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珠說要學看賬本,便真的開始用功。她讓高慧姬從尚宮局借了些基礎的賬冊範例,又尋了本《九章算術》,白日哄睡了李毅,便對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鑽研。
她起初看得頭疼,但性子裡有股新羅貴女的倔強,既下了決心,便不肯輕易放棄。高慧姬得了空也會來指點一二,教她看收支明細,核對物項。
漸漸地,金明珠也能看懂些門道,甚至能發現綺雲殿月例用度裡,一處炭火記錄的筆誤,著人糾正過來。這份小小的成就感,讓她眉眼間的輕愁散去了些,添了幾分專注的神采。
這日,她正對著一本記錄各宮衣料支取的賬冊,試著核對總數,侍女秀妍輕手輕腳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猶疑,低聲道:“娘娘,外頭……有些傳言。”
“甚麼傳言?”金明珠頭也沒抬,指尖順著賬冊上的數字滑下。
“是……是關於晉王殿下的。”秀妍聲音更低了,“聽說,殿下為了嘉獎軍事學院那些表現好的寒門子弟,除了升官,還……還納了他們族中適齡女子入府,以示恩寵親近。
就這兩日,陸續有十幾位新人,從側門抬進來了,都安置在西苑那邊的幾處院子裡。”
金明珠指尖一頓,在紙面上按出一個淺淺的印子。她緩緩抬起頭,看著秀妍:“十幾位?”
“是……奴婢聽尚宮局相熟的姐妹說,有名有姓的就有十來位,甚麼苗氏、張氏、楊氏、齊氏……大多是低階軍官或地方小吏之家的女兒,也有個別是家中嫡女,但門第都不高。”
秀妍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道,“王妃那邊,按例給了賞賜,也撥了伺候的人過去。眼下西苑那邊,可熱鬧了。”
金明珠沉默著,目光重新落回賬冊上,那上面的數字卻好像都模糊跳躍起來。
半晌,她才輕輕“哦”了一聲,聽不出甚麼情緒:“殿下厚待有功將士,這是應有之義。西苑離得遠,她們剛來,想必也忙亂,我們不必去湊熱鬧。該有的禮數,你看著備一份,稍晚些送過去便是。”
“是。”秀妍應下,又忍不住道,“娘娘,您別往心裡去。殿下對您,終究是不同的。”
“我知道。”金明珠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是擺了擺手,“我有點乏了,賬冊先收起來吧。我去看看毅兒。”
她起身走向暖閣,腳步如常,背脊挺直。只是那捏著絲帕的手指,微微蜷緊。
高姐姐說得對,殿下的心,大部分在江山。
這江山穩固,需要拉攏人心,需要平衡朝野,納幾個女子入府,對殿下而言,或許就像賞賜金銀田宅一樣,只是手段。
她不該意外,也不該……如此在意。可心口那悶悶的、沉甸甸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競爭,從來都在,只是如今,更加直白,也更加洶湧了。她抱起兒子李毅,將臉輕輕貼在孩子柔軟的臉頰上,汲取著那一點溫暖和真實。
幾乎就在金明珠聽聞新人入府訊息的同時,立政殿後一間僻靜的耳房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慕容婉將一疊卷宗輕輕放在武媚娘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她今日一身利落的深青色胡服,頭髮緊緊束在腦後,神情是少見的凝重。
“娘娘,查清楚了。”慕容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清晰有力,“蘭渚文會上那個‘南山散人’,其漢名‘鍾離’是後來改的。
其真實身份,是吐蕃苯教大巫師‘瓊波·尼瑪’的入室弟子之一,精通漢學、曆法、醫藥,甚至對陰陽術數也有涉獵。
常年以遊方道士或行商身份,活躍於唐蕃邊境,尤其是吐谷渾故地、松州、扶州一帶。與如今逃入深山的噶爾·欽陵殘部,一直有秘密聯絡。”
武媚娘正在修剪一盆蘭草的手停了下來,銀剪的尖端懸在一片葉子上方。她沒有立刻去看卷宗,而是抬眼看向慕容婉:“如何確認的?”
