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2章 公主的痴迷

2026-02-28 作者:逍遙神王羽

北衙禁軍校場的塵沙與呼喝聲漸漸遠去,慶福宮水榭裡關於皇子們“文武相濟”的閒談也暫告段落。洛陽城的秋意更深了些,宮牆內的銀杏開始鋪灑金黃。

而在皇城西北隅,那座冒著黑煙、晝夜傳出古怪聲響的“格物工學院”深處,一間新闢出不久、掛著“電學研究坊”木牌的小院,正悄然吸引著一位與眾不同的訪客。

永興長公主李安寧,今年十六歲,是太上皇李貞與武太后武媚孃的嫡長女。她繼承了父母容貌上的優點,眉目如畫,膚光勝雪,身姿已顯窈窕。

按常理,這個年紀的公主,理應深處宮闈,學習女紅中饋,熟讀《女誡》《列女傳》,偶爾在宮宴上撫琴一曲,或於御花園中賞花撲蝶,等待父皇母后為她擇一佳婿,風光下嫁。

李安寧從前也大抵如此,她琴彈得不錯,畫也畫得雅緻,女紅雖不算頂出色,但也拿得出手,性子嫻靜溫和,是宮中上下交口稱讚的賢德公主。

然而,自從大半年前,她偶然跟隨父皇去了一次工學院,親眼目睹了那不用火、不用油,卻能憑“電”點亮琉璃泡的奇景後,某種沉寂已久的、屬於她血脈深處的好奇與探索欲,彷彿也被那微弱卻執拗的電光驟然點亮了。

起初,她只是懇求父皇,允許她偶爾去工學院“看看新奇”。

李貞對女兒這份不同於尋常閨秀的興趣有些意外,但更多是開明與鼓勵。他本就提倡“格物致用”,認為女子亦不該只困於後宅。

於是他特許李安寧在侍衛宮人陪同下,可往工學院“電學研究坊”觀覽,並特意叮囑負責此處的年輕博士陸文遠等人,“公主若有疑問,需耐心解答,但涉及危險之物,務必確保公主安全。”

陸文遠,時年二十二歲,出身寒門,原是洛陽城中一家小書鋪掌櫃的兒子,自幼酷愛讀書,尤其痴迷那些被士人視為“雜書”、“末技”的算術、天文、乃至前朝一些記載奇聞異事、方術技藝的筆記。

他憑著過人的算學天賦和刻苦自學,透過“?試”進入工學院,因心思縝密、動手能力強,被李貞親自點名參與早期的“電學”探索,如今已是研究坊的實際負責人之一。

他身材頎長,面容清俊,因常年埋頭書卷和實驗,膚色略顯蒼白,手指乾淨修長,眼神清澈中帶著研究者特有的專注。

第一次見到盛裝而來的公主殿下,陸文遠和坊內的幾名工匠、學徒都緊張得手足無措,跪伏一地,說話結結巴巴。

李安寧卻毫無架子,溫言讓他們平身,目光早已被屋內那些奇形怪狀的裝置吸引,纏繞著銅線的鐵芯(電磁鐵)、浸泡在液體中的金屬片(伏打電堆雛形)、用絲綢摩擦後能吸起碎紙屑的琉璃棒、還有那個曾亮起過的神秘玻璃泡。

“陸博士,這便是父皇說的,能生‘電’的器物嗎?”李安寧指著伏打電堆,聲音輕柔,卻帶著掩不住的好奇。

陸文遠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跳,用盡量通俗的語言解釋:“回殿下,此物名‘伏打電堆’,以銅片、浸鹽布片、鋅片相間疊成。不同金屬……嗯,在鹽水中,會產生一種……推動之力,我們暫稱之為‘電力’,可透過這銅線匯出。”

他示意助手小心連線線路,電堆兩端接觸時,果然迸出細微火花,並讓連線的一個小磁針發生了偏轉。

李安寧看得目不轉睛,甚至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半步,嚇得旁邊陪同的老宮女連忙低聲提醒:“殿下,仔細火花灼了眼睛。”

“無妨。”李安寧擺擺手,目光依舊盯著那跳躍的火花和轉動的磁針,喃喃道,“《淮南子》有云:‘陰陽相薄,感而為雷,激而為霆。’《論衡》亦言:‘雷者,太陽之激氣也……’

這電光火花,莫非便是天地間雷霆之力的微末顯化?只是被人以這銅片、鹽水、金屬拘束引導了出來?”

陸文遠聞言,心中猛地一震。他沒想到,這位深宮公主,竟能隨口引用這些古籍中對雷電的猜測,並與眼前的實驗現象聯絡起來。這份學識和聯想力,遠超他接觸過的許多隻知死讀經書計程車子。

他眼中閃過一絲遇到知音般的亮光,謹慎地補充道:“殿下博聞強記。古人所見天地雷電,威能無窮,我等今日所研,不過其億萬分之一毛。然原理或許相通,皆源於陰陽……

或者說,不同物質間相互作用之力。只是古人歸之於天威神異,我等嘗試以器物探其規律。”

這次會面後,李安寧去電學研究坊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她不再滿足於“觀覽”,開始主動提問,問題也越發深入細緻。

為何用銅與鋅效果最佳?絲綢摩擦琉璃棒所生之“電”,與這電堆所生之“電”,是否同一種東西?

