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五年的夏天,在一片焦渴中艱難地喘息著,終於熬到了盡頭。
然而,當第一縷帶著涼意的秋風捲過洛陽城頭,吹動宮闕簷角的風鈴時,人們絕望地發現,旱情並未隨著季節更替而緩解,反而以更加猙獰的姿態,扼住了這片土地的咽喉。
春天還能勉強從日漸乾涸的河床、水渠底部滲出些泥漿水,到了夏末秋初,連這點泥漿也消失不見。
洛水、伊水,這些曾經滋養洛陽千年繁華的河流,如今只剩下寬闊龜裂的河床,像大地上一道道醜陋的傷疤。
井水水位不斷下降,許多淺井已經徹底乾涸,深井出水也細若遊絲。不僅是農田絕收,連人畜飲水都開始變得困難。
洛陽城內,原本清澈豐沛的井水變得渾濁稀少,限量供應。街頭巷尾,挑著水桶排隊等水的人群蜿蜒如長龍,臉上寫滿了焦慮和麻木。水價飛漲,往日幾文錢一擔的井水,如今漲到數十文甚至上百文,仍有價無市。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一種若有若無的、源自乾涸溝渠的**氣息。疾病開始悄悄蔓延,雖然還未釀成大疫,但已讓本就緊繃的神經更加脆弱。
朝堂之上,剛剛因為“以工代賑”而略有平息的暗流,隨著水危機的加劇,又開始蠢蠢欲動。一些奏疏開始拐彎抹角地將“井泉枯竭”也歸咎於“大興土木,鑿山開道,驚擾地脈”。
雖然李貞以鐵腕和事實暫時壓制了這些雜音,但民間日益增長的恐慌和不滿,卻是實實在在的。
就在這焦灼的時刻,一個略顯稚嫩卻充滿活力的身影,頻繁出現在洛陽城西的將作監工坊區。
那是年僅十一歲的李賢,李貞的次子,劉月玲所生。與酷愛經史、頗有乃父沉穩之風的長子李弘不同,李賢從小就對那些叮噹作響的機械、精巧複雜的機括表現出近乎痴迷的興趣。
他可以在將作監的工坊裡待上一整天,看工匠們鍛鐵、刨木、組裝,問出無數個“為甚麼”,然後自己動手拆了裝,裝了又拆。
為此,他沒少挨師傅的訓斥,也沒少讓劉月玲頭疼,但李貞卻對他這種“不務正業”表現出了罕見的寬容,甚至專門請了精通算學和格物的老師教導他,允許他在完成必要功課後來工坊“玩耍”。
“玩耍”的結果,就是過去幾年間,李賢帶著將作監的一批年輕工匠,搗鼓出了不少小玩意兒,比如改良的水力磨坊傳動裝置,更省力的紡車,甚至嘗試複製和改進從波斯商人那裡見過的簡易“蒸汽提水”裝置。
雖然大多數時候被老工匠們笑稱為“小王爺的奇思妙想”,但也有些確實提高了工效,節省了人力。
當旱情加劇,尤其是洛陽城內供水開始緊張的訊息傳到李賢耳中時,這個半大孩子坐不住了。他跑去找自己的老師,現任將作監少監、精通水利機械的墨家傳人公輸遠。
“師傅,城裡的井快乾了,百姓沒水喝,會死人的!”李賢的小臉因為奔跑和急切而泛紅,額頭上還沾著一點不知從哪裡蹭到的墨跡。
公輸遠是個四十多歲、不苟言笑的中年人,臉上總是一副嚴肅的表情,但看著眼前這個眼睛發亮、氣喘吁吁的弟子,嚴肅的線條略微柔和了些。“小王爺,天旱水枯,此乃天時,非人力可強為。將作監雖有巧匠,可這水……”
“不試試怎麼知道?”李賢打斷他,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師傅,您忘了我們去年弄的那個‘臥式水輪蒸汽機’了嗎?雖然力量還不算很大,也老愛熄火,可它能自己轉啊!
要是用它來帶連桿,再連上您以前做過的龍骨水車,是不是就能從更深的地方提水上來?”
公輸遠愣了一下,眉頭漸漸皺起,陷入了沉思。
李賢提到的“臥式水輪蒸汽機”,是將作監在李貞的提示和李賢的“纏磨”下,集合了幾位大匠,花了近兩年時間才初步搞出來的玩意兒。
原理是燒熱水,用水蒸氣推動一個臥著放置的葉輪轉動,再透過曲軸把旋轉運動變成往復運動。想法很妙,但問題很多,密封不好漏氣,火力控制不穩,出力也時大時小,一直被當作一個有趣但不太實用的“大玩具”。
“用那個來提水?”公輸遠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拉著,“蒸汽機出力不穩,水車需要穩定提水……傳動機構要重新設計,密封要改進,還得考慮如何安置,如何燒火……”他的眼睛越來越亮,猛地一拍桌子,“或許……真的可以試試!至少,比人力戽水要強!”
