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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秋狩意外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建都五年的秋天,來得格外爽朗高遠。持續了數月的緊張籌謀與無聲較量,似乎也被這澄澈的藍天和帶著果香的秋風沖淡了些許。

洛陽城外,專供皇室遊獵的“上林苑”深處,早已旌旗招展,人馬喧囂。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狩,不僅是尚武精神的演練,更是展示皇室威儀、聯絡君臣感情的盛事。

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獵苑入口處的點將臺前,玄甲金戈的侍衛如林肅立,號角長鳴,聲震原野。

李貞今日褪去了平日的親王常服,換上了一身烏光鋥亮的明光鎧,外罩玄色繡金團龍披風,頭戴鳳翅盔,腰挎寶弓,手持一杆精鐵馬槊,端坐於一匹通體純黑、神駿異常的名駒“烏雲蓋雪”之上,顧盼之間,英氣逼人,不怒自威。

他身後,是數百名精銳的禁軍騎士與宗室子弟,個個精神抖擻,躍躍欲試。

武媚娘亦未著宮裝,而是換上了一身裁剪合體的銀紅色胡服騎裝,腳踏小蠻靴,青絲綰成利落的單螺髻,以金環束髮,腰佩一柄裝飾華麗的鑲寶石短弓和箭囊。

武媚娘雖未披甲,但身姿挺拔,眉眼間自帶一股不讓鬚眉的颯爽之氣。她騎著一匹溫順的白色牝馬,與李貞並肩而立,目光沉靜地掃過獵場。

金明珠更是引人注目。

她特意讓尚服局趕製了一身如火般鮮豔的硃紅色胡服,以金線繡著繁複的新羅纏枝花紋,頭戴同樣紅色的卷簷虛頂帽,帽側插著一根顫巍巍的雄雉尾羽,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嬌豔,如同一朵怒放在秋日原野上的薔薇。

她不通騎射,便選了一匹最為溫順的棗紅小母馬,由兩名侍衛左右護著,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暈,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清脆的笑語聲不時響起,為這肅殺的狩獵場面增添了幾分鮮活的亮色。

高慧姬則安靜地留在了觀獵臺上。她今日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面前設了畫案,鋪開了雪白的宣紙,正凝神調墨。

她的目光,更多時候追隨著獵場上那個玄甲玄馬、最為耀眼的身影,筆下漸漸勾勒出那人彎弓搭箭、策馬疾馳的輪廓,專注而沉靜。

小皇帝李孝與李賢也在佇列中。李孝穿著特製的明黃軟甲,騎著一匹訓練有素的白色御馬,在太傅杜恆和數名侍衛的陪同下,位於李貞側後方。

他臉色平靜,手握著一把適合他臂力的小弓,目光望著前方無垠的草場和林地。

李賢年紀小,被乳母抱著坐在一輛寬敞的錦帷馬車裡,只能透過車窗興奮地看著外面,咿咿呀呀地指著那些高頭大馬。

李安寧則騎著一匹專門為她挑選的性情溫順的小馬,在劉月玲和幾名宮女侍衛的看護下,興奮得小臉通紅,恨不得立刻衝出去。

吉時已到,司禮官高聲唱喏。李貞抬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支鵰翎箭,搭上他那張三石鐵胎弓,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只聽“嗖”的一聲厲嘯,箭矢化作一道烏光,瞬息沒入百步之外草叢中一頭正在低頭啃食草根的雄鹿脖頸。那雄鹿哀鳴一聲,轟然倒地。

“彩!”

“晉王神射!”

“殿下威武!”

頓時,獵場上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喝彩聲。李貞微微一笑,收起弓,拔出腰間佩劍,向前一指:“諸君,今日盡興!以獵物多寡論賞!出發!”

“喏!”眾人轟然應諾,聲浪如潮。隨即,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數百騎如同開閘的洪水,呼嘯著衝入廣闊的獵場,捲起漫天煙塵。

狩獵正式開始了。李貞一馬當先,帶著最精銳的一隊侍衛,如同鋒矢般切入林地深處,專門尋找熊、虎、野豬等大型猛獸。

他的騎術箭術皆是超一流,弓弦響處,必有獵物栽倒,引得隨行將士兵卒喝彩不絕。

武媚娘並未深入險地,只在外圍草場和林地邊緣緩轡而行,她的箭術雖不如李貞那般百步穿楊,卻也沉穩精準。

片刻功夫,她的箭囊已空了大半,馬後懸掛的獵物也有了五六隻雉雞野兔,引得觀獵臺上的命婦們低聲讚歎“王妃娘娘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金明珠騎著她的棗紅小馬,在兩名侍衛的護衛下,遠遠跟著大隊伍。

她不會射箭,便睜大眼睛看著那些馳騁的身影,每當看到有人射中獵物,或是李貞那邊傳來更大的歡呼,她便用力拍手,大聲叫好,那清脆悅耳的聲音穿過喧囂,竟也能隱約傳來。

她看到一隻色彩斑斕的野雉從眼前草叢驚飛,興奮地指著:“快看!好漂亮的鳥兒!”隨即又遺憾,“哎呀,飛走了!”

