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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慧姬求恩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蘭渚別苑文會的“雅皇”之名,隨著與會文士的宣揚,很快在洛陽士林中傳開。皇帝陛下年輕俊雅,才情斐然,更兼謙沖仁孝,不近女色,一心向學,儼然有古之賢君遺風。

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對李貞鐵腕改革心存疑慮、或單純崇尚“垂拱而治”理想的老派文臣,對此頗多讚譽。

李孝在宮中的日子,似乎也因此更加平靜,每日讀書習字,召翰林學士講經論史,偶爾出宮遊歷園林、拜訪名士,一派閒雲野鶴的模樣。

那夜“南山散人”語焉不詳的嘆息,那截幽暗的靛藍絲線,彷彿只是月光下的錯覺,被悄然掩埋。

李貞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吩咐加強對宮禁特別是李孝身邊人員的監控,對“墨雅齋”及淮安郡王府的監視也未曾放鬆。

他大部分精力,依舊撲在政務上。隴右的噶爾·欽陵殘部,在唐軍追剿下,已遁入深山更深處,零星襲擾雖有,但難成氣候。

鄯州都督李謹行報請於烏海等地增設烽燧、堡寨,並招募當地熟蕃為“團結兵”,協助守禦,李貞硃批准奏,並令兵部酌情調撥一批淘汰的舊式軍械予以武裝。

工坊的蒸汽機試用反饋陸續彙總,效率提升顯著,但也暴露出噪音大、耗煤多、對操作工匠要求高等問題。

李貞召集將作監官員和工學院的大匠們,要求他們繼續改進,重點是提升燃料利用率、降低故障率,並著手編寫簡易的操作和維護規程。

同時,他責令戶部與工部協同,開始規劃在洛陽、鄭州、宋州等地,擇址籌建第一批官督商辦的“機器紡紗工坊”,嘗試將分散的紡織戶部分集中,以蒸汽機為動力,進行規模化生產。

這觸及了傳統紡織行會的利益,預料之中會引來反彈,但李貞態度堅決。在他看來,生產力的提升是國勢強盛的基礎,些許阻力,必須推開。

後宮之中,似乎也波瀾不驚。尺尊公主身體漸愈,只是經此一事,更加深居簡出。

麗景軒的守衛和日常用度核查變得極為嚴格。慕容婉親自挑選了幾個機警可靠的宮女內侍,以照顧公主孕期為由,安排進去。尺尊公主對此並無異議,只是更加沉默。

這一日,立政殿內暖閣,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初春的寒意。武媚娘正與剛剛出月子的高慧姬說話。

高慧姬上月為李貞誕下次子,取名李穆。她產後恢復得不錯,只是臉色仍有些蒼白,透著些許疲憊,但眼神明亮,看著乳母懷中熟睡的嬰兒,滿是溫柔。

“妹妹這次生產傷了些元氣,定要好好將養。這些高麗參是殿下特意讓人從遼東尋來的,最是滋補。還有這些燕窩、阿膠,每日讓膳房燉了用。”

武媚娘指著旁邊桌几上堆放的各色補品,溫言道。她今日穿著家常的湖藍色襦裙,外罩銀狐皮坎肩,髮髻鬆鬆挽著,斜插一支碧玉簪,少了幾分平日處理宮務時的威嚴,多了些長姐般的親和。

高慧姬忙在榻上欠身:“勞娘娘和殿下掛心,賜下這許多珍貴之物,妾身感激不盡。” 她的官話已說得相當流利,只是偶爾尾音還帶著一點柔軟的異域腔調。

“自家姐妹,不必客氣。” 武媚娘笑了笑,示意她躺好,又看了看那襁褓中的嬰兒,“穆兒看著很健壯,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卻像殿下。殿下前日來看過,歡喜得很。”

