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巨鰲島啟航,又是十數日的光陰,在單調而枯燥的航行之中,悄然而逝。
“驚鴻號”飛舟,如同一片離群的青色羽毛,在那無邊無際的、深邃的墨藍色瀚海之上,平穩而又高速地穿行著。高空之上,凜冽的海風帶著一股特有的鹹腥與潮溼,被飛舟自帶的防禦護罩盡數隔絕在外,只餘下衣角在身後微微拂動。
林木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他每日除了固定的輪值戍守之外,便是待在靜室之中,閉門不出。但在其他人眼中,他這位新加入的陣法師,已然憑藉著其深不可測的專業知識,初步贏得了尊重。
這一日,當“驚鴻號”飛舟終於駛離了那片還算得上是安全的近海航線,正式進入那在航路圖之上被標記為淡紅色的、充滿了未知兇險的“浪興海”邊緣之時,整個飛舟之上的氣氛,瞬間便已是再次凝固了起來。
空氣中,那本還算溫和的海風,漸漸變得狂暴而冰冷。天空的顏色,也由之前的蔚藍,漸漸轉為一種充滿了壓抑的灰白色。
終於,在航行了約莫半月之後,一座遠比巨鰲島要小,但其繁華程度與修士密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島嶼,出現在了海平線的盡頭。
此島名為“風暴島”,乃是所有準備進入浪興海的修士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補給點與中轉站。這裡沒有巨鰲島那種井然有序的規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了緊張與活力的混亂。無數造型各異的飛舟在港口擁擠地停泊,大量氣息彪悍、身上帶著未乾血跡的修士行色匆匆,街道兩旁臨時搭建的攤位鱗次櫛比,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藥草味和妖獸油脂燃燒的獨特氣息。
隊長秦瑤收起飛舟,神情凝重地指著遠方那片被灰黑色風暴壁障籠罩的海域,對眾人告誡道:“我們自己的飛舟,到此便是極限。前方的‘浪興海’,即便是‘潮歇期’,其空間亂流與磁力風暴也遠非我等築基修士的法器所能抵禦。想要進入,只有一個辦法,乘坐三大勢力之一‘四海散修聯盟’特製的‘破浪方舟’。”
一行人來到位於島嶼中心的“四海盟”辦事處。此地由巨大的黑色礁石建成,門口守衛著八名氣息沉凝的練氣後期修士,神情冷峻,讓所有進入之人都不由得收斂了幾分氣息。
辦事處內,一名面無表情的管事指著牆壁上由法力顯化的價目表,聲音不帶半分感情:“‘破浪方舟’船票,每人一千下品靈石,只售單程,三日後正午啟航,過時不候。”
一千塊下品靈石!這個數字讓隊中幾人臉色皆是一變。
“他孃的,怎麼又漲價了,這簡直比搶還快!”體修鐵牛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他雖身家不菲,但一千靈石也絕非小數目。
一旁的李衝更是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說道:“這便是壟斷的生意,我等散修,不過是人家砧板上的魚肉罷了,不宰你宰誰。”
秦瑤並未理會二人的抱怨,她第一個上前,乾脆利落地取出十塊中品靈石,換取了一枚刻有特殊陣法紋路的黑色鐵令。她看向眾人,聲音清冷:“各自支付,此乃規矩。”
這便是臨時隊伍的現實,無人會為你承擔風險之外的開銷。鐵牛與斥候瘦猴雖有肉痛,卻也立刻上前付了靈石。李衝則在猶豫了片刻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取出一袋靈石,仔細數了一千塊遞了過去。
輪到林木時,他只是平靜地取出十塊中品靈石,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的遲疑,讓那本還想觀察他財力的眾人都看不出深淺。
拿到了船票,眾人心中那塊大石總算落了地。等待的三日裡,林木決定獨自逛逛此地的坊市,以摸清此地的虛實。
他敏銳地發現此地獨特的規律:大量剛從險境歸來的獵妖隊,為了儘快補充丹藥、修復法器,會以低於巨鰲島兩成的價格,匆忙出售手中還帶著血腥氣的妖獸材料。而與之相反,療傷丹、回氣丹、高階符籙以及防禦法器等保命之物,價格則比巨鰲島高出整整三成,且供不應求。
這裡的一切交易,都圍繞著“生存”二字,充滿了原始而又殘酷的效率。
在一處專門售賣煉器與制符材料的偏僻小店中,林木的腳步停了下來。這家店的門面雖小,但貨架之上卻擺著不少外界難得一見的奇珍。他的目光,很快便被一塊置於櫃檯角落、拳頭大小的黑色玉石所吸引。
此玉通體漆黑如墨,其上卻天然生成了數道銀色的、如同雷電般的細密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有微弱的電弧在紋路之間一閃而逝。
“雷紋墨玉!”