說幹就幹。公輸遠立刻召集了手下最得力的幾位大匠和一批心靈手巧的學徒,就在將作監最大的一個工棚裡,以李賢的想法為藍本,開始了瘋狂的攻關。
李賢乾脆向母親劉月玲和父親李貞報備後,直接住進了工坊旁邊的值房,除了每天固定一個時辰讀書習武,其餘時間全部泡在工棚裡。
工棚內,爐火日夜不熄,鐵錘敲擊聲、鋸木聲、工匠們的討論和爭吵聲不絕於耳。空氣裡瀰漫著煤炭、鐵鏽、汗水和桐油的味道。
李賢完全沒了一個王府公子的樣子,臉上、手上經常沾滿油汙和木屑,和工匠們擠在一起,對著圖紙爭論,或者親自上手除錯某個部件。
他年紀雖小,但對機械結構有一種天生的敏感,往往能提出一些讓老師傅們都眼前一亮的想法。
“這裡,連桿和活塞的接合處,用牛皮墊圈浸油密封,會不會比直接用鐵箍更好?”
“火室上面的水箱太小了,蒸汽不夠用,做大一點,加厚,用雙層鐵板,中間填石棉!”
“出水管這裡加個單向的牛皮閥門,水提上來就不會倒流回去!”
他思維跳躍,動手能力強,雖然有些想法過於天馬行空,但在公輸遠等經驗豐富的大匠把關下,許多創意被巧妙地實現或改良。
僅僅十幾天後,第一臺“賢王式蒸汽抽水機”的樣機,就在工棚外的空地上組裝起來。
那是個看起來有些笨重的鐵木混合傢伙:一個用磚石和黏土簡單砌成的爐子,上面架著一個碩大的雙層鍋爐,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連線著臥式汽缸,帶動連桿和曲軸。
再透過一套齒輪和連桿機構,驅動一個改造過的、加長了的龍骨水車鏈板。水車鏈板伸入一口特意加深的試驗水井中。
點火,鼓風。爐膛裡的煤炭熊熊燃燒,加熱著鍋爐裡的水。蒸汽壓力逐漸升高,推動活塞,連桿開始運動,齒輪咬合,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那沉重的龍骨水車鏈板,開始緩慢但確實地轉動起來。帶著水斗的鏈板深入井中,提上來一斗斗渾濁但確實存在的水,倒入旁邊的蓄水槽。
“出水了!出水了!”一個年輕的學徒激動地喊了起來。
雖然出水量不算大,機器執行的聲音也嘈雜難聽,時不時還會“噗嗤”噴出一股白汽,但它是真的在動,真的在從比往常深得多的地方,把水提上來!
公輸遠長長舒了一口氣,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笑意。李賢更是興奮地跳了起來,小臉漲得通紅,不顧滾燙的機器外殼,伸手想去摸那轉動的水車,被旁邊的工匠眼疾手快地拉住。
“成了!真的成了!”李賢看著嘩嘩流入蓄水槽的井水,眼睛亮得像星星,“師傅,我們再多造幾臺!不,造幾十臺!放到沒水的坊裡去!”
公輸遠按住激動的小王爺,開始冷靜地思考實際問題:“小王爺,樣機是成了,但要想批次造,還得簡化結構,用更便宜常見的材料。而且,這機器燒煤不少,普通百姓用不起,得官府來管。還有安置、維護……”
“那就讓官府來管!”李賢毫不猶豫地說,“父王常說,朝廷存在的意義,就是為百姓解決他們自己解決不了的難事!沒水喝,就是天大的難事!師傅,您來算,需要多少鐵,多少木料,多少人手,我去找柳姨娘要!”
他說著,也顧不得滿臉油汙,轉身就往工坊外跑,他要立刻去找戶部尚書,他的柳姨娘。
柳如雲在戶部值房裡,聽完李賢語無倫次但充滿激情的描述,又仔細看了公輸遠隨後送來的、更加嚴謹的圖紙和說明,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批了條子:
調撥庫儲存備的生鐵五十石,上好松木一百根,桐油、牛皮、麻繩等物料若干,並抽調將作監一百名熟練工匠,由公輸遠統一排程。
工匠們日夜趕工,以最快速度製造至少三十臺“蒸汽抽水機”,優先配給洛陽城內供水最困難的幾個坊,以及城郊幾處災民聚集的大型工地。
有了戶部的全力支援,事情推進得飛快。圖紙被進一步簡化最佳化,一些非核心部件改用硬木替代,生鐵集中用於打造鍋爐、汽缸和關鍵傳動件。
工匠們三班倒,工棚裡爐火徹夜不熄,錘打聲不絕於耳。李賢幾乎長在了工坊,困了就在旁邊的條凳上蜷一會兒,醒了繼續跟著師傅們一起幹。
劉月玲心疼兒子,派人送了幾次換洗衣物和吃食,看著兒子明顯瘦了一圈卻精神亢奮的小臉,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囑咐侍從照顧好他,沒再強行叫他回去。
七天,僅僅七天之後,第一批二十臺結構簡化、但核心原理相同的蒸汽抽水機,被馬車拉著,在將作監工匠和兵部派來的一小隊兵丁護送下,駛向了洛陽城內缺水最嚴重的歸義坊、思恭坊等地,以及南郊最大的災民安置點。
機器的安裝和除錯並不容易。深挖井口,加固井壁,搭建遮雨棚,砌築爐灶,除錯機器……每到一處,都會引來無數百姓的圍觀。
當鍋爐點燃,黑煙和白汽升起,那看似笨拙的鐵木機器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響,沉重的鏈板轉動,將一斗斗井水提上來,注入臨時架設的大木槽時,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難以置信的歡呼聲。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老天爺!這鐵疙瘩自己會動,還能抽水!”
