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內的燭火,在那夜之後似乎都明亮柔和了幾分。李顯的降生,帶給後宮的不僅是喜悅,更有層層疊疊難以言說的風波。
李貞與武媚娘將前所未有的精力投注到了這個幼子身上。
武媚娘堅持親自哺乳,即便慕容婉再三勸諫“於禮不合”、“有損鳳體”,她只是搖頭:“我的顯兒,自當吃親孃的奶水長大。”
她甚至能準確說出李顯每日幾時進食、幾時入睡、夜醒幾次,比專門伺候的乳母記得還要清楚。
處理宮務時,她常將搖籃放在觸手可及之處,批閱賬冊或聽慕容婉稟報的間隙,便會抬頭看一眼那張酣睡的小臉,眉宇間的銳利便不自覺化作春水般的溫柔。
她開始親自為李顯挑選啟蒙讀物,不是那些艱深的典籍,而是帶著彩繪的《急就章》、《千字文》,有時還會哼唱些旋律簡單的、連她自己也不知出處的小調。
李貞的變化更是明顯。
從前他下朝後,多半是徑直往兩儀殿處理政務,直至深夜。如今,只要不是十萬火急的軍國大事,他定會先繞道立政殿,淨手更衣後,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兒子。
他會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柔軟的小身子,笨拙卻輕柔地抱著,在殿內慢慢踱步,低聲對著懵懂的嬰孩絮語,說些朝堂趣聞,或只是單純地逗弄。
他那張慣常冷肅、不怒自威的臉上,此刻會浮現出近乎傻氣的笑容,連眼角的細紋都顯得柔和。
一次,李顯恰好在他懷中尿了,明黃色的錦緞襁褓溼了一小片,李貞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對一旁的武媚娘道:“童子尿,旺得很!看來我兒日後是個有福氣的!”
這般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舐犢情深,為這座森嚴的宮殿增添了無數暖意與生機。
宮人們行走時腳步都輕快許多,臉上帶著笑意。然而,這份過於集中、過於耀眼的天倫之樂,卻如同一面過於明亮的鏡子,不可避免地映照出另一個角落的孤寂與清冷。
紫宸殿的書房內,檀香嫋嫋。少年天子李孝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握紫毫,臨摹著太傅杜恆佈置的《九成宮醴泉銘》拓本。他寫得極認真,一筆一劃力求工整,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顯得有些僵硬,嘴唇也抿得有些緊。
杜恆坐在下首,手中捧著一卷《禮記》,目光卻時不時掠過李孝看似平靜的側臉。殿內侍奉的宮人屏息靜氣,落針可聞。
“陛下今日的字,筋骨稍顯不足,鋒銳略過。”杜恆放下書卷,緩步上前,指著其中一字點評道,“寫字如做人,過剛易折,過柔則靡。需得中正平和,骨肉勻停。”
李孝放下筆,垂眼道:“太傅教訓的是,學生受教。”聲音是一貫的溫和恭謹。
杜恆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心中微嘆。這孩子近日越發沉默寡言,功課倒是越發刻苦,待人接物也越發循規蹈矩,挑不出半分錯處。可恰恰是這份挑不出錯處的“完美”,讓人莫名覺得疏離。
他想起前日李孝來向他請教學問時,無意間看到書案一角攤著幾頁稿紙,上面並非功課,而是反覆書寫的幾句詩:“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筆跡一次比一次用力,最後幾乎力透紙背。
“陛下,”杜恆斟酌著語氣,緩緩道,“晉王妃新得麟兒,乃國之大喜。陛下身為兄長,友愛幼弟,亦是倫常。閒暇時,不妨多去立政殿走動,看看小世子,亦是全了天家親情。”
李孝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帶著些許靦腆和歡喜的笑容:“太傅說得是。顯弟可愛,朕亦心喜。昨日還去看了,乳母正喂他吃奶,精神甚好。”
他頓了頓,又道,“嬸母產後需靜養,朕不敢過多打擾。但已吩咐尚服局,將今年新貢的蘇錦和湖珠送去,給顯弟裁製新衣。”
回答得滴水不漏,態度無可指摘。杜恆卻覺得那笑容像一張精心描繪的面具,完美地貼在臉上,底下是何神色,卻看不真切。
他只能點點頭:“陛下思慮周全,仁愛友悌,是社稷之福。”
李孝重新提起筆,繼續臨摹,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有伺候他筆墨、從小看他長大的老宦官趙內侍,在低頭磨墨時,眼角餘光瞥見少年天子握著筆桿的手,因為過於用力,手上青筋暴起。
察事廳每日呈報的密錄中,關於小皇帝日常言行的記載,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陛下近日獨處時,常對窗靜坐,久無一言。”“陛下夜讀時,曾屏退左右,獨自在殿內徘徊近一個時辰。”“陛下近日臨帖,除指定功課外,另雜有《霍光傳》數頁,筆意凝滯。”
而最讓慕容婉在稟報時略作停頓的一條是:“伺候陛下的老宦官趙順,近日曾三次在陛下獨處時近前,言及前朝舊事,多涉廢立。”
武媚娘斜倚在軟榻上,懷中是吃飽了奶、正揮舞著小拳頭的李顯。她聽著慕容婉平鋪直敘的稟報,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輕輕拍撫著兒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趙順……”她低聲重複這個名字,“是當年鄭氏宮裡管茶水的那個老太監吧?我記得,鄭氏去後,他被派去管了一段時間的皇家苑囿花草,後來是王爺念他老實,又調回內侍省,派去紫宸殿做些灑掃的輕省活計?”