高慧姬的畫紙上,墨跡漸漸暈染開來。她筆下的李貞,不再是朝堂上威嚴的攝政王,而是化作了秋日曠野上追風逐電的獵手,充滿了力量與動感。

她畫得很慢,很細緻,連鎧甲的紋路、披風揚起的弧度、馬蹄騰空的瞬間都力求傳神。

李孝在侍衛的引導下,也試著尋找獵物。他瞄準了一隻從灌木後竄出的灰兔,屏息,放箭。箭矢擦著兔耳飛過,釘入泥土。他抿了抿唇,再次搭箭。

這一次,箭矢射中了野兔的後腿,那兔子掙扎了幾下,便被侍衛上前擒住。雖然不算漂亮的一箭,但終究是有所獲。

杜恆在一旁捻鬚點頭:“陛下首射即中,心靜手穩,甚好。”

李安寧早已按捺不住,央求著侍衛帶她往兔子多的地方去,雖然她的小弓根本射不中,但光是追逐的過程就讓她快樂得尖叫連連。

日頭漸高,眾人略作休整,飲水進食。李貞下了馬,走到李孝和李弘身邊。李弘今日也試射了幾箭,沒有半點收穫。

李貞拿過李孝的小弓,看了看,又遞還給他,指著遠處一棵樹上掛著的、作為練習靶子的草環:“孝兒,剛才那一箭,力道尚可,但發力稍有滯澀。射箭講究腰、臂、腕貫通一氣。來,你再射一箭,叔父看看。”

李孝依言,深吸一口氣,拉開弓弦。李貞上前半步,伸手輕輕調整了一下他肘部的位置,又拍了拍他的腰背:“這裡繃緊,對,就這樣。眼睛,箭頭,靶心,三點一線。好,放!”

箭矢離弦,穩穩釘在了草環邊緣。

“有進步。”李貞點頭,又轉向眼巴巴看著的李弘,“弘兒,你也來試試。”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三人身上。李貞耐心指導,兩個少年認真聆聽、嘗試。

遠遠看去,玄甲的將軍與兩個錦衣少年並肩而立,時而講解,時而比劃,竟真有幾分父子傳授、其樂融融的溫馨畫面。

許多遠遠看見的宗親臣子,都不由得暗自點頭,覺得晉王殿下對待陛下,確是盡心盡力。

午後,圍獵進入高潮。眾人分散成數隊,按照事先劃定的區域,進行最後的清剿和角逐。李孝在幾名侍衛的簇擁下,也深入了一片林木稍顯茂密的緩坡地帶。

他今日似乎興致不錯,目光銳利地搜尋著獵物。忽然,前方灌木叢一陣晃動,一頭體型健碩、鹿角崢嶸的公鹿猛地竄出,向著坡下疾奔。

“陛下,是頭好鹿!”身旁侍衛低呼。

李孝精神一振,一夾馬腹:“追!”白色御馬撒開四蹄,如離弦之箭般追了上去。侍衛們連忙跟上。

公鹿異常敏捷,在林木間左衝右突。李孝緊追不捨,漸漸與身後侍衛拉開了一段距離,只有侍衛首領和另一名騎術精湛的侍衛能勉強跟上。三人一鹿,追逐著深入了坡地更深處,樹木愈發濃密,光線也變得幽暗了些。

眼看距離漸漸拉近,李孝再次彎弓搭箭,瞄準了公鹿脖頸。就在他手指即將鬆開弓弦的剎那,胯下原本溫順平穩的御馬,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淒厲驚嘶,前蹄猛然人立而起!

“唏律律——!”

馬背上的李孝猝不及防,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獵物上,身體重心本就在前傾,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身下傳來,整個人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被凌空甩了出去!

“陛下!”

緊隨其後的侍衛首領目眥欲裂,狂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從馬背上飛撲出去,在半空中一把抱住了翻滾跌落的李孝,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肉墊,狠狠砸落在滿是落葉和碎石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而與此同時,那匹受驚的御馬人立之後並未停止,反而更加狂躁,碗口大的前蹄帶著風聲,狠狠踏落下來,正朝著滾作一團的兩人!

侍衛首領咬牙,抱著尚未回過神來的李孝,用盡全身力氣向側面再次翻滾!

“噗!”

馬蹄擦著侍衛首領的手臂踏下,他的護臂頓時破裂,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好在終究是避開了要害。那驚馬踏空之後,嘶鳴著,頭也不回地衝入了密林深處,轉瞬不見了蹤影。

公鹿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當後面那名侍衛和其他聞聲趕來的護衛衝到近前時,只看到他們的皇帝陛下被侍衛首領死死護在身下,兩人滾在落葉中,侍衛首領手臂鮮血淋漓,而皇帝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顯然驚魂未定。

“陛下!程校尉!”