提到李貞,高慧姬臉上泛起淡淡紅暈,眼中光彩更盛,輕輕“嗯”了一聲。她入宮多年,性格溫順,不爭不搶,與武媚娘及其他妃嬪相處也算融洽。

李貞對她雖不如對武媚娘、慕容婉等人倚重,但也頗為憐惜,時常探望。如今又得了兒子,心中更是安定滿足。

兩人又說了會兒育兒經和宮中閒話。高慧姬見武媚娘心情不錯,猶豫片刻,終於咬了咬下唇,撐起身子,就在榻上向武媚娘鄭重地行了一個禮。

武媚娘微微挑眉:“妹妹這是何故?快起來,你身子還虛。”

高慧姬沒有立刻起身,抬起頭,眼中已泛起盈盈水光,懇切道:“娘娘,妾身有一事相求,還請娘娘垂憐。”

“你說。” 武媚娘坐直了身子,神色未變。

“妾身自入宮侍奉殿下與娘娘,蒙娘娘不棄,多有照拂,心中感念萬分。如今又為殿下延育子嗣,本不應再有奢求。”

高慧姬聲音輕柔,帶著哽咽,“只是……只是夜深人靜時,偶有思鄉之情,難以排遣。想起故國山川,舊時親人,心中悽楚。身邊雖有小婢秀妍相伴,但她年紀小,許多舊事……無人可訴。”

她頓了頓,偷眼看了看武媚娘神色,繼續道:“妾身兄長在安東都護府為官,前日來信,提及府中尚有幾位早年服侍過妾身、知根知底的老成婢女,做事穩妥,也略通漢話。

妾身……妾身冒昧,懇請娘娘恩准,讓兄長從她們當中,挑選一兩人,送入宮中,陪伴妾身,閒暇時說說家鄉話,聊聊舊事,以慰妾身思鄉之苦……妾身定會嚴加管束,絕不讓她們生出事端。”

說完,她以額觸手背,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肩膀微微顫抖。

暖閣內一時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嬰兒細微均勻的呼吸聲。武媚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跪伏在榻上的高慧姬。高慧姬產後猶顯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那姿態卑微而懇切,帶著深閨女子遠離故土的哀愁與無助。

良久,武媚娘才輕輕嘆了口氣,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你剛生產完,別跪著了。”

高慧姬這才緩緩直起身,依舊低著頭,用絹帕拭了拭眼角。

“思鄉之情,人皆有之。妹妹入宮多年,謹慎本分,如今又為殿下誕育子嗣,這點請求,不算過分。” 武媚娘緩緩道,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人,可以送進來。”

高慧姬聞言,臉上頓時露出驚喜感激之色,又要下拜:“多謝娘娘恩典!娘娘大德,妾身沒齒難忘!”

“別急,我話還沒說完。” 武媚娘抬手止住她,目光平靜地落在高慧姬臉上,“人,可以進來。但必須經過內侍省與慕容婉的嚴格核查。

身家、來歷、品性,乃至在安東都護府這些年的行止交往,一絲一毫的錯漏都不能有。你要知道,這裡是皇宮,規矩體統,安危攸關,容不得半點馬虎。”

“是,是!妾身明白!一切但憑娘娘安排!” 高慧姬連連點頭,“兄長信中說了,那幾人都是老實本分的,身家絕對清白,在府中也一直是做粗使或針線,從未有過差池。定能透過核查。”

武媚娘微微頷首,神色稍緩:“人到了洛陽,先送到我這裡瞧瞧。若是果然穩妥懂事,再撥給你使喚。”

她語氣一轉,帶上幾分溫和,“另外,你兄長小高在安東都護府,這些年協助安撫高句麗遺民,勸課農桑,開通邊市,政績頗佳,殿下在奏報中也曾多次看到他的名字,已有擢升之意。

你安心將養身子,帶好穆兒,便是最大的功勞,殿下和本宮,都記在心裡。”

高慧姬眼中淚光更甚,這次卻是喜悅的淚水。她再次以高句麗貴族女子的禮儀,雙手交疊置於額前,深深行禮:“娘娘體恤,殿下隆恩,妾身與兄長,感激涕零,必當肝腦塗地,以報萬一!”

