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的動作很快。從山西返回洛陽不過數日,一份關於山西幷州、太原府等地官員考績、風評及“建議調整”的名單,就秘密呈送到了李貞的案頭。
名單不算很長,但涉及幾個關鍵職位,包括太原府一名負責刑名治安的司馬,兩個縣的縣令,以及幷州都督府下轄一個折衝府的中郎將。
理由充分,或為官平庸,政績不顯;或與地方豪強過往甚密,在之前黑石溝事件中處置不力,有縱容之嫌。
李貞仔細看過,提起硃筆,在幾個名字上畫了圈,又添了兩個狄仁傑未列其中、但他從其他渠道也有所瞭解的名字。然後將名單交給親信,讓他轉交吏部尚書劉仁軌。“按程式走,該考功的考功,該調動的調動。告訴劉尚書,要快,要穩。”
他知道,這份名單一旦開始執行,必定會在山西官場乃至朝中引起一些波瀾。但正如他對狄仁傑所說,有些釘子,該拔就得拔,有些位置,該換就得換。新政的推行,需要能做事、願做事的人。
處理完這件事,李貞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窗外春色已深,庭院裡的花木鬱鬱蔥蔥,但他心頭那根弦,並未因山西事的暫時平息而放鬆。
遼東的隱憂,海東薛仁貴最近關於新羅遺民與倭國商人往來異常的奏報,還有東南沿海市舶司報來的,關於一些來歷不明的海船在泉州、明州外海遊弋的訊息……四方並不平靜。
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高輔在門外低聲道:“王爺,慕容夫人來了,說有要事稟報。”
“讓她進來。”李貞坐直身體。
慕容婉推門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春衫,襯得膚色越發白皙,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手裡拿著一份捲起的紙條,走到書案前,遞給李貞。
“王爺,四方館那邊傳來訊息。吐蕃使團裡,似乎不太乾淨。”
李貞展開紙條,上面是細密的暗語,他快速瀏覽著。慕容婉在一旁低聲解釋:“吐蕃讚譽芒松芒贊病重的訊息,已經確認。
吐蕃國內,以大相祿東贊為首的親唐派,和以老貴族那囊氏、娘氏以及苯教大祭司為首的反唐派,爭鬥激烈。
這次來的正使桑傑嘉措,是祿東讚的兒子,表面是來朝貢,實則是來求援,希望朝廷能在讚譽……之後,支援祿東贊和親唐派穩定局勢。
但是,使團裡混進了一些身份可疑的人,不是桑傑嘉措帶來的,更像是……那囊氏或者苯教那邊安插的眼線,甚至可能是死士。”
“他們有甚麼動作?”李貞問,目光仍停留在紙條上。
“很小心,在儘量避開我們的監視。但婉兒的人發現,其中兩人,曾試圖接觸西市一家胡商酒肆的老闆,那老闆是粟特人,但長期在洛陽和吐蕃之間做生意,背景複雜。
還有一次,其中一人假裝迷路,在天津橋附近‘偶遇’了太原郡王府的一名採買管事,搭了幾句話,內容無非是問路,但時機地點都很巧。”
慕容婉頓了頓,“婉兒已加派了人手,盯著那家酒肆和太原郡王府。只是……尺尊公主那邊,最近似乎很是憂心,時常獨自垂淚,對小殿下的管教也嚴厲了許多。”
提到尺尊公主和李展,李貞的目光動了動。尺尊公主是吐蕃讚譽芒松芒讚的妹妹,當年文成公主和親後,為鞏固盟好,吐蕃又嫁了這位尺尊公主給李貞。
她性情溫和,不喜爭鬥,在府中與世無爭,只是潛心禮佛,教導兒子。李展今年四歲,聰明伶俐,頗得李貞喜愛。
“我知道了。”李貞將紙條在蠟燭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四方館那邊,讓我們的人盯緊,特別是那幾個可疑的。
他們想接觸誰,想傳遞甚麼訊息,儘量摸清,但不要打草驚蛇。至於尺尊那裡……我晚些過去看看。”
慕容婉點頭應下,又道:“還有一事。派往吐蕃探視讚譽的使團,人選已定,由禮部侍郎帶隊,副使是太醫院的秦太醫令。
秦太醫令精於內科疑難雜症,另外,按照王爺的吩咐,從軍器監新設的‘傷科營’調了兩位擅長外傷急救和疫病的醫官隨行。
他們攜帶的醫藥器械,都是最新制備的,包括您上次吩咐特製的那種可摺疊、便於攜帶的縫合針、羊腸線,還有高純度的酒精、磺胺粉。”
“嗯,很好。讓秦太醫令放手施為,盡力而為。所需藥物器械,儘管從內庫支取,務求周全。”李貞吩咐道。
他知道,這次派醫官去,政治意義遠大於醫療意義,是向吐蕃的親唐派,也是向那些觀望的貴族,表明大唐的態度。
