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三年的初夏,洛陽城在幾場急雨過後,顯得格外明澈。洛水穿城而過,兩岸楊柳新綠如煙,坊市間人聲鼎沸,茶樓酒肆傳出絲竹管絃之音,夾雜著商販抑揚頓挫的叫賣,勾勒出一幅盛世東都的繁華畫卷。
然而,在這片繁華之下,暗流從未止息。
那夜雷雨之後,紫宸殿的年輕皇帝李孝似乎更加深居簡出,除了每日必要的晨昏定省和經筵講學,幾乎不再踏出宮門一步。
他讀書更加用功,偶爾召見翰林學士杜恆請教經義,態度恭謹如常。賞下的極品徽墨,被他珍而重之地擺在書案最顯眼處,每次提筆,都會先用上一塊,墨香淡淡,縈繞在紫宸殿的書房。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從前的軌道,甚至更加平靜。只有貼身伺候的宦官發現,陛下夜裡安寢的時間似乎更晚了,有時書房的燈會亮到後半夜,偶爾還能聽到極輕的踱步聲。
攝政王府,兩儀殿。
李貞剛剛批閱完一批來自隴右道的軍報,揉了揉眉心。吐蕃使團即將抵達的訊息,他三日前就已收到。
這一次,吐蕃讚譽芒松芒贊親筆國書,遣其大相祿東贊之子桑傑嘉措為正使,攜帶厚禮,前來洛陽“朝賀”。
對方言辭極為恭順,讚譽甚至在國書中自稱為“甥”,對前兩年吐蕃部分貴族擅啟邊釁之事表示“痛心疾首”,聲稱已“嚴懲首惡,以儆效尤”,再三保證“永結甥舅之好,共保邊境安寧”。
“甥?”李貞放下國書,嘴角噙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當年文成公主入藏和親,太宗皇帝許之,確有翁婿之名。如今芒松芒贊以“甥”自稱,姿態倒是放得足夠低。
他拿起另一份密奏,是劉仁軌加急送來的。
信中提及,吐蕃使團隊伍龐大,除明面上的使臣、護衛、僕從外,還混有數名身份存疑的“隨從”。
據隴右暗線回報,這幾人形貌舉止,不似尋常吐蕃貴族或武士,倒與吐蕃本土古老宗教苯教的一些殘餘祭司頗有相似之處,只是掩藏極深。
使團過境時,這幾人幾乎從不露面,一切交涉均由副使出面。
“苯教……”李貞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擊。吐蕃佛教雖已為國教,但苯教勢力盤根錯節,並未完全消亡,時常與佛教、乃至讚譽王庭有明爭暗鬥。使團中混入苯教之人,意欲何為?是讚譽授意,還是有人渾水摸魚?
“王爺,劉尚書求見。”殿外內侍通傳。
“讓他進來。”
劉仁軌穩步而入,行禮後,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雙手呈上:
“王爺,隴右加急送來的畫像,經當地與吐蕃有貿易往來的老商賈及曾與苯教打過交道的邊軍老兵辨認,確認使團中這三人,極可能就是苯教中地位不低的祭司,擅長巫醫、占卜,據說也有些詭秘手段。
他們混在僕役中,極少言語,但其中一人經過關卡時,袖中曾掉出一枚刻畫著古怪符文的骨器,被其迅速撿回。”
李貞展開畫軸,上面用簡練的筆法勾勒出三個男子的容貌,皆是高鼻深目,臉頰帶有高原特有的赭紅,眼神描繪得頗為陰沉。他仔細看了看,將畫像放在一旁。
“苯教祭司,不在吐蕃好生待著,跑來我大唐東都作甚?總不會真是來觀禮朝賀的。”
李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桑傑嘉措……祿東讚的兒子。祿東贊是隻老狐狸,他這個兒子,據說也頗有其父之風,精於算計,善於辭令。這次來,唱的是哪一齣?”
