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賑災的方案,以驚人的效率變成了加蓋了攝政王大印和內閣簽押的正式政令,透過四通八達的驛傳系統,飛向淮南、江南。
朝堂上下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但甘露殿側殿那十二口裝滿賬冊的箱子,以及內閣值房裡那場高效到令人心悸的議事,卻像兩根細刺,紮在了年輕皇帝李孝的心頭,時時帶來隱約的不適和提醒。
他知道劉仁軌那句“辨證之權,仍在攝政王”是甚麼意思。
那是在告訴他,在眼下這個龐大帝國機器的核心,真正的病症診斷和用藥決策,依然牢牢掌握在皇叔李貞手中。
他李孝可以旁觀,可以學習,甚至可以偶爾提出疑問,但離真正觸及那“辨證”的權柄,還差得很遠。
李孝不甘,卻又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皇叔像一座沉默的山,矗立在那裡,看似並未刻意阻擋他的視線,但那山本身的巍峨,就足以讓他感到自身的渺小。
幾日後,又一場內閣常會在兩儀殿的偏殿舉行,這次商議的是戶部主導修訂的《市舶稅則》。
李孝依舊奉召旁聽。
主持議事的依然是劉仁軌。他先讓戶部的一位度支郎中簡要介紹了稅則修訂的背景和主要變動。
新稅則的改動不小,核心是“抑奢促產”:大幅降低了來自天竺、波斯乃至拜占庭帝國的香料、珠寶、琉璃器、珍稀皮毛等奢侈品的進口稅率,有些甚至降了五成。
但同時,對大唐出口的羊毛、生鐵、銅錠、原木、優質陶土等初級原料,以及生絲、坯布等半成品,則顯著提高了出口稅,有些品類的稅率甚至翻了一番。
度支郎中解釋,降低奢侈品稅,是希望刺激兩都及東南富裕之地的消費,擴大內需,同時吸引更多海商將異域珍奇運入大唐,充盈市舶稅收。
而提高原料出口稅,則是為了保護國內方興未艾的毛紡、冶金、造船、陶瓷等“實業”。
近年來,在將作監的推動和攝政王府產業的示範下,各地陸續興辦了不少採用新法、規模較大的工坊,對羊毛、礦石、木材等原料需求大增。
若任由這些原料以低價大量外流,特別是流向正在崛起的倭國、新羅甚至更遠的西域諸國,無疑會損害本國產業的根基,無異於“養虎遺患”。
郎中話音剛落,一位身穿緋袍、年約五旬的官員便迫不及待地出列,聲音帶著激動:“下官以為,此議大為不妥!”
此人是市舶司提舉,姓周,常年與海商打交道,自身家族在東南沿海也有船隊生意,可算是海商利益在朝中的代言人之一。
“朝廷向來鼓勵海貿,通商惠工,方有今日之市舶繁榮。海商不避風濤,遠涉重洋,販貨牟利,固有私心,然亦連通中外,貨物其流,朝廷坐收其稅,百姓得其利,實乃兩便。”
周提舉語速很快,“如今新稅則,於香料珠寶等物減稅,固然可喜,然於羊毛、木料、礦石等物加徵重稅,豈非自斷臂膀?海商販運此等粗重之物,本利就薄,再加稅徵,無利可圖,必然裹足不前。
長此以往,東南船塢凋敝,碼頭蕭條,十萬靠海吃飯的百姓生計何存?市舶稅收亦將大減!此非‘抑奢促產’,實乃‘竭澤而漁’,與民爭利啊,諸位大人!”
他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還扯上了“十萬百姓生計”的大旗。立刻又有幾位出身東南或與海商關係密切的官員出言附和,殿中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李孝坐在旁聽席上,心裡微微一動。東南海商……他記起來了。
每年逢年過節,或是他壽辰,東南幾個大海商行會,總會透過內侍省,送上價值不菲的“孝敬”,或是南海的奇珍,或是海外的精巧玩意,說是“感沐皇恩”、“聊表敬意”。
內侍省那邊也常說,海商們如何恭順,如何為朝廷“分憂”。
杜恆老師平日講學,也多次引用管子、司馬遷之言,強調“善者因之,其次利導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認為朝廷應當輕徭薄賦,少干預,讓民間自然流通有無,這才是治國上策。
眼下這新稅則,特別是提高原料出口稅,豈不正是杜師所言的“與民爭利”之下策?