“娘娘記得沒錯,正是此人。”慕容婉垂首道,“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在紫宸殿並不起眼。”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將漸漸睡著的李顯交給乳母抱下去安置。她理了理衣袖,對慕容婉道:“去將我前幾日吩咐尚服局用那匹雨過天青色雲錦做的常服取來,再把我收著的那對羊脂玉螭龍紋帶扣一併拿來。”
東西很快取來。衣袍針腳細密,用料考究,那對帶扣更是玉質溫潤,雕工古樸大氣,並非時下流行的花哨樣式,更顯穩重。
“婉兒,你親自去一趟紫宸殿,”武媚娘撫平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聲音平靜,“就說本宮看陛下近日讀書辛苦,特意做了件新衣。天氣漸暖,那對帶扣也合用。請陛下試試,若有不妥,本宮再讓尚服局修改。”
“是。”慕容婉雙手接過衣物,躬身退下。
紫宸殿內,李孝看到慕容婉親自送來衣袍,連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感激:“有勞慕容尚宮親自送來。請代朕謝過嬸母關愛,嬸母產後勞神,還惦記著朕,朕心中不安。”
他當場便試了衣袍,尺寸竟分毫不差,更顯少年人挺拔的身姿。他對著銅鏡照了照,轉身對慕容婉笑道:“很合身,嬸母費心了。請尚宮回稟,朕改日定當親往立政殿叩謝。”
慕容婉微笑著應下,行禮告退。走出紫宸殿,她臉上職業化的笑容淡去,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陛下試衣時的笑容,道謝時的言辭,都無可挑剔。只是,那笑意並未真正到達眼底。
而就在她轉身離去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那件嶄新的、做工精良的衣袍,被陛下隨手搭在了椅背上,並未如獲至寶般收起。倒是書案一側的多寶閣上,一個不起眼的舊錦盒,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那錦盒裡裝的是甚麼,慕容婉很清楚。那是鄭太后留下的一支尋常的銀簪,和一方用舊了的、繡著萱草的手帕。
幾日後,李貞考較李孝功課。地點在麗正殿的東暖閣,這裡藏書頗豐,氛圍也比兩儀殿輕鬆些。李孝將近日所作的一篇《論漕運與關中民生》呈上。
李貞接過,看得仔細。文章引經據典,結構工整,提出的幾條疏通漕運、平抑關內糧價的建議也頗有些見地,對於一個少年天子而言,已屬難得。
“文章尚可,條理是清晰的。”
李貞放下文稿,看向垂手侍立的李孝,“只是這裡,‘管子云:倉廩實而知禮節’,你用在此處,意在說明漕運暢通、糧食充足,則百姓安居,天下教化可行,本意不錯。但‘知禮節’之後,管子尚有下文,你可記得?”
李孝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叔父,管子云:‘衣食足而知榮辱’。”
“正是。”李貞點點頭,端起手邊的茶盞,卻不喝,只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你只引了前句,卻略了後句。須知,倉廩實、衣食足,只是基礎。知禮節、知榮辱,方是治國要義。
為君者,使民豐衣足食,是為仁政之始;進而導民向善,明禮知恥,方是仁政之成。疏通漕運是手段,安定民生是過程,最終所求,乃是教化大行,海內晏然。你文章著眼點在‘實’與‘足’,立意便淺了一層,可明白?”
