。”伊蓮娜捧著茶杯,“每一句吵架的表面話,都藏著一句沒有說出口的情緒。”
“那我們平時吵甚麼?”
“我們不吵。”她頓了一下,“我們用沉默冷處理。”
“那不更傷人。”
“所以我才踩你膝蓋。”她看向他,“總得有人先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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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五十五分,雨下大了些。
他們沒繼續看電影,而是各自安靜坐著。她翻著一本舊書——封面已經被歲月磨花,是本關於邊境特勤小隊的實錄回憶錄;他刷著平板,查著本地花店的送花服務。
“你買花?”她忽然問。
“你怎麼知道我買花?”
“你嘴角帶著思考又不講理的笑。”
“這是我準備做虧心事前的表情?”
“這是你準備多花錢但自以為浪漫的樣子。”
“那你覺得送花浪漫嗎?”
“如果你送的是我會過敏的滿天星,那就不浪漫。”
他笑著放下平板,躺進沙發裡:“你真難討好。”
“你真沒在用心。”
“所以今天晚上你要我做甚麼?”
“別送花。”她喝茶,“只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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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四十七分,雨還沒停。
晚飯吃的是泡菜鍋,辣得剛剛好。他們邊吃邊聽著窗外雨點打在遮陽棚上的聲音,像某種節奏緩慢的打擊樂。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她忽然問。
“當然記得。”
“你當時穿的是便衣,但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警察。”
“你怎麼認出來的?”
“你走路的樣子——腳跟太重,像個剛從靶場回來的男人。”
“所以你被我吸引了?”
“是我以為你能讓我安全。”
他沉默了一下。雨聲像一層簾,遮住了氣息。
“那現在呢?”他問。
她抬頭看他,眼神沒變:“你讓我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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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十五分,客廳收拾完,兩人各自坐在陽臺。她裹著毯子,他泡了杯咖啡,兩人甚麼都沒說,只是望著對面樓裡亮著燈的視窗,一家人在吃飯,小女孩在跳舞,父親在拍影片,母親在笑。
“我有時候覺得我們也該那樣。”他說。
“那樣是怎樣?”
“有孩子、有家庭、有節日。”
“我們有家。”她說,“我們只是還沒決定,要不要走到那一步。”
他點頭。沒再說話。
雨終於停了。雲開,星露,一顆流星無聲滑過樓頂的天。
他們一同看見了,誰都沒許願。
因為他們知道——
有些日子,是不靠願望維持的,是靠彼此守著走完的路,一地煙火,一點不驚天動地,卻能撐得住所有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