他再看看爭論雙方。戶部那邊,柳如雲端坐案後,神色平靜,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面前攤開的稅則草案。而反對的周提舉等人,情緒激動,面紅耳赤。一種莫名的情緒在李孝胸中湧動。
李孝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表達自己觀點、展現自己並非全然無知、甚至可以嘗試影響決策的機會。他不再是那個只能旁聽、只能“學習”的皇帝了。
“咳。”李孝清了清嗓子。
殿內的議論聲稍微低了一些,眾人都望向這位年輕的皇帝。劉仁軌也看了過來,微微躬身:“陛下有何聖諭?”
李孝坐直了身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朕聽了許久,有些淺見。周提舉所言,不無道理。管子有云:‘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海商奔波萬里,連通中外,於國於民,皆有其利。
朝廷施政,當以寬簡為本,藏富於民。若為保護些許新興工坊,便對大宗貨殖課以重稅,堵塞流通,恐非善政。不若維持舊例,或稍作調整,以示朝廷鼓勵海貿、通商惠工之意。輕徭薄賦,流通有無,方是盛世長久之道。”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立意似乎也挺高,儼然一副仁君考慮民生、反對與民爭利的姿態。話一出口,周提舉等人臉上頓時露出感激和振奮之色,連聲道:“陛下聖明!”“陛下體恤商民,實乃仁德!”
柳如雲抬起眼,看向李孝。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因為皇帝出言反對而顯露出任何不滿或驚訝,只是那種平靜,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基於事實和資料的冷靜判斷。
她等皇帝說完,反對的聲浪稍歇,才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清晰,帶著戶部堂官特有的、對數字的精確感:
“陛下仁心,憐恤商民,臣感佩。然治國理財,非僅憑仁心可決,更需籌算利害,放眼長遠。臣請問陛下,亦請問周大人,可知去歲,我大唐從倭國、新羅購入刀劍、甲冑、精美漆器,價值幾何?
又可知,同期我大唐出口之羊毛、生鐵、木材,價值幾何?”
她不等回答,自己報出了一串數字:“去歲,自倭國、新羅輸入之軍器、漆器等,總值約八十萬貫。
而我大唐輸出之羊毛、生鐵、木材,總值不過三十萬貫。且輸出之物,多為未加工之原料。
倭國以其廉價購得我羊毛,織成毯氈,反銷大唐及西域,獲利倍之。新羅購我生鐵,打造兵刃器具,其利更巨。”
她稍稍停頓,目光掃過周提舉:“此乃與鄰為壑,抑或養虎遺患?前隋大業年間,西域諸國尚能從中原購得上好生鐵,至武德、貞觀,因戰亂流失,其地鐵冶漸興。
如今西域之鑌鐵,已不遜於我中原多少,其鎧甲兵刃,反成我邊軍之患。此乃殷鑑不遠。”
“再者,所謂‘十萬靠海吃飯的百姓生計’,”柳如雲語氣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海貿不止原料一途。香料、珠寶、琉璃、藥材,乃至南洋稻米、占城稻種,哪一樣不是海貿?
降低此類貨品稅率,正為鼓勵。而原料出口受限,則逼使海商將眼光投向更遠,尋求新的利源,而非固守於販運粗重之物。且,國內工坊興盛,需人更多。
羊毛需人梳洗紡織,礦石需人開採冶煉,木材需人加工建造,所吸納之百姓,何止十萬?其工價所得,較之單純搬運,孰高孰低?”
她看向李孝,語氣放緩,卻更加清晰:“陛下,藏富於民,其‘民’所指,非獨指行商坐賈,亦包括工匠、農戶、乃至礦工、船工。朝廷之責,在於平衡。
眼前海商之利,或稍損一二,然若能以此換來我大唐毛紡、冶鐵、造船諸業十年後之興盛,使千萬工匠有業可就,使國庫歲入不獨依賴田賦與市舶,使軍國之器不仰賴外邦,此利與彼利,孰輕孰重?
此乃‘爭’一時之小利,還是‘謀’萬世之基業?”
柳如雲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全是實實在在的數字和對比。她甚至引用了前朝舊事作為佐證。李孝被她問得一時語塞,他哪裡知道那些具體的進出口數字和背後的產業關聯?