李孝聽著,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些,額角有細微的汗意滲出。他躬身道:“叔父教誨,振聾發聵,是學生思慮不周,只見樹木,未見森林。”
“你還年輕,能想到這些已屬不易。”李貞語氣緩和了些,“日後讀書,不僅要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為政也是如此,不僅要看到眼前的事,還要想到事後的理,想到十年、百年後的影響。這才是為君者的眼界。”
“學生謹記叔父教誨。”李孝低頭應道,姿態恭順無比。
“好了,今日便到這裡。你且回去,將這篇文章按方才所言,重新構思,三日後我再看看。”李貞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李孝行禮退出暖閣。走到殿外廊下,春日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他停下腳步,靜靜站了片刻,方才叔父諄諄教導的話語猶在耳邊,與記憶中某個模糊的、屬於父皇的、同樣期望殷切卻早已遠去的嗓音似乎重疊了一瞬,又迅速分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紫宸殿的方向,步履平穩地走去。
這一日散朝稍早,李貞心情頗佳,徑直來了立政殿。武媚娘正在看內府司新送來的幾匹給李顯做夏衣的軟煙羅料子,李顯被放在臨窗鋪著厚厚絨毯的榻上,自己咿咿呀呀地玩著一個小小的、綴著銀鈴的彩繡布球。
李貞脫了外袍,洗了手,笑著湊過去,一把將兒子高高舉了起來。
李顯突然被舉高,先是愣了一愣,隨即被父親臉上開朗的笑容感染,也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來,小手小腳在空中亂蹬,腕上的銀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飛咯!顯兒飛咯!”李貞笑著,將兒子輕輕顛了顛,又穩穩接住。李顯笑得更歡,清脆的童音在殿內迴盪。
武媚娘在一旁看著,唇角含笑,眼神溫柔。殿內侍立的宮人也都低著頭,抿著嘴笑,滿室都是溫馨歡快的氣息。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李貞聞聲,將李顯抱回懷裡,轉頭看向殿門。武媚娘也放下手中的料子,起身相迎。
李孝穿著一身常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走了進來,先是對李貞和武媚娘行禮:“叔父,嬸母。”然後目光便落在李貞懷中的李顯身上,笑道:“顯弟今日精神真好。”
“孝兒!”李貞笑著將李顯往前送了送,“這小子,沉得很。來,顯兒,看看你皇兄。”
李孝走上前,似乎想伸手碰碰李顯的臉蛋,手指伸到一半,卻又遲疑地停住了。李顯正好奇地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
李孝臉上笑容不變,手指卻微微蜷縮了一下,收了回來,只輕聲道:“顯弟長得真快,幾日不見,又胖了些。”
“小孩子,見風就長。”李貞不以為意,抱著李顯轉身坐回榻上,順手拿起那個彩繡布球,逗弄著兒子。李顯伸出小手去抓,父子倆玩得不亦樂乎,笑聲不斷。
李孝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陽光透過雕花長窗,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叔父臉上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歡愉,幼弟天真無邪的咯咯笑聲,嬸母坐在一旁溫柔注視的目光,構成一幅完美得刺眼的天倫之樂圖景。而他,當今天子,站在這幅圖景的邊緣,像一個誤入的、格格不入的旁觀者。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維持著,只是那弧度似乎有些僵硬。他默默地向後退了半步,將自己更隱入立柱投下的陰影裡。
寬大的袍袖下,無人看見的雙手,悄然緊握成拳,指甲因為過於用力,深深陷入柔軟的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壓住心頭那股翻湧的、冰火交織的澀意。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老宦官趙順,一邊替他整理書案,一邊用那蒼老沙啞的嗓音,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語:“……老奴記得,前朝元平年間,也是主少國疑,霍大將軍忠心輔政,權傾朝野。
可惜後來……唉,天家的事,誰能說得清呢。終究是,不是親生的,隔著一層啊……”
當時他喝止了趙順,責令他不許再胡言。可那些話,卻像生了根的藤蔓,悄然纏繞在心底。
又在立政殿稍坐了片刻,說了些不痛不癢的閒話,李孝便起身告辭,理由是還要回去溫書。李貞和武媚娘也未多留,只囑咐他注意身體。
走出立政殿溫暖明亮、充滿歡笑的殿門,迎面而來的是春日傍晚微涼的風。李孝獨自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跟隨的內侍和侍衛,都遠遠地、沉默地跟在後面。
他沒有直接回紫宸殿,而是腳步一轉,走向了皇宮西側一處較為僻靜的宮殿群落。這裡殿宇依舊華麗,卻因久無人居而顯得格外冷清。他在一座掛著“清暉閣”匾額的殿宇前停下了腳步。
這裡,曾是他的生母鄭才人,後來的鄭太后,在成為太后前居住過一段時日的宮室。自母親去世後,這裡便一直空置著,只有幾個老宮人定期灑掃。
李孝揮退了隨從,獨自一人推開虛掩的、有些沉重的殿門,走了進去。殿內空曠,傢俱大多蒙著白布,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灰塵與舊木料混合的氣息。
夕陽的餘暉從窗欞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飄浮的細微塵埃。
他走到窗前,那裡曾是他母親最愛坐著看書或做針線的地方。窗外,一株老梨樹花開得正盛,如雲似雪。母親曾抱著他,指著梨花說:“孝兒你看,這花開得多好。可惜花期太短,就像這宮裡的日子……”
李孝靜靜地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陽最後一絲餘暉也沒入宮牆之後,殿內徹底昏暗下來。
慕容婉悄無聲息地走進立政殿內室,武媚娘正就著燈光,一針一線地親自縫製一件嬰兒的小肚兜,上面繡著精巧的鯉魚戲蓮圖案。
“娘娘,”慕容婉的聲音壓得很低,“紫宸殿那邊……趙順午後又被陛下叫去問話了,問的是……鄭家如今在洛陽還有哪些親戚,現任何職,境況如何。陛下是私下問的,問得很仔細。”
武媚娘手中的繡花針微微一頓,銳利的針尖在指尖留下一個極小的紅點。她將針別在繡繃上,抬起眼,眸色在跳躍的燭光下,沉靜幽深,看不出絲毫波瀾。
“知道了。”她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只是聽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稟報。
然後,她重新拿起那件未完成的小肚兜,就著燈光,細細端詳上面已然成形的鯉魚,指尖輕輕拂過那鮮亮的紅色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