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帶來的密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了看似平靜的朝局深潭。李貞沒有聲張,只是按照與慕容婉商議的策略,悄無聲息地佈下了羅網。
對太原郡公李福及其黨羽的監控在暗中加強,對可能涉及的禁軍將領的排查也在秘密進行,草原上的暗線開始活動,宮中的眼線則更加謹慎地留意著皇帝身邊那位王姓宦官的動向。
時間在表面的平靜下悄然流逝,轉眼已是建都十七年的深秋。洛陽城落葉紛飛,天氣轉涼。
朝堂上,關於“博學鴻詞科”具體章程的爭論漸漸平息,禮部和翰林院初步擬定了條陳,只待皇帝和攝政王最終裁定。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然而,十月初八這天清晨,一則突如其來的訊息,如同驚雷般在洛陽上空炸響,瞬間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攝政王李貞,於昨夜突發急症,病倒了。
起初只是晉王府緊閉大門,謝絕訪客,傳出王爺身體微恙的訊息。
但到了午後,數名太醫被急召入府,久久不出。緊接著,一道加蓋了攝政王大印和皇帝玉璽的詔書,從宮中明發天下:
“攝政王李貞,忠勤體國,夙夜在公,積勞成疾,忽感沉痾,宜加靜攝。特命皇帝李孝監國,凡軍國重事,需與內閣首輔劉仁軌及諸大學士共議決之。內外臣工,各安其位,悉心用事,毋得懈怠。欽此。”
詔書用詞嚴謹,既表達了皇帝對攝政王病情的關切,又明確了權力交接的臨時安排:皇帝李孝獲得“監國”名義,但“軍國重事”需與內閣集體商議決定。
然而,“攝政王積勞成疾,突發沉痾”、“暫由朕親裁”、“皇帝監國”這些字眼,還是像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朝野上下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和無數猜測。
攝政王病了?還病到需要皇帝監國、移交政務的地步?這太突然了!此前毫無徵兆!
晉王府外,很快聚集了不少聞訊前來探視或打聽訊息的官員,但王府大門緊閉,只有管事出來客氣而堅決地告知:王爺需要靜養,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擾。只有太醫定時進出,個個面色凝重,守口如瓶。
甘露殿內,氣氛也同樣微妙。皇帝李孝坐在御座上,看著下方肅立的群臣,心情複雜難言。
詔書是他親自看過並用印的,內容也基本符合他的預期,雖然“軍國重事需與內閣共議”這條,限制了他的獨斷之權。
但畢竟,他獲得了“監國”的名義,這是自他登基以來,首次在法理和名義上,獲得了處理日常政務的權力。
不再是那個只能蓋章、聽政、偶爾發表意見卻無決定權的少年天子了。
他強壓著內心的激盪,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莊重而帶著適當的憂慮。“皇叔為國操勞,以至染恙,朕心實是不安。
然既蒙皇叔信任,朕忝居監國之位,必當兢兢業業,與諸位愛卿共商國是,不敢有負皇叔所託,祖宗基業。”他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努力保持著平穩。
“陛下聖明。”群臣躬身行禮,心思各異。不少人的目光,悄悄投向站在文官前列的內閣首輔劉仁軌,以及他身邊同樣位列內閣的柳如雲、趙敏、狄仁傑等人。
劉仁軌面色沉靜,出列奏道:“陛下,攝政王靜養期間,臣等自當恪盡職守,盡心輔佐陛下處理政務。現有各地奏章若干,請陛下御覽。”他一揮手,早有內侍將一摞摞奏章搬到御案旁。
李孝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奏本,心頭一熱,但隨即又冷靜下來。他點了點頭:“有勞劉相。便依常例,內閣先擬票擬,朕再批紅。若有疑難,再與諸位愛卿商議。”
“臣等遵旨。”劉仁軌應下,退回班列。整個過程,他言語恭敬,舉止如常,
但細心的人發現,在御座之側,靠近皇帝寶座的地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依舊擺著一張空著的椅子,那是往日攝政王李貞聽政時所坐的位置。此刻空在那裡,顯得格外醒目。
散朝後,李孝移駕甘露殿偏殿,這裡將成為他未來一段時間處理政務的主要場所。奏章如流水般送來,內閣的“票擬”貼附在奏章上,提出了初步處理意見。
李孝一份份翻閱,看得極為認真。他很快發現,這些奏章大多是關於漕運、稅收、地方官員考核、邊境互市等日常政務,並無特別緊急或敏感的大事。內閣的票擬也中規中矩,合乎法度。
他拿起硃筆,在第一份關於江淮漕運的普通奏章上,準備寫下“依議”二字。
筆尖懸停片刻,他鬼使神差地,照著記憶裡李貞批閱奏章時那遒勁有力的字跡,刻意模仿了一下筆畫,然後才落下。
看著那有幾分形似的“依議”,他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透過這種方式,更能觸控到那份權力的實感。
接下來的幾天,李孝每日準時到甘露殿偏殿“上班”,聽取閣臣和相關部門官員的彙報,批閱奏章。
他表現得十分謹慎勤勉,對劉仁軌、柳如雲等重臣格外尊重,事事垂詢,對於內閣的票擬,絕大多數都直接准奏,偶爾有不同意見,也會溫和地提出,與閣臣商議後再定。
他批紅的字跡,也漸漸穩定下來,雖然仍帶著刻意模仿的痕跡,但已流暢許多。
朝臣們最初的不安和猜測,在皇帝“正常”的理政和內閣“穩定”的運轉中,漸漸平復了一些。
或許,攝政王真的只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一段時間?陛下雖然年輕,但看起來謙遜勤政,又有內閣輔佐,朝政應該不會出甚麼大亂子吧?
