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坐定後,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從袖中取出一套通體晶瑩的茶具,輕輕一揮,一股清甜的靈茶氣息便在室內瀰漫開來。
“指教談不上。只是周某觀木道友行事果決,且那一身青木真元中隱約透著股常人難及的殺伐氣。想來,道友也是在那大風大浪中走過來的人物。”
周全看著林木,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木道友想必也是前往醉星海域。道友可知,在那醉星海域的最中心,近期有一處名為‘沉星閣’的上古遺蹟……在沉寂了三千年後,近日由於海眼移動,已經露出了其上層的簷角?”
林木正欲端起茶杯的手指,在那“沉星閣”三字入耳的剎那,不可察覺地微微一頓。
他的眼神深處閃過一抹隱晦的光芒。
沉星閣。
他在落霞島收集那份上古海圖殘片時,曾在一卷極其殘破的竹簡上見過這個名字。傳聞那是上古某個劍修宗門的藏寶重地,內裡不僅存放著能夠洗練劍意的“洗星池”,更有可能存有衝擊金丹後期的關鍵資糧。
他此行前往醉星海域,尋找這處遺蹟不過是額外之事,但多瞭解一下也無妨。
“沉星閣?”
林木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周全,聲音依舊毫無波瀾:
“周道友的訊息倒是靈通。只是那等上古遺蹟,即便現世,多半也被大勢力盯上了。你我這等散修,去了怕是連湯都喝不上。”
周全卻是嘿嘿一笑,身體微微前傾:
“木道友差矣。那沉星閣外圍的禁制名為‘萬星寂滅陣’,最是排斥那些靈壓強橫的宗門大陣。元嬰老怪進不去,大宗門的人多了反而會引發禁制自毀。所以……唯有我等實力足夠、人數卻少的同階修士聯手,才是唯一的生路。”
“道友找上我,是想讓我當那個‘伴’?”
林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這殺機四伏的修仙界,所謂的“夥伴”,有時候比敵人更危險。
但周全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不瞞木道友,周某手中,有一份可以避開‘萬星寂滅陣’外圍死穴的通行符令……只是那符令需要兩股生生不息的屬性氣機共同灌注方能開啟。周某主修水,道友主修木,水木相生,乃是天作之合。”
林木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那漆黑如墨的海面。
......
包廂之內,靈霧繚繞,透著一股淡淡的赤巖茶香。
隨著房門合上的輕響,林木臉上那抹恰到好處的“驚疑”與“貪婪”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冷冷地盯著周全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方才那番作態,不過是演給這姓周的看罷了。
此時的他,哪還有半點被利誘的昏聵?雙目清明幽深,彷彿一隻藏在暗處、冷眼旁觀局勢崩演的老狐狸。
他重新坐回暖玉榻上,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靈茶。茶湯中,幾片舒展開來的紫褐色茶葉隨著水波輕輕打轉,映照出林木那一雙深邃得不見底的眼眸。
“沉星閣……萬星寂滅陣……”
林木在唇齒間輕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發出一聲低促的冷笑。
在他看來,方才周全的表現雖然極盡誠懇,甚至連所謂的“通行符令”都擺了出來,但在一個真正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百餘年的散修眼中,那拙劣的表演無異於在嘲諷自己。
修仙界中,最廉價的便是那虛無縹緲的“偶遇機緣”,而最致命的,則是那主動找上門來的“道友聯手”。
“周全此人,氣機陰溼且沉穩,真元中隱約透著一股由於長期殺人奪寶而積累的血煞氣,縱然他利用那水屬性功法極力遮掩,但在《大衍神識訣》的入微感知下,依舊破綻百出。”
林木指尖在杯緣處摩挲,心中飛速盤算。
“莫非他真的以為,林某是那種初入修仙界、滿腦子只想著尋找上古機緣的愣頭青?亦或者是那些因為修為停滯、不惜利慾薰心而自掘墳墓之輩?”
他如今已是金丹中期的修為。靈力圓盈,更有那枚六階雷丹作為突破中期的底蘊加持。只要他願意在那酔星海域或天醉海域是找一處安靜的島嶼潛心苦修甲子,待到肉身與金丹本源徹底融合,踏入金丹後期幾乎是水到渠成之事。
長生之路,貴在“穩”字。
在這種時候,去那所謂的醉星海域核心探索從未出世的上古遺蹟,在他眼中不是求道,而是自尋死路。
林木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嘲弄。
“那姓周的找上我,無非是兩種盤算。其一,那勞什子符令確實需要木屬性真元作為引子,但他不僅缺個擋箭牌,還想空手套白狼。令牌攥在他自己手裡,便是握住了生殺大權,關鍵時刻只需將我推出去送死,他自可持令全身而退。
其二,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口袋。用一枚不知真假的令牌晃上一晃,利用散修貪婪的本性,將獵物引向偏僻海域。等到了那叫天天不應的荒島,令牌是真是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合圍獵殺後的儲物袋。”
無論是哪一種,對於林木而言,都沒有半分參與的價值。
他將杯中涼透的殘茶潑在地上,神色重新恢復了古井無波。
……
次日清晨。
寶船依然在那墨藍色的海浪中穩健穿行,船舷兩側加持的避水陣法不斷激發出柔和的藍色弧光,將偶爾拍打上來的浪花悉數擋在外面。
林木步出房門,來到了寶船三層的憑欄處。
他的目光在甲板上游走,很快便發現了正與幾名修士談笑風生的周全。
周全似乎感應到了林木的目光,微微轉過頭,臉上立刻堆起了一抹極其熱切的笑意,正欲抬步走來。
林木卻搶先一步,換上了一副略顯沉重且悽哀的神色,長嘆了一口氣,對著周全拱了拱手。
“周道友,實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