但若能對芒松芒讚的病情有所裨益,自然是更好。
慕容婉領命,悄聲退下。
李貞在書房又坐了片刻,處理了幾件緊急公文,看看時辰已近黃昏,便起身往後院尺尊公主居住的“雪域苑”走去。
雪域苑是按照吐蕃風格佈置的,院子裡種著一些耐寒的草木,還有一座小小的白石壘成的瑪尼堆,上面刻著六字真言。
此刻,夕陽的餘暉給白石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卻驅不散院落裡那份孤寂清冷的氣息。
正房的窗戶開著,傳來孩童清脆又帶著點磕絆的讀書聲,用的是吐蕃語,唸的似乎是某段經文或讚歌。然後是一個女子溫柔卻嚴肅的聲音,用漢語糾正著發音。
李貞放輕腳步走到窗邊,沒有立刻進去。只見屋內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尺尊公主坐在矮榻上,穿著一身素雅的吐蕃貴族服飾,未施粉黛,容顏依舊美麗,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憂愁。
她面前站著小小的李展,穿著合身的小袍子,手裡捧著一卷用吐蕃文書寫的經卷,正努力地跟著母親重複那些拗口的音節。
李展唸錯了一個音,尺尊公主輕聲糾正,讓他再念一遍。孩子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偷偷瞥了母親一眼,見她眼圈微紅,神情哀傷,不敢撒嬌,只好乖乖地重新念過。
“阿媽,我餓了。”好不容易唸完一段,李展小聲說,摸了摸肚子。
尺尊公主似乎這才從某種思緒中驚醒,她看著兒子,眼中閃過心疼,但還是硬著心腸道:“再練一刻鐘騎馬蹲襠式。你父王說了,男孩子,既要學文,也要習武,打熬筋骨。吐蕃的男兒,更不能鬆懈。”
李展癟癟嘴,但還是聽話地走到屋子中間的空地上,擺開架勢,一板一眼地做起簡單的樁功。他年紀小,姿勢卻挺認真,小臉憋得通紅,額頭很快沁出汗珠。
尺尊公主看著他,目光卻似乎穿透了他,望向了遙遠的西方,那片雪山連綿的高原。淚水無聲地滑落,她迅速用衣袖拭去,卻還是被窗外的李貞看到了。
李貞心裡嘆了口氣,輕輕咳嗽一聲,邁步走了進去。
“父王!”李展眼睛一亮,就想跑過來,但看到母親的眼神,又生生剎住腳步,只是眼巴巴地望著李貞。
尺尊公主連忙起身,斂衽行禮:“王爺。”她的漢話帶著一點吐蕃口音,但十分清晰。
“不必多禮。”李貞走過去,摸了摸李展的頭,對尺尊公主溫言道,“孩子還小,功課要循序漸進,別累著他了。”
尺尊公主低垂著眼簾:“王爺說的是。只是……只是妾身怕現在不嚴加管教,將來……”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吐蕃局勢詭譎,讚譽病重,國內兩派勢同水火。
她是吐蕃公主,她的兒子身上流著一半吐蕃王族的血。無論她多麼希望兒子能遠離紛爭,做一個平安喜樂的大唐郡王,那與生俱來的血脈和身份,都可能在未來某一天,成為風暴的中心。
她只能狠下心,讓兒子儘可能多學一些,無論是吐蕃的語言文化,還是自保的技藝,或許將來……能用得上。
李貞明白她的擔憂。他在矮榻另一邊坐下,示意李展也過來坐。李展看看母親,見尺尊公主微微點頭,才歡快地跑過來,依偎在李貞身邊。
“讚譽的病,我已派了最好的醫官前去。”李貞對尺尊公主說,語氣平穩而有力,“使團今日已出發,由禮部侍郎和太醫院秦太醫令率領,攜帶了最好的藥材和器械。祿東贊大相是明白人,有他在,有你兄長在,吐蕃亂不了。”
尺尊公主抬起眼,淚光盈盈地看著李貞:“王爺,我……妾身不是不信您。只是兄長他……身體一向不算強健,此次病勢來得兇猛,國內那些舊貴族和苯教上師,早就對兄長推崇佛教、與我大唐交好不滿……妾身實在擔心。”
她口中的兄長,便是吐蕃讚譽芒松芒贊。
“擔心無用。”李貞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你是大唐的王妃,展兒是我的兒子,是大唐的皇孫。只要大唐在,就沒人能傷害你們。
吐蕃的事,祿東贊若處理得好,自然最好。若有人不識時務,想趁火打劫,甚至把手伸過界……”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但話裡的寒意讓尺尊公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輕顫。