然而,在一些更敏銳的人眼中,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晉王府,寢殿。
重重帷幕低垂,隔絕了外界窺探的視線。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李貞靠坐在寬大的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臉色似乎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正聽著程務挺低聲彙報。
程務挺一身常服,坐在榻前的錦墩上,聲音壓得極低:“……京城十六衛,各軍府情況基本穩定。
末將已按照王爺吩咐,以秋防演練為名,對北衙禁軍進行了小規模的人員調整,幾個可疑的將領都已調離關鍵崗位,或置於監控之下。南衙諸衛也加強了巡防,特別是宮城、皇城及各位宗親、重臣府邸周邊。”
李貞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有些低啞:“嗯,做得隱蔽些,不要讓人看出刻意。特別是對陛下身邊的護衛,更要外鬆內緊。”
“末將明白。”程務挺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王爺,您的身體……”
“無妨。”李貞擺擺手,嘴角似乎彎了一下,“老毛病,歇歇就好。外面……反應如何?”
“起初有些慌亂,議論紛紛。這幾日看陛下處理政務井井有條,內閣也運轉如常,議論少些了。不過,私下打探王爺病情的人,只多不少。太原那邊……似乎也安靜了些,但據報,進出別院的人反而更雜了,而且……”
程務挺頓了頓,“似乎有人在暗中打探太醫署的動靜,特別是給王爺診病的幾位太醫的底細。”
“哦?”李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還真是心急啊。由著他們打聽。太醫那邊,你知道該怎麼說。”
“是,王爺放心,太醫署有我們的人,話已經遞過去了。”程務挺道,“只是王爺,一直這麼……待在府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時日一久,恐生變故。”
“不急。”李貞緩緩道,“魚餌剛放下,總要給魚一點時間聞聞腥味。朝中有劉相、柳尚書他們坐鎮,軍中有關,外面翻不了天。本王倒是要看看,到底有哪些沉不住氣的,會急著跳出來。”
這時,寢殿的門被輕輕推開,武媚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宮裝,髮髻挽得一絲不亂,只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臉上薄施脂粉,雖然眉眼間帶著一絲倦色,但儀容依舊端莊完美,不見多少悲慼慌亂之色。
“王爺,該用藥了。”武媚娘走到榻邊,先將藥碗放在旁邊的小几上涼著,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李貞的額頭,動作熟稔。程務挺連忙起身行禮:“王妃。”
“程將軍不必多禮。”武媚娘對程務挺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外面的事,有勞程將軍多費心了。”
“此乃末將分內之事。”程務挺忙道。
武媚娘不再多說,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才用調羹舀了,小心地喂到李貞嘴邊。李貞很配合地張口喝了。那藥汁顯然極苦,他喝了幾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婉兒剛煎好的,加了甘草,還是覺得難喝?”武媚娘低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還好。”李貞嚥下藥汁,看向武媚娘,“這幾日,辛苦你了。外面……沒人為難你吧?”
武媚娘用小指輕輕抹去李貞嘴角一點藥漬,動作輕柔,語氣卻淡然:“王府閉門謝客,妾身只是在內宅侍奉湯藥,能有甚麼人為難?倒是那些遞帖子、送禮物,變著法想打聽訊息的,都被管家擋了。
只是苦了安寧那孩子,擔心得厲害,妾身哄了她好久,又讓弘兒多陪陪她,才好些。”
她提到女兒李安寧和兒子李弘,李貞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道:“讓他們不必擔心。弘兒近日在翰林院觀政,可還安穩?”
“有劉相和閻尚書照看著,他能有甚麼不安穩?就是惦記王爺,每日回來都先要來問安,被妾身攔了幾次,怕打擾王爺休息。”
武媚娘一邊喂藥,一邊說道,“倒是賢兒,聽說王爺病了,從將作監跑回來,被妾身說了一頓,又趕回去了。那孩子,心思都在那些木頭鐵塊上,聽說閻尚書新琢磨出一種水力連磨的圖樣,他飯都顧不上吃……”
她的語氣平靜,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彷彿李貞真的只是染了風寒在家休養,而不是在下一盤兇險的大棋。程務挺垂手站在一旁,心中暗歎王妃鎮定功夫了得。
一碗藥喂完,武媚娘取出絲帕給李貞擦了擦嘴,又對程務挺道:“程將軍,王爺還需靜養,若無其他要緊事……”
程務挺會意,拱手道:“末將告退。王爺,王妃,還請保重。”說完,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寢殿內只剩下李貞和武媚娘兩人。武媚娘將藥碗放到一邊,在榻邊坐下,看著李貞,臉上的平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深深的憂慮。
“王爺,”她低聲道,“這‘病’要裝到何時?妾身看陛下這幾日處理政務,雖有些生澀,但也算勤勉謹慎,閣臣們也盡心輔佐。可妾身這心裡,總是不踏實。太原那邊……還有宮裡……”
李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媚娘,你在擔心甚麼?”
