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的聲音不高,卻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個真切。
“昨夜林某思慮良久,道友所說的那沉星閣機緣確實令人嚮往,甚至足以讓林某這等散修一步登天。但……唉,林某此番前往醉星海域,實則是受了一位故去好友的臨終重託。”
說到此處,林木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眼神看向遠方的天際,彷彿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
“那位好友當年為了救林某,在那北海禁地中自爆了金丹。他在自爆之前,唯一的願望便是讓林某將其骨灰帶回其故土醉星島下安葬,並尋回他當年散落在那裡的一點遺願之物。此事因果極重,若不親手了結,林某道心難安。所以……那等探寶的大事,林某怕是無福消受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在修仙界,尤其是針對這種臨時搭夥的散修,“因果牽引”與“好友遺願”是最好的擋箭牌。既然牽扯到了神魂層面的心結,若是再強行勸說,那便是壞人道途,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周全聽聞此言,前行的腳步猛地一頓。他那雙眯縫眼中飛速閃過一絲陰翳與不甘,但在轉瞬之間,那絲陰霾便被他偽裝出的遺憾所取代。
“原來道友是如此重情重義之人,倒真是讓周某佩服。”
周全嘆了口氣,連連搖頭,語氣中充滿了惋惜,“既然涉及因果之道,周某自然不敢強求。可惜了那等千載難逢的機會……罷了,既然緣分不到,那便在此預祝林道友早日完成好友遺願,心念通達。”
“多謝周道友體諒。”
林木微微欠身,隨後便不再停留,步履匆匆地轉回了船艙。
在那木門合攏的剎那,林木的神識清楚地捕捉到,原本還一臉遺憾的周全,其嘴角迅速下沉,整個人站在陰影中,氣息變得極其冷冽。
……
接下來的數月航行中,林木表現得像個真正的苦行修士。
除了偶爾去甲板上接引一絲純正的太陽精氣來溫養靈力外,他幾乎足不出戶。
包廂內的重重禁制被他開啟到了極致。在外界看來,這名林木道友是在為了安葬好友、感悟道心而進行閉關。
但實際上,在緊閉的石門後,林木從未有一刻放鬆過警惕。
便會時不時運轉《大衍神識訣》,將神識化作無數細微的觸鬚,沿著寶船內部的靈氣脈絡進行無聲的掃描。
果然,在那看似平靜的航行中,每當他出現在甲板,總能感應到幾股隱晦的神識在不經意間掃過他的位置。
這些神識極其小心,有的偽裝成海風中殘留的氣息,有的則潛伏在寶船外圍的陣法餘波裡,但在林木那已經產生神魂蛻變的感知中,這些窺視無異於在黑夜中點燃的火把。
“不只是周全,看來這條‘船’上的耗子,比我想象中還要多一些。”
林木端坐在密室中心。
在他的身側,那柄通體青黑、劍尖處隱隱透著一股枯榮之意的青冥劍正懸浮在半空。林木的一縷真元如髮絲般纏繞在劍柄上,確保在遇到突襲的瞬息息內,此劍便能瞬間破開禁制。
他不僅在溫養飛劍,更是在識海中反覆推演那張七階“破海青蟹”獸魂符的激發咒法。
他太清楚這種下船前的“前奏”了。
在寶船之上,由於有兩名金丹後期長老坐鎮,任何人都不敢公然違背幾大宗門的法理。但一旦雙腳踏上了那醉星島的土地,或是進入了那缺乏管制的外海,這些原本隱藏在暗處的獠牙,便會毫不猶豫地撲向他這個“肥羊”。
“既然你們想要這‘遺願’,那林某便給你們一場永恆的安眠。”
林木眼中殺機一閃,指尖輕彈,將一粒用於精進靈力的靈丹吞入口中,任由那狂暴的藥力在經脈中肆虐,轉化為他殺敵的底氣。
……
三月後。
靈樞號寶船發出一聲悠長且雄渾的低吼。
龐大的船體在那巨大的避水靈盾包裹下,緩緩滑入了一處被無數繁星般的燈火所點綴的海港。
醉星島到了。
由於此地是連線星羅海域與天醉海域的中轉樞紐,港口處顯得異常繁華且混亂。無數大大小小的飛舟在空中穿梭,空氣中充斥著濃郁的靈力殘餘與海獸血肉的腥氣。
島上覆蓋著一層由數個小型宗門聯合維持的“禁靈大陣”。雖然其強度無法阻隔金丹修士的行動,卻能在極大程度上壓制大規模法術的施展,確立了島內嚴禁鬥法的鐵律。
林木非但沒有收斂氣息化作卑微散修,反而將那一身金丹中期的靈壓若有若無地外放了幾分,如同一位出門遊歷的名門長老,神色淡然地順著人流步下船梯。
他深知,在這魚龍混雜的碼頭,你越是風塵僕僕、遮遮掩掩,那些盤踞在此的“地頭蛇”就越覺得你心中有鬼。
反倒是這副目中無人的做派,配合那渾厚純淨的青木氣息,足以讓那幾股跟蹤的神識遲疑不定:莫非此人並非獨身,而是某大勢力的先行棋子?
他並未回頭。
但在他的神識視野中,在那熙熙攘攘的下船人群裡,兩道形跡可疑的身影正刻意落後他十丈距離,以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吊在後方。
其中一人,正是那多日不見的周全。
此時的周全換上了一身普通的海獵手裝束,頭戴斗笠,將氣息壓制在了築基後期。
林木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冽的弧度。
“貓戲耗子,倒是有些年頭沒玩過了。”
林木並未表現出任何發現追蹤者的慌亂。
他大搖大擺地步入醉星島最為繁華的坊市。他先是進入了一家專門售賣海圖的店鋪,在裡面挑挑揀揀了半個時辰,最終花費重金買下了幾份標註著“極北荒海”與“深海漩渦”的殘缺地圖。
這種表演極具欺騙性。
林木那副旁若無人的姿態,反倒讓暗處那幾名追蹤者心頭打起鼓來。
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坊市,敢如此招搖過市的金丹修士,若非腦子壞了,便是有恃無恐。
那幾股神識在林木背後交錯掃視,卻遲遲不敢落下標記,誰也摸不準這“林木”是否在坊市中有認識的同道,亦或是故意引誘他們破壞坊市“不準私鬥”的鐵律,好借維持秩序的執法隊之手來個借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