劉仁軌道:“王爺,依臣之見,吐蕃讚譽近年來內部不穩,佛教與苯教之爭愈烈,部分貴族對讚譽與大唐交好、引入唐制頗為不滿。
此番使團,明為修好,暗探虛實、乃至行挑撥離間之事的可能,並非沒有。這幾個苯教祭司,便是變數。”
“變數?”李貞輕笑一聲,眼神卻銳利如刀,“在本王的洛陽城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幾個裝神弄鬼的祭司,翻不起大浪。不過,該防的,還是要防。”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傳本王令,吐蕃使團入京後,一切行程、駐地、護衛,由鴻臚寺卿主理,金吾衛中郎將協理,共管共責。
使團所有人等,出入必須報備,所言所行,皆需記錄在案。尤其是那幾名身份存疑者,著便衣嚴密監控,但不得打草驚蛇。
使團所攜禮物,入城前由鴻臚寺與金吾衛共同查驗,詳細造冊。一應飲食供給,按制由光祿寺安排,沿途嚴加戒備,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使團駐地。若有異動,準金吾衛先斬後奏!”
“是!臣即刻去辦!”劉仁軌肅然領命。
“還有,”李貞補充道,“盯緊所有可能與使團接觸的人,無論是朝中官員,還是市井商賈,尤其是那些平日就對朝政頗有微詞,或與吐蕃那邊有不清不楚往來的人。本王要這洛陽城,鐵桶一般。”
“王爺英明!”
數日後,吐蕃使團浩浩蕩蕩,抵達洛陽。
正使桑傑嘉措,面容與乃父祿東贊有六七分相似,身材高壯,穿著華麗的吐蕃貴族錦袍,頭戴鑲有綠松石和紅珊瑚的皮毛高冠,舉止有度,言談謙恭,一口官話雖略帶口音,卻十分流利。
他代表讚譽芒松芒贊,向攝政王李貞和皇帝李孝敬獻了國書和厚禮,禮物包括高原特有的珍貴藥材、寶石、皮毛、良馬,以及一尊用整塊白玉雕成的釋迦牟尼坐像,工藝精湛,寶相莊嚴,顯然是為迎合大唐尊佛的風氣。
朝見儀式在含元殿舉行,莊重而有序。桑傑嘉措禮儀周到,對李貞和李孝極盡恭謹,再三轉達讚譽對大唐的仰慕與對兩國和平的期盼。
李貞高坐於御階之側的攝政王位,神色威嚴平和,對吐蕃的“恭順”表示嘉許,賞賜了大量絲綢、瓷器、茶葉等物。
年輕的皇帝李孝端坐御座,大多時間沉默,只在必要時應和幾句,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那些膚色黝黑、裝束奇特的吐蕃使者,在桑傑嘉措和那幾個低眉順眼、站在隊伍最後方的“隨從”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儀式過後,使團被安置在鴻臚寺專門接待外賓的“四方館”中,有金吾衛兵士在外圍值守,館內亦有鴻臚寺官員陪同。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充滿賓主盡歡的氣氛。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使團入京第三日,按例允許主要使臣及隨從在官員陪同下,遊覽洛陽名勝,並可在指定坊市進行少量“採買”。
桑傑嘉措帶著幾名副使和通譯,在金吾衛和鴻臚寺官員的簇擁下,參觀了白馬寺、龍門石窟,對中原佛教文化讚歎不已。而另一支規模較小的“採買”隊伍,則由一名自稱是吐蕃貴族的“管事”帶領,去了西市。
西市胡商雲集,貨物琳琅滿目,來自西域的香料、寶石、毛毯,南海的珍珠、珊瑚,東瀛的漆器、摺扇,應有盡有。這支吐蕃“採買”隊伍看似隨意閒逛,對大唐的絲綢、瓷器、茶葉頗為感興趣,不時詢價,倒也符合常理。
隊伍中,一名四十歲上下、作尋常吐蕃商人打扮的男子,身形精幹,目光靈活,在一家專營藥材的胡商店鋪前駐足良久,與店主用吐蕃語夾雜著生硬的官話交談,似乎在詢問幾種高原稀缺的藥材。
此人自稱名叫“扎西”,是吐蕃某位貴族的家奴,負責為主家採買藥材。他出手頗為大方,很快選定了數種名貴藥材,吩咐店家包裝好。
