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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疑雲重重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上林苑秋狩驚馬的塵埃,並未隨著大隊人馬返回洛陽宮城而落定,反而化作一片濃重得化不開的疑雲,沉沉籠罩在宮闕之上。

當夜,兩儀殿深處的密室內燈火通明,慕容婉垂手肅立,她面前的書案上,已攤開了數份墨跡新鮮的記錄。

“奴婢已調集察事廳在北衙、御馬監、上林苑監及內侍省的所有可用人手,分四路詳查。”

慕容婉的聲音在寂靜的密室內清晰平穩,不帶絲毫情緒起伏,“一路查驗驚馬‘玉逍遙’及全套馬具;一路審訊所有接觸過御馬的宮人、馬伕、獸醫。

一路搜查陛下墜馬區域及周邊林地;最後一路,暗訪當日所有可能目睹異常情況的侍衛、宮人及隨行宗親勳貴。”

李貞與武媚娘並坐於上首,臉色在燈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結果。”李貞吐出兩個字。

“是。”慕容婉拿起最上面一份記錄,“御馬‘玉逍遙’,已尋回。經三位資深獸醫及兩位專管馬匹裝備的匠人反覆查驗,其本身並無隱疾,當時亦無中毒、受外傷跡象。

唯一異常是其左後蹄一枚蹄鐵,有輕微鬆動跡象。但三位掌固中有兩位認為,此等鬆動程度,在長時間劇烈賓士中可能出現,未必是事前被人動手腳。蹄鐵本身無撬痕。”

她又拿起第二份:“馬鞍、肚帶、轡頭等全套馬具,經仔細檢查,肚帶內側有一處約兩寸長的磨損,皮子略薄。

然此套馬具乃去歲新制,陛下使用不過十餘次,此次磨損程度,掌固認為尚在正常使用損耗範圍內,且磨損位置並非受力最緊要處,理論上不至於導致馬鞍瞬間移位引發驚馬。馬鞍其他部位、轡頭、鐙具皆完好。”

“接觸人員方面,”慕容婉翻開第三份,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和簡況,“自‘玉逍遙’入選御馬,至秋狩當日,所有經手餵養、洗刷、裝備、牽引的宮人、馬伕共計九人,皆已單獨詢問。

其中七人為宮中服役超過五年的老人,背景清白,家世簡單。兩人為新調入御馬監不足半年的年輕內侍,亦經嚴格審查。

九人皆稱當日並無異常,互相可作證無人單獨長時間接觸馬匹或馬具。詢問時,未見明顯心虛慌亂之態。其中負責釘蹄鐵的老掌固言,秋狩前三日曾例行檢查並緊固過所有蹄鐵,當時並無鬆動。”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金婕妤提及的‘灰衣人影’,奴婢派人以事發點為中心,向外輻射搜查了方圓三里,未見可疑蹤跡或遺留物。

詢問當日負責那片區域外圍警戒的十六處明崗、暗哨,皆稱未放任何非狩獵人員入場,亦未見異常人員出入。因秋狩人多馬雜,遠處崗哨確有可能疏漏,但……”

慕容婉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線索似乎斷了。

“那片區域的地面呢?”武媚娘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可曾仔細翻查?有無特殊氣味、異物?”

“回娘娘,已派專人翻查過陛下墜馬處方圓十丈內的泥土、落葉、灌木。除打鬥痕跡、血跡、馬蹄印外,未發現可疑異物。亦讓擅長追蹤的獵犬嗅聞,未示警特殊氣味。”

慕容婉答道,又從最後抽出一張繪製精細的輿圖,上面用硃筆標註了事發點、李孝追逐路線、各人位置、崗哨分佈等,“此乃現場復原圖及時間線。從陛下追鹿入林,到驚馬墜地,程校尉撲救,前後不過二十息。

若有人潛伏暗算,其時機、位置、撤離路徑皆需計算精確,且要避開至少三處崗哨視線,難度極大。”

密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炭火在銅盆中輕輕爆響。

所有的調查,都指向一個結論:這可能真的只是一連串微小疏忽和巧合疊加導致的意外。馬蹄鐵鬆了,肚帶恰好有磨損,賓士中震動加劇,公鹿突然轉向驚了馬,種種因素碰在一起,釀成了這場虛驚。

但越是如此“乾淨”,越讓人心中不安。

武媚孃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些報告和輿圖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觸手一片冰涼。她沒有看李貞,只是緩緩道:“所有接觸過御馬的人,其宮外親眷、故舊,近半年內的異常交往、財物變動,繼續秘密排查,不可放鬆。”

她抬起眼,看向慕容婉,目光銳利如錐,“尤其是……與韓王府,與那些對晉王、對本宮心存怨望的家族,有過任何接觸的,哪怕只是遠親、舊鄰,一絲一毫的關聯,都要給我挖出來。”

“是。”慕容婉肅然應道。

“另外,”武媚娘頓了頓,“以‘陛下受驚,需加強護衛,以防萬一’為由,對紫宸殿所有侍從、宮女、內侍,以及陛下身邊的侍衛,再進行一輪背景複審。

凡有疑點者,無論大小,一律調離,安置到無關緊要的職位。空缺,從立政殿、兩儀殿或北衙禁軍中,挑選絕對忠誠可靠之人補上。名單,本宮親自過目。”

“媚娘,”李貞微微蹙眉,“如此大動干戈,是否會顯得……風聲鶴唳?若真是意外,難免引人非議,以為我們苛待陛下。”

“王爺,”武媚娘轉向他,眼神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罕有的執拗,“正是因為它看起來太像意外,妾身才更不放心。

孝兒是甚麼身份?他若在眾目睽睽之下,在你我組織的秋狩中出了大事,你我縱有千張嘴,能說得清嗎?

