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殿中,母女之間的談話最終以一種微妙的沉默收場。武媚娘看著女兒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執著堅定光芒,終究沒有說出任何斥責或禁止的話語。
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撫了撫女兒柔順的髮絲,聲音複雜:“寧兒,你想學,想探求,母后不攔你。工學院,你想去便去,但需謹記身份,注意分寸。
你父皇推行新學,本就是為了破除陳見,開啟民智。你若真能在此道上有所得,亦是佳話。”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著李安寧,“只是……人心叵測,世情如爐。你與那位陸博士,務必要清清白白,坦坦蕩蕩。莫要……授人以柄。”
李安寧聽出母親話中的深意,臉頰微紅,但眼神清澈,鄭重地點頭:“女兒明白,定當恪守本分,不負母后教誨。”
武媚娘揮了揮手,示意女兒可以退下了。望著女兒輕盈離去的背影,那背影裡似乎都帶著一種掙脫了某種無形束縛後的輕快與朝氣,武媚娘獨自在殿中坐了許久。
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掙扎與奮鬥,那時是為了生存,為了權力,為了在這殘酷的宮廷中站穩腳跟。而女兒如今追求的,似乎是一種更純粹、更遠離權力核心的東西,知識本身。
這讓她感到陌生,也隱隱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她的女兒,或許不必重複她走過的、佈滿荊棘與血腥的老路。
然而,宮廷與朝堂的波瀾,從來不會因為個人情感的真摯或選擇的純粹而停歇。
就在李安寧為了心中的“電光”而欣喜,為了與陸文遠之間那層未捅破的窗戶紙而暗自悸動時,一場針對她母親、當朝首輔柳如雲的猛烈政治風暴,已在暗流中醞釀完成,於數日後的常朝之上,轟然爆發。
永興元年深秋的這次常朝,註定要載入史冊。紫宸殿內,香爐青煙筆直,氣氛卻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年輕的皇帝李弘端坐御座,努力維持著天子的威儀,但微微抿緊的嘴唇和放在御案下、不自覺握拳的手,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珠簾之後,武太后武媚娘安靜地坐著,面容在珠簾晃動間看不真切。而太上皇李貞,今日也罕見地臨朝,坐在御座左後方特設的座位上,閉目養神,彷彿殿中的肅殺與他無關。
朝議進行到一半,按例由各部奏事。當輪到禮部時,出列的卻不是禮部尚書,而是禮部右侍郎崔構。
崔構年約五旬,出身博陵崔氏旁支,以學問淵博、恪守古禮著稱,在清流中頗有聲望。
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苟,此刻手持象牙笏板,出列後並未像往常一樣奏報禮部事務,而是向著御座和珠簾後的太后、太上皇方向,深深一躬,然後直起身。
崔構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悲憤與凝重,開口便是石破天驚:“臣,禮部右侍郎崔構,今日冒死上奏,彈劾當朝首輔、戶部尚書柳如雲!”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縱然近日朝中因《限田令》和科舉新議暗流洶湧,但如此直接、公開地在朝堂上彈劾首輔,尤其還是一位女性首輔,自永興新朝開啟以來,尚屬首次。
許多官員愕然抬頭,看向崔構,又下意識地看向文官班首那位身著紫色官袍、神色沉靜的女子。
柳如雲站在班首,身姿挺拔如竹。她今日穿著正式的紫色朝服,頭戴金梁冠,臉上薄施脂粉,遮掩了連日操勞的些許倦色。
聽到崔構的話,她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臉上並無太多意外的神色,目光平靜地看向崔構,彷彿在等待他的下文。
崔構感受到全殿目光的聚焦,心中既有緊張,更有一種“為民請命”、“力挽狂瀾”的自我感動與激昂。
他展開手中早已準備好的奏章副本,聲音愈發慷慨激昂,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
“臣彈劾柳如雲,其罪有二,皆觸國本,動搖社稷!”
“其一,牝雞司晨,陰陽倒錯,紊亂朝綱!”崔構猛地提高聲調,引用了《尚書·牧誓》中的名言,“古人云:‘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婦人干政,古來為禍!呂、武之鑑,殷鑑不遠!