周提舉等人也被堵得有些難受,想反駁,卻難以在具體資料上做文章,只能反覆強調“與民爭利”、“妨害流通”這些大道理。
殿內一時陷入了僵持。支援新稅則的官員認為柳如雲高瞻遠矚,反對者則覺得她過於苛刻,損害現有利益。
李孝臉色有些漲紅,他沒想到自己第一次正式表達政見,就被這位嬸嬸兼戶部尚書用一連串的數字和事實,駁得有些下不來臺。
他下意識地看向狄仁傑,希望這位以公正敢言著稱的刑部尚書能說句“公道話”,但狄仁傑卻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對眼前的爭論充耳不聞。
李孝又看向程務挺、閻立本,前者抱著胳膊,眉頭緊鎖,似乎在權衡軍工產業的影響;後者則低頭擺弄著他那個新奇的水晶眼鏡,對這場經濟政策的爭論似乎興趣不大。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自從爭論開始後,就一直未曾開口的攝政王李貞。
李貞坐在那裡,手指間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紫毫筆,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稅則草案上,似乎在逐字逐句地看。
殿內的喧譁,皇帝與戶部尚書的爭執,彷彿都與他無關。直到柳如雲說完,反對的聲音也漸次低落下去,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都說完了?”他問,聲音不大,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沒人吭聲。
李貞放下筆,身體向後微微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流通有無,自然是好的。管子亦云:‘官山海’,鹽鐵之利,關乎國本。”
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然則,何為‘山海’?古之鹽鐵,今之礦產、林木、乃至這能紡紗織布的羊毛,皆可視為‘山海’之利。
其利,可予民,但根本,須操之於國,至少,要能為我所控。”
他看向周提舉等人:“海商辛苦,朕知道。朝廷也不會斷了大家的財路。新稅則,大體就按戶部所擬的辦。原料出口稅,要加。不加,十年之後,怕是倭刀、新羅甲,要賣到洛陽、長安來了。”
周提舉等人臉色一白。
“不過,”李貞話鋒一轉,“海商行會,近年來組織海運,開拓航道,也算有功。這樣吧,南洋那邊,最近探明瞭兩條新的航線,一條通往呂宋以南的大島,盛產檀木、香料;另一條可直通天竺以西,據說有新的港口。
這兩條航線的專營權,未來五年,就交給海商行會。具體章程,由市舶司和戶部共擬。”
此言一出,周提舉等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新航線!專營權!這意味著未來五年,這兩條利潤可能極其豐厚的新航路,將完全由他們行會壟斷!
這其中的利益,恐怕遠遠超過被提高的那點原料出口稅!這哪裡是懲罰,分明是補償,是天大的恩賞!
“殿下英明!謝殿下體恤!”周提舉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連忙躬身行禮,他身後幾位官員也喜形於色,紛紛附和。
柳如雲嘴唇微動,似乎想說甚麼,但看了一眼李貞平靜的側臉,終究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在面前的文書上記錄著甚麼。
李貞又看向李孝,語氣依舊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孝兒,你有主見,是好事。為君者,眼光須放長遠。有些利,眼下看是讓出去了,甚至像是吃了虧。
但讓這三分利,或許是為了將來能收回三十分、三百分利。這其中的賬,不能只看眼前這一頁,要會算總賬,更要會算別人算不清、看不到的賬。”
李孝坐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皇叔這番話,看似教誨,實則是在告訴他,他的想法短視了。
而皇叔給出的解決方案,提高原料稅保護產業,同時開放新航線補償海商,既堅持了原則,又安撫了反對者,甚至將可能的不滿轉化為了感激。
這份政治手腕和平衡術,讓他剛才那番“藏富於民”、“輕徭薄賦”的大道理,顯得如此蒼白和幼稚。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低下頭,澀聲道:“侄兒……受教了。”
“都去忙吧。”李貞不再多言,揮了揮手。
眾人行禮告退。柳如雲收拾好面前的文書,經過李孝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輕嘆一聲,快步離開了。
周提舉等幾人則是滿面春風,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低聲議論著那兩條新航線的前景,也退了出去。
李孝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走到殿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巨大的殿宇內,李貞已經重新低下頭,批閱著彷彿永遠也批不完的文書。慕容婉無聲地侍立在一旁,適時地遞上新的奏報,換下批閱過的。
夕陽的餘暉從高大的窗欞斜射進來,將李貞的身影拉得很長,也將他面前那堆積如山的文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那身影沉靜、專注,彷彿與外界的任何紛擾都無關,又彷彿一切紛擾,最終都會匯聚到他面前,由他筆下那支硃筆,一一定奪。
李孝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皇叔最後那句話,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要會算總賬,更要會算別人算不清、看不到的賬……”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出了偏殿。殿外的風帶著涼意,吹在他發燙的臉上。他抬起頭,看向洛陽城上空被夕陽染紅的流雲,胸中那團不服的火焰,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在那句教誨的刺激下,燒得更加灼人了。
憑甚麼,只有皇叔會算這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