那萊頓瓶(一種原始電容器)何以能儲存“電”,其容量與瓶之大小、玻璃厚薄、金屬箔面積有何關係?

陸文遠起初依舊拘謹,恪守臣下本分。但李安寧的求知慾真誠而熾熱,她並非來獵奇,而是真正想弄懂那些現象背後的道理。

她甚至會帶來宮中珍藏的、陸文遠無緣得見的某些前代雜家筆記或域外奇書譯本,與他討論其中可能相關的記載。

漸漸地,陸文遠在講解時,一旦進入他痴迷的專業領域,便會忘卻對方的公主身份,眼神發亮,語速加快,用炭筆在石板上飛快地畫圖、列式,沉浸在探索未知的純粹喜悅中。

而李安寧,則會專注地聆聽,不時提出自己的見解或疑問,兩人常常為了一個細節討論至忘食。

李安寧向母后武媚娘請求,特批了一名略通文墨、性格沉靜的宮女綠蕊作為她的“實驗助手”,實際上是幫她記錄資料、整理筆記。

她自己也換下了繁複的宮裝裙裾,穿著簡便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色比甲,長髮綰成簡單的單髻,以玉簪固定,便於行動。

這日,研究坊內,李安寧正與陸文遠進行一組新的實驗。她想驗證,用不同的金屬組合製作伏打電堆,產生的“電力”強度是否有差異。

桌案上擺著幾組用銅、鐵、鋅、錫等兩兩配對,中間夾著浸鹽布片做成的小型電堆。綠蕊在一旁準備紙筆,記錄資料。

“陸博士,我們用這銅-鋅電堆為基準。”

李安寧指著最早成功的那種,“連上這個我前幾日做的簡易驗電器。”她說的驗電器,是用絲線懸掛一枚銅錢,置於一個玻璃罩內,當帶電體靠近時,銅錢會因感應而偏轉,偏轉角度可粗略比較電力強弱。

這是她根據摩擦生電實驗自己琢磨出來的,雖然簡陋,卻讓陸文遠暗暗稱奇。

“是,殿下小心連線。”陸文遠熟練地接好線路。銅錢微微偏轉一個角度。綠蕊記下:“銅-鋅,偏轉約五分(古代角度單位)。”

接著,換上銅-鐵電堆。連線後,銅錢偏轉角度明顯小了些。“銅-鐵,偏轉約三分。”

然後是鐵-鋅、錫-銅……一組組測試下來,李安寧和陸文遠都發現,不同金屬組合,產生的電力強弱確有不同,似乎存在某種“序列”。當測試到鋅-錫組合時,效果竟然比銅-鋅略強一線。

“陸博士,你看!”李安寧盯著那偏轉角度稍大的銅錢,忘記儀態,忘形地伸手抓住了身旁陸文遠的衣袖,雀躍道,“鋅-錫比銅-鋅還強些!這和古籍裡說的‘五金相剋’、‘異性相感’似乎有印證之處!

我們是不是可以試著排出一個……一個‘生電強弱’的序列?”

她的手指隔著薄薄的棉布衣袖,傳來溫熱的觸感。陸文遠正全神貫注看著驗電器,猝不及防被抓住袖子,整個人瞬間僵住,彷彿有微弱的電流從被她抓住的地方竄遍全身。

他脖頸僵直,不敢轉頭,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一直紅到脖頸,張了張嘴,卻訥訥地,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李安寧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抓著他衣袖的手,這才猛然驚覺失態。

她像被燙到一般飛快地鬆開手,臉頰“騰”地一下,也飛起兩片明顯的紅霞,一直蔓延到耳尖。她慌亂地退開一小步,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跳如擂鼓。

研究坊裡一時間安靜得詭異,只有窗外秋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尷尬與悸動。

綠蕊低著頭,假裝認真記錄資料,筆尖卻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團墨跡。

“咳……”最終還是陸文遠先找回了聲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些不自然,目光也不敢看李安寧,只盯著桌上的電堆和驗電器,“殿、殿下觀察入微。確、確實可以嘗試排列一個序列。

這……這對我們選擇材料,或許有指導之用。下官……下官會詳細記錄資料,反覆驗證。”

“嗯……有勞陸博士。”李安寧的聲音細如蚊蚋,臉上的紅暈仍未完全褪去。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實驗,“那……那我們繼續測試下一組?”