柳氏以一介女流,憑寵幸而居高位,執掌戶部,已是非宜;如今更位列首輔,總理機要,此乃亙古未有之奇聞,亦是禮法淪喪之明證!
朝堂之上,袞袞諸公,竟需向一婦人折腰請示,綱常何存?體統何在?長此以往,陰盛陽衰,國將不國!”
這番話,赤果果地攻擊柳如雲的性別,將其執政直接與“女禍”、“亡國”掛鉤,惡毒而誅心。
殿中不少官員,尤其是那些對女子為官本就心存芥蒂,或對柳如雲政策不滿者,聞言雖未出聲附和,但眼中或多或少流露出贊同或思索之色。
而另一些官員,尤其是狄仁傑、趙明哲、程務挺等閣臣,以及部分務實派的官員,則皺起了眉頭,面露不豫。
柳如雲袖中的手,在聽到“牝雞司晨”四字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讓她瞬間清醒。
多年前,她剛以女子之身進入戶部觀政時,那些或明或暗的鄙夷、刁難、非議,那些“女子豈能理政”、“不過是王爺的玩物”的竊竊私語,彷彿又潮水般湧來。
但她背脊挺得更直,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寒刃,冷冷地注視著崔構。
她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身後那些同樣在努力掙脫枷鎖的女子,為了太上皇李貞推行新政的信念,也為了這個正在艱難轉型的帝國。
“其二,”崔構見柳如雲沉默,以為其心怯,氣勢更盛,繼續高聲抨擊,“柳如雲執政以來,倒行逆施,與民爭利,敗壞學風,動搖國本!
其主導之《限田令》,假借‘抑制兼併’之名,行掠奪商賈之實!我朝自先帝以來,鼓勵工商,海貿興盛,方有今日國庫充盈。
如今商賈稍有積蓄,欲置田產以保子孫,柳氏便悍然以法令奪之,此非過河拆橋、殺雞取卵為何?此令若行,天下商賈寒心,貨殖停滯,國庫歲入從何而來?此乃動搖富國之本!”
他話鋒一轉,又指向科舉之爭:“更有甚者,柳氏與趙敏、狄仁傑等沆瀣一氣,力主擴大‘明算’、‘明法’乃至甚麼‘器械營造’之專科,欲使匠作胥吏之流,與讀聖賢書之進士同列朝堂!
此乃敗壞士習,動搖治國之根本!士子競逐錙銖奇巧,何人還肯潛心經義,探究聖人之道?近日西市匠人失業聚集,怨聲載道;宮中公主不安於室,出入工學院與匠人為伍,有失體統……
凡此種種亂象,根源何在?皆在柳氏以一己之私,蠱惑聖聽,操弄權術,致使新政偏頗,民怨滋生,朝綱紊亂!其背後,未必沒有……”
說到這裡,崔構故意停頓,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御座後方閉目養神的李貞,雖未直言,但“某些勢力”、“操弄朝政”的影射之意,已昭然若揭。
與他聯名上奏的幾位官員,包括因“廢帝案”被罰俸降職、心懷怨望者,以及兩位暗中代表富商利益的官員,也紛紛出列。
他們或附和崔構,或從其他角度補充攻擊,言辭激烈,將近年來工坊推廣導致的失業問題、朝中“實學”風氣上升、乃至一些執行中的偏差,全部歸咎於柳如雲。
朝堂之上一片譁然。支援新政的官員怒不可遏,紛紛出言駁斥。反對者則引經據典,奮力反擊。
雙方從政策利弊吵到祖宗成法,從現實資料爭到聖人之言,紫宸殿瞬間變成了嘈雜的市集。年輕的天子李弘幾次想開口維持秩序,聲音卻被淹沒在聲浪中,臉色漸漸發白。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時,一直沉默立於班首的柳如雲,動了。
她沒有高聲喝止,也沒有驚慌失措。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步伐沉穩。然後,她轉向御座,向皇帝、太后、太上皇方向,躬身一禮。動作從容,儀態無可挑剔。
當她直起身,轉向喧囂的朝堂時,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份卷宗。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滿臉激憤的崔構等人,那目光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以及一絲淡淡的、彷彿看跳樑小醜般的嘲意。
“崔侍郎,”柳如雲開口,聲音並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殿中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彈劾本官,罪名有二。本官今日,便在這朝堂之上,與你,與諸位同僚,一一分說。”
她先舉起手中卷宗:“你言本官‘牝雞司晨’,憑寵幸居高位。好,本官便與你論一論,何為‘寵幸’,何為‘高位’。”
她翻開卷宗,“自本官執掌戶部,至今七年又四月。永興元年至今,國庫歲入,比七年前同期,增長几何?崔侍郎可知?”