就在等待店家包裝時,扎西似乎內急,向陪同的鴻臚寺小吏告了聲罪,走向店鋪後院的茅廁。後院連通著另一條小巷,相對僻靜。扎西從茅廁出來,並未立刻返回前堂,而是看似隨意地踱到後門處,張望了一下巷子。
巷子另一頭,一個身穿青色文士長衫、頭戴方巾的中年男子,正提著一個看似普通的竹編提盒,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來。
男子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鬚,頗有幾分儒雅之氣,正是曾參與李孝蘭亭文會、並感慨“賢者隱逸”的那位文人。
此人姓蘇,名文遠,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平日以教書、賣字畫為生,在洛陽文人中小有名氣,詩作近來確實多有“孤憤不平”之意。
兩人在巷中迎面相遇。擦肩而過的瞬間,扎西似乎腳下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手中的一小包藥材脫手飛了出去。蘇文遠下意識伸手一扶,另一隻手則“恰好”接住了那包飛出的藥材。
“多謝先生。”扎西站穩,用生硬的官話道謝,順手從蘇文遠手中接回藥材包裹。
蘇文遠微微一笑,頷首示意無妨,提著竹盒,繼續朝巷子另一頭走去,步伐依舊從容。
扎西也拍了拍衣衫,轉身回了藥材鋪前堂。整個相遇不過短短几息,除了藥材包脫手又被接住這個小插曲,平淡無奇。連不遠處一個靠在牆根打盹的乞丐,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又繼續瞌睡。
然而,蘇文遠手中的提盒,已非原來那個。而扎西拿回的藥材包裡,似乎也比之前更沉實了些。
這一幕,落在了遠處一個賣西域乾果的攤販眼中。
這攤販眼神銳利,看似在吆喝生意,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巷口。見兩人分開,他不動聲色地朝旁邊一個挑著擔子賣杏仁茶的漢子使了個眼色。
漢子會意,挑起擔子,晃晃悠悠地跟上了離去的蘇文遠。
兩個時辰後,四方館內,扎西居住的廂房。那名“乞丐”和“賣乾果的攤販”已然換了裝束,恭敬地立在慕容婉面前,低聲稟報。
“你是說,他們交換了手中的東西?”慕容婉坐在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精緻的銀鑷子,這是她驗看細微之物時常用的工具。
“是,屬下看得分明。”
扮作攤販的暗衛肯定道,“那吐蕃商人扎西假裝跌倒,藥材包脫手,蘇文遠去扶,接住藥材包的瞬間,兩人手臂交錯,蘇文遠原本提在左手的小竹盒,就到了扎西垂在身側的右手邊,被其順勢用衣袖遮掩接了過去。
而扎西遞給蘇文遠的藥材包,形狀雖與掉落時相似,但落地聲音有異,且蘇文遠接過後,手臂明顯沉了一下。”
慕容婉放下銀鑷子:“蘇文遠回去後,有何舉動?”
“回尚宮,屬下的人一直跟著。蘇文遠回到他在修文坊的住處,閉門不出。約莫半個時辰後,其妻挎著菜籃出門,去了西市,在幾家肉鋪、菜攤轉了一圈,買了不少菜蔬肉食,然後去了……淮安郡公府後門。”
慕容婉眼神一凝:“淮安郡公府?”
“是。郡公府後門的婆子似乎與她相熟,接過菜籃,說了幾句話,又遞還給她一個空籃子。蘇文遠之妻便提著空籃回家了。屬下檢查過,菜籃無異樣,只是普通的買菜。”
“那蘇文遠交換得來的藥材包呢?”
“他回家後,直接將那藥材包拆開,裡面確實是藥材,但都是些常見貨色,與他在店鋪購買的名貴藥材不符。
他仔細檢查了每一味藥材,甚至捏碎檢視,似乎……在找甚麼東西,但一無所獲,顯得有些煩躁。隨後便將那些藥材胡亂塞進了櫃子。”暗衛稟道。
慕容婉沉吟。交換是肯定的,但交換的是甚麼?蘇文遠沒在藥材包裡找到他想要的東西,那麼,東西很可能還在那個被換走的竹提盒裡。
而蘇文遠的妻子,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去了淮安郡公府後門,雖然只是“送菜”,但未免太過巧合。
“那個竹提盒,現在何處?”