“是,是,繼續。”陸文遠連忙應道,手忙腳亂地去拿下一組電堆,指尖卻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顫。

這個小插曲,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不散。但兩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只是接下來的實驗,氛圍總有些不同尋常。

陸文遠講解時,偶爾會不自覺地瞥一眼公主專注的側臉,又迅速移開。

李安寧則比往常更加安靜,只是耳根那抹淡淡的粉色,許久未曾消散。

實驗結束後,李安寧有些心神不寧地離開了研究坊,那個她親手做的簡易驗電器,也“忘記”帶走了。

幾日後,陸文遠將那驗電器精心改進了一番。他用更輕、更薄的金箔代替了銅錢,懸掛在玻璃瓶內,並改進了連線方式,使其更加靈敏、穩定。這個改良後的金箔驗電器,成了電學研究坊的標誌性儀器之一。

而那個舊物,則被他小心地擦拭乾淨,收在了自己書房的抽屜深處。他書房向陽的窗臺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盆品相極佳的素心蘭,花葉清雅,幽香淡淡。花盆是普通的青瓷,但盆底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宮廷內造印記。

宮中沒有秘密。公主頻繁出入工學院,與一年輕寒門博士“廝混”一處,鑽研那些“不入流”的奇技淫巧,甚至“舉止有失分寸”的流言,漸漸在後宮一些年長守舊的宮人、嬤嬤,乃至某些思想古板的低階妃嬪中傳開。

只是礙於李安寧是嫡長公主,又是武太后愛女,無人敢當面置喙,但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眼光,終究是免不了的。

這一日,武媚娘在慈寧殿處理完宮務,一位服侍她多年的老尚宮,藉著遞茶的機會,隱晦地提了幾句:“太后娘娘,公主殿下近來常去工學院,勤學好問,原是好事。

只是……那工學院畢竟多是男子,且魚龍混雜。公主金枝玉葉,總有些……不大妥當。老奴聽聞,那位陸博士,與公主殿下……似乎探討學問時,頗為親近。這……人言可畏啊。”

武媚娘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抬眸看了老尚宮一眼。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讓老尚宮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

“本宮知道了。你下去吧。”武媚娘淡淡道。

老尚宮行禮退下。武媚娘獨自坐在殿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盞壁。女兒近來的變化,她豈會不知?

李安寧眼中越來越亮的神采,談起那些“電”、“磁”時罕見的興奮與專注,她都看在眼裡。作為母親,她欣慰於女兒找到了真正熱愛的事物,那光芒甚至比女兒彈出一手好琴、畫出一幅好畫時更加奪目。

但同樣作為母親,作為這個帝國的太后,她不得不考慮更多。公主的身份,世俗的眼光,男女之防,還有那個陸文遠……女兒似乎對他,有了超越“博士”與“學生”的情愫。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去請公主來。”

不多時,李安寧來了。她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臉上還帶著一絲運動後的紅暈,眼睛清澈明亮。她向武媚娘行禮:“兒臣給母后請安。”

武媚娘讓宮女都退下,殿內只剩下母女二人。她看著女兒,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寧兒,你近來常去工學院,與那位陸博士探討學問,可還順利?”

李安寧似乎早有預料,神色平靜,甚至主動在母親腳邊的繡墩上坐下,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母后,女兒知道您想說甚麼。”李安寧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宮裡的流言,女兒也聽到一些。女兒與陸博士,清清白白,日月可鑑。我們在一起,只是鑽研那些電、磁之理,記錄資料,驗證猜想。

他教我識圖、計算、做實驗;我與他分享古籍記載,討論異同。僅此而已。”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帶,臉頰微微泛紅,但目光毫不躲閃:

“但是……母后,女兒覺得,在工學院那間擺滿奇怪器物的屋子裡,與陸博士他們一起,為了弄明白一個小小的火花、一次微弱的偏轉意味著甚麼,而爭執、思考、驗證……比在宮裡繡那些永遠繡不完的花,彈那些千篇一律的曲子,赴那些言不由衷的宴席,要有意思千百倍。

女兒……女兒喜歡這樣。喜歡那些看似無用、卻彷彿藏著天地至理的知識,喜歡那種一點點揭開未知面紗的感覺。和陸博士在一起討論這些的時候,女兒覺得……自己是真的活著的,不是一件擺放在精美籠子裡的擺設。”

她望著母親,眼中帶著懇求,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母后,您和父皇,不是一直希望我們兄弟姐妹,都能找到自己想走的路,做有用的人嗎?女兒的路,或許不在深宮,不在後宅。

女兒想繼續學下去,想弄懂那些‘電’到底是甚麼,它能做甚麼。女兒……想成為像陸博士那樣,真正懂這些學問的人。求母后成全。”

武媚娘靜靜地聽著女兒的話,心中震動,一時無言。

她看著女兒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如同星子般璀璨堅定的光芒,那光芒甚至讓她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在困境中依然不肯認命、奮力搏殺的歲月。只是女兒選擇的戰場,比她當年更為奇特,也更為純粹。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窗外,秋日的夕陽給宮殿的飛簷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