“三處印證。”慕容婉語速平穩,“其一,此人落腳客棧遺留的行李中,有一卷用吐蕃文書寫的苯教經文,字跡古樸,並非尋常僧侶能寫。
妾身請了鴻臚寺兩位通曉吐蕃文的譯語人暗中辨認,確認是苯教大巫師一系秘傳的《白黑花龍經》殘卷,且其中幾處批註的筆法習慣,與當年祿東贊入朝時,其隨行苯教巫師留下的祈文有七分相似。”
“其二,根據畫像,我們在西市一家專營吐蕃、于闐貨物的胡商那裡得到線索。
約莫兩月前,有一個自稱‘鍾先生’的道人,去他店裡買過一批藥材,其中幾味,如烏頭、曼陀羅花、天仙子等,用量頗大,且要求炮製方法特殊,帶有明顯的吐蕃苯教巫醫痕跡。
那胡商記得,此人談吐文雅,但對吐蕃風物極為熟悉,甚至能說出瓊結、乃東等地一些小寺廟的秘聞。”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慕容婉從卷宗中抽出一張薄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時間,“我們排查了文會前後所有進出洛陽,尤其是與淮安郡王府有過接觸的可疑人員。
發現文會前五日,這個‘鍾離’曾在北市一間小酒肆,與淮安郡王府一名外院執事,名叫鄭三的,有過秘密接觸。兩人在酒肆最裡間,交談了近半個時辰。鄭三離開時,神色有些慌張。
而就在文會後第三天,鄭三在城外賭坊欠下的三十貫錢舊債,被人一次性還清了。還錢的是個生面孔,用的是開元通寶,但其中混雜了幾枚吐蕃時期的‘松贊干布’銀幣,成色很新。”
武媚娘放下銀剪,拿起那張紙,目光迅速掃過。她的臉色平靜,但熟悉她的人如慕容婉,能看出那平靜下洶湧的暗流。
“淮安郡王府……鄭三。”武媚娘輕輕重複這兩個詞,指尖在“鄭”字上點了點,“看來,本宮這好侄兒,是一天也不肯安分。文會上的謙謙君子,背地裡卻和吐蕃的巫師勾連。那鄭三,還說了甚麼?”
“鄭三嘴很緊,目前只承認鍾離是找他打聽洛陽文壇風氣,想借文會揚名,給了他一筆酬勞。至於吐蕃身份和郡王府的關聯,一概不認。
但他在賭坊的債主說,鄭三前些日子還愁眉苦臉,最近卻闊綽起來,不僅還了舊債,還去平康坊喝了幾次花酒。”慕容婉頓了頓,“娘娘,是否立刻拿人?鄭三,還有那個鍾離?”
武媚娘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鄭三不過是個小蝦米,拿了也問不出太多。打草驚蛇。那個鍾離,既然精通漢學,又能混入文會,所圖絕非揚名那麼簡單。
他接觸鄭三,是想透過郡王府搭上誰?李孝?還是另有所圖?他與尺尊公主的‘急病’,和那失蹤的苯教巫師,又有沒有關聯?”
她站起身,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慢慢踱步,裙裾無聲:“你方才說,他買的藥材裡,有烏頭、曼陀羅、天仙子?”
“是,量不小。按那胡商的說法,足夠配出能讓人癲狂甚至致死的藥量。”慕容婉肯定道。
“好,好一個‘南山散人’,好一個遊學雅士。”武媚娘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傳我的話,讓劉仁軌派得力人手,暗中盯死這個鍾離。不要驚動他,看他都和甚麼人接觸,在洛陽有甚麼據點。
至於淮安郡王府,特別是李孝身邊,加派人手,所有進出之物,經手之人,都要嚴查,尤其是藥物、香料、貼身物件。另外,那個鄭三,也給我盯緊了,看他最近還和甚麼人來往,銀錢來路,一查到底。”
“是!”慕容婉凜然應命,轉身欲走。
“等等,”武媚娘叫住她,鳳目中寒光一閃,“那個鍾離,如果察覺不對,試圖逃離洛陽……可以‘意外’。”
慕容婉心領神會:“奴婢明白。”
然而,意外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就在慕容婉佈置人手後的第三天夜裡,洛陽城西一處不起眼、魚龍混雜的客棧“悅來居”突發大火。火勢起得迅猛,等武侯鋪的人趕到,客棧大半已陷入火海。混亂中,住在二樓天字三號房的客人未能逃出。
次日清理火場,發現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男屍,身旁有一個燒變形的銅藥杵和幾本幾乎成灰的書籍殘骸。經過辨認殘留的衣物碎片和隨身未完全燒燬的玉佩,確認死者正是“南山散人”鍾離。
訊息傳到立政殿,武媚娘正在看高慧姬兄長高舍雞從安東都護府送來的書信,信中附了預備送入宮的兩名婢女的詳細身契和保人畫押。她聽完慕容婉的稟報,緩緩放下信紙。
“死了?”武媚娘語氣聽不出喜怒,“怎麼死的?”
“初步查驗,是房中火盆引燃了床帳,死者似乎飲了酒,未能及時逃離。現場有濃烈的酒氣,也有打翻的燈油痕跡。”
慕容婉低聲道,“但劉仁軌派人細查,發現起火點不止一處,且火勢蔓延速度過快,不似尋常失火。
另外,在屍體殘骸附近,發現了一小段未完全燒盡的靛藍色絲線,與之前在麗景軒外發現的那截,質地顏色極為相似,只是更短些。”
“又是靛藍色。”武媚娘冷笑一聲,“先是尺尊公主身邊的苯教巫師,後是精通漢學的苯教弟子,都死得這麼‘乾淨利落’,還都留下點藍色線頭。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一夥的,還是……故意留下的誘餌?”