“是賢王!聽說是賢王爺帶人造出來的!”
“賢王爺?是攝政王家的二公子?天爺,這才多大點孩子,就有這本事?”
“菩薩心腸,神仙手段啊!”
歸義坊裡,一位牙齒都快掉光的老嫗,顫巍巍地捧起木瓢,喝了一口剛從水槽裡舀上來的、還帶著地氣涼意的井水,渾濁的老淚滾落下來:“有救了……有救了……不用去洛河灘挖泥坑了……”
南郊工地,一個負責維持秩序的年輕府兵,看著排隊接水的災民隊伍井然有序,忍不住對身邊的同伴低聲道:“這玩意兒,比咱們老家二十個壯勞力踩水車還管用!賢王爺,了不得!”
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洛陽城。人們口耳相傳,說攝政王的二公子,是個“生有宿慧”的神童,帶著將作監的巧匠,造出了能自己抽水的“鐵牛”,緩解了缺水危機。
雖然對於龐大的洛陽城和數十萬災民來說,這二十臺抽水機提上來的水量仍是杯水車薪,遠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但它像黑暗中的一點火光,給焦渴中的人們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希望,也狠狠扇了那些將新技術汙衊為“奇技淫巧、徒耗民力”的守舊派一記響亮的耳光。
“格物致知,其利在民。賢兒此舉,善莫大焉。”
兩儀殿內,李貞看著柳如雲呈上來的詳細報告,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提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詔書上寫下嘉獎令,表彰李賢“仁心巧思,學以致用”,賞賜金銀綢緞若干,並擢升其師公輸遠為將作監正監,參與制造的工匠皆有重賞。在詔書的末尾,他特意加了八個字:“格物致知,利國利民。”
這八字評語,隨著嘉獎令一同傳遍朝野,其意義遠超對一次技術成功的褒獎。
它代表著攝政王對“實學”、“工匠”的公開肯定,代表著一種迥異於傳統“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價值觀導向。
儘管可以想見,這必然又會引起那些清流文臣的非議,但此刻,在實實在在的井水面前,任何非議都顯得蒼白無力。
皇宮御苑的一角,金明珠牽著剛滿五歲的兒子李毅,正在散步。李毅手裡揮舞著一柄精緻的小木劍,咿咿呀呀地比劃著,小臉上滿是認真。
他們走到太液池邊,看到幾輛掛著“將作監”標識的馬車,正從宮外方向駛來,車上裝著一些奇形怪狀的鐵木構件,還有工匠隨行。
“母妃,那是甚麼?”李毅好奇地指著馬車問。
金明珠容貌嬌豔,此刻看著馬車,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有羨慕,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
她入府晚,又非中原人,雖然因生下兒子李毅而有了依靠,但在李貞眾多出身、才情各異的妻妾中,並不算特別出眾。
她摸了摸兒子的頭,柔聲道:“那是你賢哥哥帶人造出來的寶貝,能從很深很深的井裡抽出水來,救了很多人。”
“賢哥哥好厲害!”李毅眨著大眼睛。
“是啊,很厲害。”金明珠蹲下身,看著兒子酷似李貞的眉眼,聲音更加輕柔,卻帶著一種堅定的意味,“毅兒,你要記住,你父王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你賢哥哥小小年紀,就知道用本事救百姓。
你也要好好用功,讀書,習武,將來像你父王,像你賢哥哥那樣,做個能匡扶天下、有益於百姓的人,知道嗎?”
李毅似懂非懂,但看到母親眼中少見的光彩,還是用力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小木劍:“嗯!毅兒要像父王一樣厲害!像賢哥哥一樣厲害!”
金明珠欣慰地笑了,將兒子摟進懷裡。她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迴廊拐角,一身勁裝的慕容婉正靜靜地看著她們母子。
慕容婉的目光在金明珠溫柔的側臉和李毅揮舞的小木劍上停留片刻,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去,如同她來時一樣。只是她按在腰間短劍劍柄上的手,微微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