“妾身擔心,有人會趁此機會,興風作浪。”武媚娘反握住李貞的手,力道有些緊,“陛下畢竟年輕,驟然掌權,身邊又難免有小人蠱惑。妾身更擔心……王爺您這以身為餌,萬一……”
“沒有萬一。”李貞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本王既然敢這麼做,自然有把握。李福那些人,成不了氣候。至於宮裡……”
他眼中寒光微閃,“那個閹人,還有他背後的人,正好藉著這個機會,讓他們動一動。只有他們動了,我們才能看清,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藏在這太平景象下面。”
他拍了拍武媚孃的手背:“這幾日,你和婉兒做得很好。外面的人,越是看不透,心裡就越沒底,才會露出馬腳。府裡上下,尤其是孩子們那邊,你要多費心,穩住他們,不必恐慌,該做甚麼做甚麼。”
武媚娘看著丈夫沉靜的面容,心中的不安稍稍緩解了些。她知道,現在這個男人一旦決定的事,極少有失誤。他既然佈下了局,就一定有收網的把握。
“妾身知道了。”她輕輕吁了口氣,重新端起空藥碗,“王爺再歇會兒吧。妾身去看看小菊,她這幾日也擔心得很,又不敢過來打擾。”
孫小菊是李貞的另一位側妃,性子溫柔怯懦,自從李貞“病重”的訊息傳來,她就嚇得六神無主,躲在房裡偷偷哭了好幾次,還是武媚娘過去安撫了她。
“嗯,你去吧。告訴她,本王無礙,讓她寬心。”李貞點點頭,看著武媚娘端著藥碗,儀態萬方地走出寢殿,輕輕帶上了門。
寢殿內重歸寂靜。李貞靠回引枕上,閉目養神,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莫測。
他當然沒有真的病重。那碗藥,不過是些滋補安神的尋常方子。
所謂“突發沉痾”,不過是他和慕容婉、程務挺等極少數心腹商量後,決定放出的煙幕,也是一劑猛藥。
李貞要看看,在自己“病倒”,權力出現“真空”的這段時期,那些潛伏的魑魅魍魎,會急不可耐地跳到甚麼程度。
李孝的監國,既是對他的一次考驗,也是李貞觀察朝局動向的視窗。
與此同時,皇宮,甘露殿。
夜色已深,偏殿內依舊燈火通明。李孝沒有回寢宮,而是獨自坐在堆積如山的奏章之後。幾日下來,最初的興奮和緊張漸漸被一種複雜的疲憊感取代。處理這些看似瑣碎實則牽扯甚廣的政務,並不輕鬆。
內閣的票擬雖然周全,但最終的決定需要他拍板,那種手握權柄、一言可決的感覺,令人沉醉,卻也讓人如履薄冰。他批閱的每一份奏章,落下的每一筆硃批,似乎都重若千鈞。
李孝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額角,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方溫潤的玉璽上。
在燈火的映照下,玉璽散發著柔和而誘人的光澤。
這是他登基時就擁有的東西,但以往,它更多時候只是一個象徵,真正的使用,往往需要旁邊那方屬於攝政王的大印副署,或者至少是在攝政王認可之後。
而這幾日,他獨自用印,獨自批紅,雖然還有“與內閣共議”的限制,但感覺終究是不同的。
“皇叔這病……”李孝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冰冷的玉璽表面,“來得真是時候。”
李貞是真的積勞成疾,一病不起?還是……另有用意?
他想起前幾日朝會上,劉仁軌身邊那張空著的椅子;想起程務挺每日依舊雷打不動地去晉王府彙報防務;想起武媚娘侍疾時那不見悲色的平靜面容;想起宮中隱隱流傳的、關於太原郡公李福近日與某些人來往密切的模糊傳聞……
一種莫名的警惕和隱約的不安,在他心中升起。
皇叔的病情,太醫署語焉不詳;晉王府鐵桶一般;朝政雖然由他處理,但內閣重臣依舊沉穩,軍隊系統似乎也毫無異動……這一切,太過“正常”了,正常得讓人有些心慌。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李孝抬起頭,對侍立在殿角陰影中心腹太監,那個名叫王德的宦官,招了招手。
王德立刻弓著身子,悄無聲息地快步上前,垂手聽命。
李孝看著他,壓低聲音,緩緩道:“傳話出去,明日晌午後,朕要在紫宸殿後暖閣,單獨召見……郢國公。”
王德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頭垂得更低,恭聲應道:“老奴遵旨。”
郢國公,宇文崇。一個在朝中並不十分顯赫,但資歷頗老,與不少山東世家有舊,且對攝政王近年推行的一些政策,私下裡頗有微詞的老臣。陛下在這個時候,單獨召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