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林木這位名動一方的金丹中期大修,竟然徹底放下了所有的威嚴與架勢。他挽起玄色法袍的長袖,半蹲在溼冷的巖壁前,眼神專注得如同一個在世俗界山野中挖掘草藥的老農。
“嚓……嚓……嚓……”
金屬切削堅硬玄武岩的枯燥聲響,在這死寂的崖底有節奏地律動著。
林木此刻已然收斂了所有駁雜的術法虛影,靈臺處一片枯寂空明。他屏息凝神,將神識凝聚成束,指揮著體內真元如流水般均勻覆在小刀刃口。在那入微級的操控下,薄如蟬翼的刃芒精準地切入石壁。
每一刀下去,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僅僅剝落下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石皮,動作輕柔得如同在剝離蟬蛻,唯恐驚擾了內裡沉睡萬載的靈性。
汗水順著他冷峻的額頭滑落,滴入那漆黑的石縫中,轉瞬即逝。
這種挖掘極其耗費心力。玄武岩在星紋紫檀萬載的靈壓影響下,早已被強化得如同精鋼。林木必須小心翼翼地避開紫檀那極其敏感的主根,因為一旦碰到主根,怕是自己的法器小刀會受損不輕,自己再無工具可用。
整整一個時辰。
林木在崖邊挖出了一個深約數尺的坑洞。由於長時間的高強度挖掘,他那柄二階法器小刀早已捲刃,但他卻毫無察覺,依然重複而精準地扣弄著巖縫中的碎屑。
隨著挖掘的深入,那股星紋紫檀散發出的靈氣愈發濃郁。
“快了。”
林木用指尖撥開一片粘稠的黑泥,就在他準備撬動最後一截深入石心的側根時,他的指甲縫處突然傳來了一種異樣的觸感。
那不是岩石的冷硬,也不是木質的韌性。
而是一種極其冰涼、光滑,且帶著某種規律顫動的質感。
林木撥開那層帶有腐臭氣味的泥炭。
只見在那錯綜複雜的紫檀樹根下方,在整座練功崖靈脈匯聚的最中心,竟然橫陳著一塊約莫尺許見方、通體漆黑、表面卻閃爍著微弱血紅色靈光的古怪石板。
在那石板顯露的瞬間,周圍那原本狂躁的重力靈壓,竟然產生了一次詭異的停滯。
“這是?”
林木手中的動作猛然一滯,原本極其平穩的心跳,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在那死寂且幽深的崖底,在那埋藏了萬載的樹根之下。
林木的耳畔,似乎在這一瞬間,捕捉到了一絲跨越了時空距離、若有若無的沉重嘆息聲。
......
林木此時半蹲在被其切削得坑窪不平的玄武岩縫前,指尖正輕柔地撥開那一層粘稠且帶有陳腐氣息的黑泥。在那錯綜複雜的紫檀樹根之下,那一塊橫陳的漆黑石板在微弱紅光的對映下,顯現出一種異樣的厚重感。
他並未急於將其撬起,而是屏息凝神,神識如無聲的觸鬚,在石板表面反覆摩挲。
待確認其上並無殺傷性的陰損禁制後,林木五指微扣,一縷純淨的乙木真元自指尖溢位,順著石板邊緣的縫隙滲透而入,將其表層覆蓋的萬載泥垢悉數震散。
隨著碎屑剝落,一行鐵畫銀鉤、筆鋒凌厲的上古隸書赫然入目。
“庚子年,吾東方熹。於執事殿接旨,因貪功冒進,致使‘紫霄真火’反噬失控,練功崖側三階靈木折損逾百。長老念吾初犯,判受‘絕壁種樹’之刑,補齊缺漏方能還山。此木為第八十八株,以此記之!”
在文字的末尾,還刻畫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印記,似乎是一個在火焰中掙扎的小人兒,透著一股濃濃的無奈與自嘲之意。
林木盯著這行文字,原本緊繃的嘴角竟然忍不住微微上揚,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嗤笑。
“東方熹……閉關種樹。”
他輕輕呢喃。原本以為這星紋紫檀紮根於此,根部又埋有血紅石板,定是上古某位大能留下的陣法核心或者是涉及宗門興衰的遺命。卻沒曾想,這竟是萬年前的一樁宗門罰務。
那位名為東方熹的弟子,或許當年也是星羅宗內驚才絕豔、引動萬火朝宗的天驕。誰曾想,只因一次控火失準,便被貶入這幽冷死寂的崖底,如凡俗老農般躬耕於絕壁。
這種跨越萬載歲月、撲面而來的世俗瑣碎感,竟讓林木對那個早已湮滅在歷史雲煙中的星羅大宗,生出了一絲真實而奇異的共鳴。原來,那般龐然大物,也曾有過這般鮮活、甚至有些荒誕的日常。
“修仙求長生,卻終究脫不開這人間的瑣碎規矩。”
林木搖了搖頭,眼中那一絲偶然泛起的波瀾迅速被冷冽的理智所取代。
這石板雖非甚麼法寶,但材質頗為罕見,其上殘留的隸書更隱隱透著那位東方前輩的一縷紫霄真火意蘊。
對於林木這種如履薄冰、見縫插針的散修而言,亦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偏門奇物。既然機緣湊巧撞見了,以他的性子,自然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順手牽羊本就是散修的本色。
他長袖一揮,一道真元如卷席般將石板托起,輕巧地丟入了儲物袋的角落。
“既然是罰種之木,那林某將其帶走,也算是幫那位東方同道‘解禁’了。”
林木眼神微凝,整個人站直了身軀。此時的他,已經徹底確定這練功崖下再無陣法阻礙,心中最後的一絲顧慮盡數消散。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金丹在丹田中開始以一種極其狂暴的速度旋動,原本內斂的金丹中期威壓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
“起!”
林木低喝一聲,雙手猛然探出,死死地箍住了星紋紫檀那僅有手臂粗細、卻堅如玄鐵的樹幹。
隨著真元灌注,他的雙臂面板下隱約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筋絡,那是肉身強度被催動到極致的徵兆。
“咔……咔嚓!”
整座練功崖底似乎都在這一刻微微顫抖。林木的雙足在那股恐怖的下沉力道下,生生沒入堅硬的岩層三寸有餘。
星紋紫檀作為上古靈木,縱然無人主持,其萬載紮根於此,早已與地下的細微靈脈達成了某種共鳴。此時感應到外力強取,樹幹表層的鱗片狀紋路驟然亮起,試圖勾連地脈之力進行抗衡。
然而,林木此時爆發出的是數倍於同階修士的渾厚真元。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