崔構一怔,他哪記得具體數字。
“增長一倍有餘。”柳如雲自問自答,語氣平淡,“其中,工商稅賦佔比,從三成不足,增至近五成。河北、河南兩道,去歲新建官民合辦工坊一百三十七處,新增織機、鐵器、民具等貨物價值,摺合銅錢逾千萬貫。
洛陽至太原鐵路一期貫通,兩地貨運時間縮短七成,商稅激增。此乃戶部有案可查之實績。此為一。”
“邊軍改制,新式軍械配發,軍餉、糧草、撫卹,戶部從未短缺分毫。去歲對吐蕃用兵(小規模衝突),軍費開支百萬貫,戶部三日內調撥完畢,未加百姓一分賦稅。此為二。”
“近年推廣新式農具、興修水利、賑濟災荒,戶部支出亦遠超往年,然國庫依舊充盈,舊庫積存陳糧得以輪換。此為三。”
她每說一條,便看向崔構,目光如電:“崔侍郎彈劾本官‘憑寵幸’,卻不知這國庫歲入、邊軍用度、民生福祉,可否算得本官這‘婦人’些許微末之功?
若這算‘寵幸’,那這‘寵幸’的根基,是賬冊上實實在在的數字,是邊關將士手中的利刃精甲,是百姓田中多收的三五斗糧食!而非後宅枕蓆之間的私語!”
她頓了頓,不給崔構反駁的機會,繼續道:“你言《限田令》‘與民爭利’,動搖富國之本。本官問你,何為民?天下億兆農戶,靠田地吃飯穿衣者,算不算民?
洛陽、汴州近郊,田價一年翻倍,中小地主、自耕農賣地失地者,三月內已逾千戶!
富商巨賈攜工商之利,囤積上田,待價而沽,或轉手出租,盤剝佃農,此乃‘利’乎?此乃蛀空國本之蠹蟲!《限田令》限制非農戶兼併上田,保護萬千自耕農,正是固國本!
至於商賈,法令中明文規定,投資於朝廷鼓勵之工礦、鐵路實業者,稅收優惠,荒地開墾放寬,此非導其利入正途?
莫非在崔侍郎眼中,只有囤地收租、盤剝農戶方是‘利國’,興辦工坊、流通貨物、創造新財便是‘害國’?”
“你又將西市匠人失業,歸咎於本官新政。”柳如雲語氣轉厲,“蒸汽織機推廣,效率提升,舊式織坊難以為繼,此乃技藝進步之必然,古今皆然!朝廷已著工部、戶部研議安置培訓之策。
越王改良提花織機,正為降低操作門檻,擴大僱工範圍!此等解決問題之努力,崔侍郎視而不見,只知將此陣痛歸咎於新政,豈非因噎廢食?莫非要朝廷下旨,禁用新機,方合你意?”
“至於公主殿下前往工學院……”柳如雲目光陡然變得無比銳利,直射崔構,“太上皇、太后、陛下皆已准許,公主為研習格物之學,開闊眼界,此乃天家垂範,鼓勵實學!
到你口中,竟成了‘不安於室’、‘有失體統’?崔侍郎,你以臣子之身,妄議天家內闈,干涉公主進學,此乃為臣之道?你口口聲聲禮法規矩,這便是你的規矩?”