“快!保護陛下!傳太醫!”

場面一時大亂。

李貞與武媚娘正在不遠處射獵,聞聽那邊喧譁驚叫,又見有侍衛瘋狂打馬朝這邊奔來,心知不妙。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調轉馬頭,朝著出事地點疾馳而去。

當他們趕到時,李孝已被眾人扶起,裹上了一件披風,坐在一塊大石上。

太醫正在為他檢查。侍衛首領程校尉簡單包紮了手臂,臉色發白,卻仍堅持守在李孝身邊。

李孝除了幾處輕微的擦傷和淤青,以及受到極大驚嚇外,並無明顯外傷,但人卻像是失了魂,身體微微發抖,對旁人的問話毫無反應。

“怎麼回事!”李貞翻身下馬,幾步搶到近前,聲音如冰。

“回王爺!”程校尉忍著臂痛,單膝跪地,“陛下追鹿至此,御馬突然受驚,將陛下甩落。末將救援不及,萬死!”

武媚娘已蹲在李孝身前,伸手輕輕撫上他冰涼的臉頰,連聲喚道:“孝兒?孝兒?看著嬸母,可傷著哪裡了?別怕,嬸母在這兒。”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強自壓抑的顫抖,但那雙看向李孝的眼睛,卻銳利如鷹隼,迅速掃過他全身,又猛地轉向那匹驚馬消失的方向,以及周圍的地面、樹木、乃至每一個在場的侍衛和宮人。

李貞已走到事發地點,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面的痕跡。

凌亂的馬蹄印,掙扎的拖痕,碎裂的石頭……

他又喚來負責管理御馬的內侍和獸醫。

“這匹‘玉逍遙’平日性情如何?今日出獵前,可曾詳細檢查過馬具?”李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斤重量。

內侍和獸醫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伏地顫聲道:“回……回王爺,‘玉逍遙’是陛下慣常騎乘的御馬,最是溫順穩妥,從未有過驚馬之事。今日出獵前,小人等仔、仔細檢查過馬鞍、肚帶、蹄鐵,並無異樣啊!”

“並無異樣?”李貞冷笑一聲,走到一旁,那裡丟棄著李孝落地時甩脫的小弓和箭囊,以及程校尉破損的護臂。

他拿起那護臂,看著上面清晰的馬蹄擦痕和血跡,又對獸醫道:“去,帶人把‘玉逍遙’給我找回來!一寸一寸地查!馬匹,馬具,包括它今日吃過喝過的所有東西,都給本王查清楚!若有半點疏漏,提頭來見!”

“是!是!”獸醫連滾爬起,帶著人去了。

武媚娘已初步安撫住李孝,見他雖仍不語,但眼神漸漸聚焦,便示意兩名穩妥的宮女扶他上早已備好的軟轎。

她站起身,走到李貞身邊,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王爺,馬匹受驚,有時確是意外。但在這等場合,陛下的御馬……妾身以為,需做最壞的打算。”

李貞眼中寒光如實質,他緩緩掃視著這片此刻已死一般寂靜的林地,緩緩道:“查。給本王一查到底。無論這背後是意外,是疏忽,還是……有人活得不耐煩了,都要查個水落石出,清清楚楚!”

原本熱鬧喧囂的秋狩,就此草草收場。獵獲的野獸堆積如山,也無人再有心情評賞。

大隊人馬沉默而迅速地收拾啟程,返回洛陽城。來時旌旗招展,歡聲笑語;歸時氣氛凝滯,人心惶惶。

回城的寬大馬車內,鋪著厚軟的錦墊,燻著寧神的香。李孝裹著厚厚的羊毛毯子,蜷在角落,閉著眼,彷彿睡著了,但睫毛卻在不住地輕顫。

武媚娘坐在他身邊,手中端著一碗安神湯,輕聲勸慰,目光卻不時與坐在對面的李貞交匯。

李貞臉色陰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身側的車壁,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王爺,”武媚娘將湯碗遞給宮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道,聲音裡帶著冰冷的篤定,“這次的事……恐怕不是意外那麼簡單。”

李貞叩擊車壁的手指猛然停住。他抬起眼,望向妻子,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滾著駭人的風暴,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

“查。給我一查到底!無論是意外還是有人搗鬼,都要水落石出!若真是有人敢將手伸到陛下身邊,伸到這秋狩大典上來……”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言中的殺意,已讓車廂內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車窗外,洛陽城巍峨的輪廓已遙遙在望。

肅殺的秋風呼嘯著捲過原野,將枯黃的草葉和塵土揚起,漫天飛舞,迷離了視線,也送來了深秋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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