屆時朝野如何議論?天下如何動盪?那些蟄伏的、等著看笑話的、甚至盼著出亂子的人,會如何動作?”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此事,寧可查無實據,你我背一個‘過度緊張、苛待幼主’的名聲,也絕不能掉以輕心,給任何人以可乘之機!王爺,這不是謹慎,這是必須!”

李貞看著妻子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武媚娘,她並非無端猜疑之人,此番堅持,必有她的道理。或許,是自己久在朝堂,習慣了權衡利弊、講究證據,反而少了些她那種源於後宮傾軋、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與警惕。

“罷了,”他最終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妥協與無奈,“就依你。加強防範總是沒錯。只是動作需得巧妙些,莫要做得太過,反傷了那孩子的顏面,讓他多心。”

“妾身省得。”武媚娘臉色稍緩,對慕容婉道,“去辦吧。記住,要快,要穩,要不留痕跡。”

接下來的數日,紫宸殿內外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數名伺候李孝飲食、起居有些年頭的宮人被以各種不引人注目的理由調離,或“恩養”,或“調任”,補入的新面孔皆沉穩幹練,眼神銳利。

李孝身邊的侍衛也進行了一輪調整,增加了數名出身寒微、由李貞早年親自提拔的禁軍子弟,他們或許不如原先那些世家出身的侍衛懂得風雅,但忠誠與悍勇毋庸置疑。

武媚孃親自去紫宸殿探望李孝。她帶去了一套輕薄柔軟、卻刀劍難入的金絲軟甲,溫言道:“秋狩受了驚嚇,都是底下人伺候不經心。

這套軟甲,是匠作監用西域貢上的金絲混以天蠶絲織就,貼身穿戴,既不礙事,也能防些意外。

日後騎馬射獵,務必穿上。身邊伺候的人,皇嬸也替你換了幾個更穩妥的,你若覺得哪個不得用,或是想要甚麼人,只管跟皇嬸說。”

李孝已恢復了平日的恭謹模樣,臉上甚至帶著些許愧色,起身雙手接過軟甲,躬身道:“讓皇叔、皇嬸如此擔憂,是孝兒的不是。孝兒日後定當加倍小心,不再行險。皇嬸關愛,孝兒感激不盡。”

他言辭懇切,禮儀周全,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平靜無波,深處藏著一絲難以觸及的、冰冷的疏離,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眼前這位“關懷備至”的皇嬸隔離開來。

李貞在私下裡,也曾安撫武媚娘:“慕容婉查了這許多日,確無實據。或許真是你我多慮了。一場意外,虛驚一場,日後加強防範便是。你這些日子勞心勞力,人也清減了,還需放寬心才是。”

武媚娘靠在他懷中,閉著眼,輕聲道:“王爺,妾身何嘗不希望是場意外?只是……這宮裡朝上,哪一次大風浪,不是從看似微不足道的‘意外’開始的?

妾身並非不信慕容婉,只是……有些事,未必查得出證據。‘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老祖宗的訓誡,總是有道理的。”

李貞聞言,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不再多言。

他知道,在這件事上,他與媚孃的看法已有微妙差異。他更傾向於理性判斷,相信調查結果;而她,則更依賴直覺和對人性之惡的深刻認知,堅持“有罪推定”。

這種差異並非對立,卻像一根極細的絲線,悄然橫亙在兩人之間,提醒著他們,即便親密如夫妻,面對這詭譎的權力旋渦,感受與抉擇也可能不盡相同。

秋狩驚馬的風波,表面上似乎漸漸平息。宮中一切如常,政務照舊運轉,妃嬪們晨昏定省,彷彿那日的驚險從未發生。

但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空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一種心照不宣的謹慎。各宮之間的走動愈發少了,閒話更是絕跡。

數日後,一場盛大的賞菊宴在御花園的“金英閣”舉行。時值深秋,閣前空地上擺放著數百盆名品菊花,姚黃魏紫,墨荷綠柳,爭奇鬥豔,幽香襲人。

李貞與武媚娘居於主位,妃嬪、宗親、命婦依序而坐,絲竹悠揚,笑語晏晏,似乎有意沖淡前些日子的沉悶。

李孝亦在座。他穿著常服,神色平靜,甚至帶著淺淡的笑意,與身旁的河間郡王世子低聲交談,偶爾也會逗弄一下被乳母抱在懷裡、瞪大眼睛看花的李顯,遞給他一塊小巧的菊花糕。

他舉止從容,言談得體,彷彿秋狩那場生死一線的驚魂,早已被他拋諸腦後,不曾留下絲毫陰霾。

武媚娘含笑看著席間眾人,手中把玩著一隻碧玉菊瓣杯,杯中琥珀色的菊花酒微微晃動,映著閣外的秋陽,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看著李孝與李顯說笑,看著金明珠興致勃勃地指著一種稀有的綠色菊花向身旁的高慧姬詢問,看著劉月玲細心為李弘擦拭嘴角……

一切都那麼和諧,那麼溫馨,完美得如同一幅精心繪製的《秋庭宴樂圖》。

然而,她杯中那瑩潤的酒液,自開宴至今,卻未曾減少分毫。

慕容婉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側,為她佈菜,低聲稟報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宮務。

武媚娘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席間,唇角噙著不變的笑意,用只有慕容婉能聽到的音量,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語道:

“越是平靜,越是不對。”

她頓了頓,將手中那杯一直未飲的菊花酒,輕輕放回案上。

“告訴下面的人,”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眼睛,都給我再睜大些。尤其是……那位‘安然無恙’的陛下身邊,哪怕飛過一隻蚊子,也得看清楚,是公是母,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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