武媚娘這才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吩咐身旁宮女:“去將前幾日尚服局新進的那幾匹湖綢,還有那件白狐皮裘,拿來給高婕妤。那綢緞的花紋,我看著倒有些像你們高句麗的樣式,你瞧瞧可喜歡。”

宮女應聲而去,很快捧來衣料。那幾匹湖綢顏色清雅,質地柔軟,上面的纏枝蓮花紋樣,確實與中原常見的略有不同,更顯疏朗靈動,隱約有高句麗古畫的韻味。白狐裘更是毛色光潔,保暖華貴。

高慧姬撫摸著光滑的綢緞和柔軟的狐毛,眼圈又紅了,連聲道謝。

又閒話幾句,高慧姬見武媚娘面露倦色,便識趣地告退,由宮女攙扶著,抱著賞賜,千恩萬謝地走了。

暖閣裡安靜下來。武媚娘臉上的溫和笑意慢慢淡去,她端起手邊的參茶,慢慢啜飲。慕容婉從屏風後悄無聲息地轉出,方才的對話,她顯然都聽見了。

“你怎麼看?” 武媚娘問,目光落在窗外開始抽芽的柳條上。

慕容婉略一沉吟,道:“高婕妤思鄉情切,人之常情。她入宮以來,安分守己,與外界聯絡不多。其兄小高在安東,確實勤勉,頗得當地漢官和高句麗遺民稱道,擢升在情理之中。

從高句麗舊地選一兩個知根知底的婢女入宮陪伴,也說得過去。”

“是啊,說得過去。” 武媚娘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盞壁上輕輕摩挲,“高句麗王族、貴族中,姓高的不少,但如小高這般識時務、肯為朝廷所用的,不多。殿下用他,是給高句麗遺民看的榜樣。善待高慧姬,也是這個道理。”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但越是說得過去,越要小心。咱們這宮裡,有多少事,起初都是‘說得過去’的?薛氏當年,不也‘溫婉嫻靜,知書達理’麼?”

慕容婉心頭一凜:“娘娘的意思是?”

“沒甚麼意思。按規矩辦,核查清楚便是。” 武媚娘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正在抽芽的牡丹,“小高信中說,選的是知根知底、穩重可靠的舊婢。你核查的時候,除了身家來歷,再多留意一樣。”

“請娘娘吩咐。”

“留意她們,尤其是準備送進來的那個人,” 武媚娘轉過身,看著慕容婉,眼神清亮,“是否除了高句麗話和漢話,還通曉……別的語言。比如,吐蕃話,或者……某些部落的土語。”

慕容婉瞳孔微縮,立刻明白了武媚孃的顧慮。尺尊公主“急病”,苯教巫師失蹤,靛藍絲線,鄭家遠親的書畫鋪子……這一切迷霧背後,是否有可能,存在著某些人試圖透過這些看似無關的渠道,將手伸進宮廷?

“奴婢明白。定會仔細查驗,絕不留任何隱患。” 慕容婉肅然道。

武媚娘點了點頭,走到花架前,拿起銀剪,修剪一盆開得正好的春蘭,動作優雅而精準。剪去幾片略顯枯黃的葉子,她狀似隨意地問:“小高信中,可提及那預備送來的婢女,有何特別之處?比如,擅長甚麼?”

慕容婉回憶了一下,道:“小高信中說,會挑選最穩重知禮的送來。不過,他倒是提了一句,說其中有一人,其母曾是高句麗王宮裡的司藥女官,略通醫術,認得些草藥。

小高覺得,懂些醫術的婢女在宮中或許更有用,所以特意稟明。”

“咔嚓。”

武媚娘剪下一枝多餘花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銀剪鋒利的刃口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哦?” 她輕輕放下剪刀,拿起旁邊雪白的絲帕,擦了擦手,語氣平靜無波,“略通醫術,認得草藥……那更要,仔細看看了。”

暖閣外,春風拂過新綠的柳梢,帶著些許料峭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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