“扎西回四方館後,直接將竹提盒帶回了自己房間。屬下等監控,他進屋後不久,房內曾有極輕微的、類似機關開啟的‘咔噠’聲,很短暫。之後他喚人送了熱水進去,說是要淨面。
約一刻鐘後,他提著那個竹提盒出來,交給了鴻臚寺陪同的小吏,說是買的一些大唐茶葉,請小吏幫忙查驗是否有違禁之物,並代贈給幾位相熟的鴻臚寺官員品嚐,以示友好。”
“茶葉?”慕容婉嘴角勾起一絲冷意,“東西呢?”
“小吏不敢擅專,已將提盒上交。目前就在四方館的臨時庫房,有我們的人看著。”暗衛答道。
“走,去看看。”慕容婉起身,帶著兩名心腹女官,徑直往四方館臨時庫房而去。
庫房由鴻臚寺和金吾衛共同看管,守衛見到慕容婉,驗過令牌,連忙放行。那個竹編提盒就放在一個架子上,旁邊還堆著一些使團其他人員購買的零散物件。
慕容婉戴上薄薄的絲絹手套,小心地開啟提盒。裡面果然分格放著幾個小巧的錫罐,開啟錫罐,裡面是上好的雨前龍井,茶葉青翠,香氣清幽,並無異常。
她將茶葉全部倒在一張鋪開的白色細棉布上,仔細撥檢,又用手指捻起少許細看,甚至湊近嗅聞,只有茶葉本身的清香。
沒有問題?不,不對。扎西房間那聲輕微的“咔噠”聲,還有蘇文遠檢查藥材時的急切,都說明這個盒子裡,或者說曾經有過別的東西。
慕容婉放下茶葉,拿起那個看似普通的竹編提盒,入手頗有些分量。竹編工藝不算精緻,是市面上常見的樣式。她翻來覆去地看,用手指一寸寸地摩挲、按壓盒子的內外壁、底部、邊緣。
當她的手指按到盒底靠近一側邊緣的某個位置時,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周圍不同的彈性。很細微,若非刻意尋找,幾乎無法察覺。
慕容婉眼神一凝,從髮間取下一根極為纖細的銀簪,這銀簪中空,頂端有鉤,是她特製的工具之一。她將銀簪尖端小心地探入那處邊緣的竹篾縫隙,輕輕撥動。
“咔。”
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脆響。盒底靠近邊緣的一塊,竟然極其輕微地向上彈起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絲縫隙。不是整個盒底,而是沿著一條極其隱蔽的拼接細痕,形成了一個薄如紙片的夾層!
慕容婉用銀簪尖端小心地將那薄薄的夾層徹底撬開。夾層內部空空如也,但藉著窗外透入的光線,可以看到夾層底部,殘留著一些幾乎看不見的、極細微的淡黃色粉末,數量極少,若非特意檢查,完全會被忽略。
慕容婉用銀簪尖沾起一點點粉末,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又湊近鼻端,極其小心地嗅了嗅。粉末幾乎無味,只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草木灰燼般的氣息,混雜在竹篾本身的清氣和茶葉餘香中,極易被掩蓋。
她屏住呼吸,用另一個特製的小巧銀匙,將夾層底部殘留的所有粉末,極其小心地刮取下來,倒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裡,塞緊瓶塞。
“立刻送去給陳太醫,”慕容婉將玉瓶交給身邊一名心腹女官,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很快,“告訴他,用最穩妥的法子查驗,看看這到底是甚麼東西。記住,小心,隱秘!”
“是!”女官將玉瓶貼身藏好,匆匆離去。
慕容婉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提盒夾層,確認再無遺漏,才將夾層復原,茶葉裝回,提盒蓋好,放回原處,彷彿從未動過。
她走出庫房,初夏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向四方館內吐蕃使團居住的那片屋舍。扎西的窗戶開著,能看見他正在窗邊書案前,似乎是在練習書寫漢字,神態專注而平靜。
慕容婉收回目光,對守衛低聲吩咐了幾句,轉身離開。她的步伐依舊平穩,但眼底卻凝著一層寒霜。
茶葉盒底的夾層,神秘的粉末,與淮安郡公府有接觸的失意文人,混在使團中的苯教祭司,還有那位看似謙恭有禮的吐蕃正使桑傑嘉措……
這洛陽城的水,是越來越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