她一連串的駁斥,條理清晰,資料詳實,言辭犀利,卻又緊扣事實與法理,將崔構等人的指控一一拆解。尤其最後關於公主的部分,更是直接扣上了一頂“妄議天家、干涉內闈”的大帽子,讓崔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至於你影射本官背後有‘勢力’操弄……本官所為,所行諸政,皆出於公心,為國之利,為民之便。”
柳如雲說到這裡,忽然微微轉身,面向御座後方,那個一直閉目養神的太上皇李貞,躬身一禮,然後回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無可置疑的坦蕩,“每一項政令,皆經內閣合議,陛下御批,程式完備,明載史冊。
本官背後,唯有陛下,唯有朝廷法度,唯有天下萬民!何須‘操弄’?又何來‘私心’?”
她最後看向崔構,以及他身後那些聯署的官員,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力量:“崔侍郎,爾等以古非今,動輒‘祖宗成法’、‘聖人言教’。
本官試問,爾等口中之‘古’,可能讓國庫歲入翻倍?可能讓邊軍器械精良若此?可能讓洛陽至太原,朝發夕至?可能讓公主殿下,亦能如男子般,研習天地至理?
若不能,那這‘古’,便不值得我煌煌大唐,如今日這般,革故鼎新,奮勇前行!”
“說得好!”
柳如雲話音落下,狄仁傑第一個出列,聲音洪亮:“柳相所言,字字鏗鏘,句句在理!臣狄仁傑,附議柳相!新政雖有陣痛,然利在千秋!空談誤國,實幹興邦!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柳相清正忠直,所為皆為國謀!”
“臣趙明哲附議!”工部尚書趙明哲緊隨其後,“格物致用,乃強國之道!工匠失業,乃技進之必然,朝廷已在設法疏導!豈可因噎廢食,攻擊首輔?”
“臣程務挺附議!”程務挺踏步出列,聲如洪鐘,“邊軍將士,手中刀槍,身上衣甲,口中糧餉,皆賴新政之利!誰攻擊新政,便是動搖軍心!臣第一個不答應!”
緊接著,劉仁軌、閻立本等閣臣,以及眾多務實派、革新派的官員,紛紛出列,表態支援柳如雲。朝堂之上,形勢瞬間逆轉。
崔構等人面色灰敗,想要再辯,卻見御座上的年輕皇帝李弘,臉色已由白轉紅,胸膛劇烈起伏。
他聽著下面無休止的爭吵,看著柳姨(柳如雲)孤身面對洶湧惡意卻昂然挺立的背影,又瞥見後方父皇依舊閉目、彷彿置身事外的樣子,一股混合著憤怒、無力、以及必須做點甚麼的衝動,猛地衝上頭頂。
“夠了!”
李弘猛地一拍御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在朝堂上如此失態,如此疾言厲色。
滿殿喧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御座,看向那位一向溫和的少年天子。
李弘臉色發白,胸膛起伏,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又看向階下神色各異的柳如雲和崔構,最後,他的目光與珠簾後母親平靜的目光短暫交匯,又飛快地掠過依舊閉目的父皇。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和手掌拍案後的微痛,用盡可能沉穩,卻依舊帶著一絲顫音的聲音,沉聲道:“此事……涉及首輔,干係重大。容……容後再議。退朝!”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轉身從御座後的側門快步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退朝——!”在內侍驚慌的唱喏聲中,天子突然退朝,留下滿殿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
支援柳如雲的官員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擔憂。崔構等人則暗中交換眼色,不知天子這“容後再議”是吉是兇。
珠簾後的武媚娘,輕輕嘆了口氣,起身,在內侍宮女的簇擁下,也無聲離去。
直到此時,御座左後方,那位彷彿睡著了般的太上皇李貞,才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先是在空空如也的御座上停留一瞬,然後緩緩掃過下方尚未完全散去、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後,落在了獨立於文官班首、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但面色略顯蒼白的柳如雲身上。
他看了她片刻,然後,對侍立身旁的內侍招了招手,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聲音,淡淡吩咐道:
“去請柳相……到朕的書房一敘。”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地上那份被崔構擲下、此刻已被內侍撿起的奏章副本,“把崔構那封奏章,給朕抄錄一份,一個字,都不許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