慕容婉垂首:“奴婢無能,未能抓到活口。但已封鎖現場,正在排查客棧所有人,尤其是掌櫃、夥計,以及鍾離入住前後接近過天字三號房的人。”
“查,但要暗中查。客棧裡的人,一個一個過篩子,尤其是最近新來的,或者行為異常的。與鍾離有過接觸的,一個都不能放過。”
武媚娘指尖敲了敲案几,“還有那個鄭三,‘鍾離’一死,他必定驚慌。加派人手看著他,但先別動。看看誰會去找他,或者……他去找誰。”
“是。”
慕容婉退下後,武媚娘獨自坐在窗邊,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側影拉得很長。
她拿起高舍雞的信,又看了看,目光在“其母曾為高句麗王宮司藥女官,略通醫術”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後將信紙慢慢湊近燭火。火苗舔舐著紙張邊緣,很快蔓延開來,化為灰燼。
晚間,李貞過來用膳。武媚娘將“鍾離”之事,連同自己的處置和疑慮,一一說了。
李貞聽完,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寒意:
“苯教巫師,潛伏洛陽,接觸郡王府的人,購買大量有毒藥材,然後又‘意外’被燒死,留下同樣的線頭。婉兒,你覺得他們是衝誰來的?”
武媚娘為他盛了碗湯,聲音平穩:“尺尊公主是吐蕃贊蒙,腹中懷的是王爺的骨肉。鄭家,或者說淮安郡王,與王爺素有舊怨。
無論是害了尺尊公主母子,還是嫁禍鄭家,抑或兩者皆有,最終攪亂的,都是王爺的後院和前朝。妾身看來,是衝著王爺,衝著這大唐的安穩來的。”
“不止。”李貞接過湯碗,卻沒有喝,手指摩挲著溫熱的碗沿,“鄭觀音死了,鄭家倒了,但有些東西,就像野草,燒不盡。這靛藍色的線,當年能在宮裡害人,如今又出現。
鍾離一個吐蕃巫師,就算與噶爾殘部有勾結,他又如何能拿到宮中流出的、可能與鄭氏有關的線?就算拿到了,又為何要刻意留在現場?”
他抬眼,看向武媚娘:“有人想借吐蕃人的手,把水攪渾。甚至,鍾離之死,未必是滅口,也可能是……棄子。用他的死,和那截線頭,把我們的目光,重新引向鄭家,引向淮安郡王府。”
武媚娘心頭一凜:“王爺是說,幕後之人,可能並非吐蕃,或者不止吐蕃?他們想讓我們以為,是鄭家餘孽勾結吐蕃,圖謀不軌?可這樣做,對他們有何好處?”
“好處?”李貞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如果尺尊公主真的出事,一屍兩命,吐蕃那邊會如何反應?朝野會如何看我李貞?若再查出與鄭家,甚至與李孝有蛛絲馬跡的關聯……
到時候,是吐蕃要復仇,還是我要清理‘心懷怨望、勾結外敵’的郡王和鄭家餘孽?這潭水,就越攪越渾了。有些人,就盼著這水渾,才好摸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淮安郡王府,自然要查。但眼睛,不能只盯著那裡。所有可能從當年鄭氏之事中得益,或者至今仍對現狀不滿的人,都有嫌疑。包括宮裡,宮外,那些看似安分,實則包藏禍心之輩。”
武媚娘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王爺,還有一事,妾身心中不安。”
“說。”
“鍾離購買的那些藥材,烏頭、曼陀羅、天仙子……藥性猛烈,可致人迷幻、癲狂甚至暴斃。若其目標真是尺尊公主,為何公主只是‘急病’,症狀雖兇險,卻並未致命?
苯波·達瓦失蹤,鍾離又立刻身死,他們到底想做甚麼?失敗了,還是……目的本就不在於立刻致死?”
李貞轉過身,看著武媚娘眼中清晰的憂慮,伸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你的意思是,他們的目標,可能不止尺尊,甚至可能……是這宮裡的任何人?包括,我們的孩子?”
武媚娘反手握緊他,聲音更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妾身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我們的孩子。尤其是毅兒,他還那麼小。”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掃向皇宮中軸線上,那屬於皇帝李孝的宮殿方向,“鄭氏雖死,但其手段陰毒,妾身記憶猶新。
這靛藍線頭再現,妾身擔心,有人想用同樣的法子,攪得後宮不寧,甚至……危及弘兒、賢兒、賀兒他們。尤其是弘兒,他是嫡長子。”
李貞的手猛然收緊,眼中寒芒驟盛,彷彿瞬間凝結了萬載玄冰。殿內的空氣,也隨之驟然冷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