“我已經下令,讓松州、鄯州、涼州等地邊軍加強戒備,提高警惕。隴右、劍南兩道,也會密切關注吐蕃動向。”李貞繼續說道,“你放心,有我在。”
簡單的三個字“有我在”,卻像定海神針,讓尺尊公主惶惑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的能力和手段,更知道他言出必踐。
當年她能嫁給李貞,遠離故土紛爭,在洛陽享受了這些年相對平靜安穩的生活,已是幸事。如今故國風雨飄搖,她能依靠的,也只有李貞身後的這個強大帝國了。
“妾身……多謝王爺。”尺尊公主的聲音有些哽咽。
“阿媽不哭。”小李展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母親臉上的淚痕,“父王最厲害了,一定能打跑壞人!”
孩子的童言稚語,讓尺尊公主破涕為笑,也將屋內有些沉重的氣氛沖淡了些。
李貞也笑了,將李展抱到膝上,問了他幾句功課,又考了考他簡單的拳腳。李展興奮地比劃著,雖然動作稚嫩,倒也虎虎生風。
李貞在雪域苑用了晚飯,又陪著尺尊公主和李展說了一會兒話,主要是聽尺尊公主講一些吐蕃的風土人情,雪山聖湖的傳說。
尺尊公主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臉上也多了些笑容。
她講到吐蕃的神山聖湖時,眼神會變得悠遠,輕輕哼唱起旋律奇特的吐蕃歌謠,歌聲悠揚而略帶蒼涼。李展依偎在母親懷裡,聽得入神。
“在我們吐蕃,有這樣一個傳說。”尺尊公主撫摸著兒子的頭髮,用漢語緩緩說道,“在最高的雪山深處,住著一位智慧老人,他知曉過去未來,守護著雪域的安寧。
只有心靈純淨、勇敢善良的孩子,在面臨巨大危難時,向著雪山虔誠祈禱,才有可能見到他,得到他的指引和祝福……”
李展聽得睜大了眼睛:“阿媽,那位老神仙真的存在嗎?”
尺尊公主笑了笑,笑容有些縹緲:“也許吧。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傳說了。阿媽希望你,永遠平安喜樂,不需要去尋求那樣的指引。”
夜深了,李展已經在乳母懷裡昏昏欲睡。李貞起身離開,尺尊公主送他到院門口。
“外面風涼,回去吧。”李貞道。
尺尊公主點點頭,忽然低聲說:“王爺,使團裡……還是要多小心。吐蕃的人,未必都像桑傑嘉措那樣。”
李貞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你也多保重,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展兒。其他的,有我。”
尺尊公主目送李貞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又在清冷的月光下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屋內。她走到已經熟睡的李展床邊,俯身看了兒子良久,從自己貼身佩戴的一個小囊裡,取出一枚骨制的護身符。
護身符呈淡黃色,打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一些古老而古怪的符號,那是苯教的祈福經文,是她出嫁時,她那信奉苯教的母親偷偷塞給她的。
她將穿著紅繩的護身符,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掛在李展細嫩的脖頸上。骨符貼著孩子的肌膚,微微有些涼。
尺尊公主的手指拂過那些古老的符號,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用吐蕃語喃喃低語:“雪山之神保佑……我的孩子,願你永遠健康平安,永遠……不必用到它。”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將清輝灑在小小的瑪尼堆上,也照亮了院牆外一個悄然離去的身影。
慕容婉如同融入了夜色,無聲地朝著王府前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耳中,似乎還回響著尺尊公主那充滿憂慮與祈盼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