林木心中一動。此物不僅是煉製頂級雷屬性防禦符籙的核心材料,更重要的是,據他從鬼修處得到的一本偏門典籍記載,其內部蘊含的一絲天然魂力,對溫養魂體類存在,有著意想不到的奇效。他那受損的築基劍奴,正需要此物。
就在他與那面容枯槁的老店主談好價格,準備支付十塊中品靈石的瞬間,一隻戴著碩大寶石戒指的手從旁伸出,一把按在了那塊墨玉之上。
“這塊石頭,本少爺要了。”
一個囂張的聲音傳來,來者正是本地一支實力不俗的獵妖隊“玄鯊隊”隊長的侄子,鯊無忌。此人修為不過練氣九層,卻仗著叔父的威勢,平日裡橫行霸道。
那老店主聞言,緩緩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了一眼鯊無忌,臉上那如同乾枯樹皮般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只是用一種不緊不慢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這位林道友已經先看中了,正在商議價錢。”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百年老店的規矩與底氣。
鯊無忌顯然也知道這店主的不好惹,他並未與店主爭辯,而是將那充滿了輕蔑與不耐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直接轉向了林木。在他看來,店主是“規矩”,不好碰,但眼前這個面生的外鄉人,就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聽到了嗎,外鄉人?”他用摺扇的頂端,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櫃檯,發出“噠、噠”的聲響,“把你的髒手拿開。現在,是我看中了。你,可以滾了。”
林木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平靜地對店主說道:“掌櫃,靈石在此,此物我要了。”說著,便要取出靈石。
這番徹底的無視,瞬間便點燃了鯊無忌那本就易燃的怒火!他橫行多年,何曾受過這等輕慢?
“你找死!”鯊無忌勃然大怒,竟是探出手,便要直接向林木的肩膀抓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之際,幾個身影急匆匆地從不遠處的人群中擠了過來,臉上皆是帶著焦急之色。
原來秦瑤等人並未走遠。鐵牛正在一旁的獸骨攤上,對著一根不知名的妖獸腿骨比劃著,似乎在估量其煉製體修法器的價值,與攤主爭得是面紅耳 赤。而李衝,則是在一個角落裡,與一名攤主為了一卷殘破的陣旗討價還價。隊長秦瑤則負手而立,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深知此地龍蛇混雜,最易生事。
此刻看到鯊無忌竟是真的要對林木動手,她心中更是猛地一沉!
“壞了!”
她最擔心的,是怕林木這位新來的“強援”,不知此地深淺,年輕氣盛之下,與鯊無忌這等出了名的地頭蛇發生正面衝突!一旦動手,打傷了鯊無忌,他們“驚鴻隊”都必將惹上天大的麻煩,甚至可能因此耽誤了進入浪興海的大事!
那李衝見狀,臉上先是閃過一絲幸災樂禍,但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所取代。他雖巴不得林木吃癟,但也同樣害怕被牽連進去。他第一個擠上前,壓低聲音,在林木耳邊急切地勸說道:“林道友,算了!此人是玄鯊隊隊長鯊萬里的親侄子,出了名的蠻橫護短,我們惹不起!沒必要為了一件死物與他結下樑子,誤了我們的大事!”
他這番話,看似是為團隊著想,實則充滿了息事寧人的自保之意。
“住手!”
一聲清叱,如同冰泉滴落,瞬間便讓那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滯。秦瑤排眾而出,對著鯊無忌遙遙一抱拳,聲音清冷卻又不失禮數:“鯊小友,我等是‘驚鴻隊’,此番前來只為採買物資,並無與貴隊爭鋒之意。這位林道友是我隊新請的陣法師,初來乍到,不懂此地規矩,若有得罪之處,我代他賠個不是,還望鯊道友看在小女子薄面,此事就此作罷,如何?”
她試圖用“驚鴻隊”的名號和自己隊長的身份,以及將林木定義為“不懂規矩的新人”,來為這場衝突降溫。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鯊無忌的囂張。
鯊無忌嗤之以鼻,滿臉不屑地上下打量了秦瑤一番:“驚鴻隊?沒聽過的雜魚!也配在本少爺面前提面子?我叔父昨日剛帶隊斬獲一頭三階的‘黑水玄蛇’,如今聲威正盛!識相的,就帶著你這幾個歪瓜裂棗,乖乖滾開,否則,別怪我讓你們離不開這風暴島!”
他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更是將整個“驚鴻隊”的臉面,都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秦瑤的俏臉之上,瞬間佈滿了寒霜!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林木卻緩緩地搖了搖頭。他並未動怒,只是平靜地對著那滿臉為難的店主說道:“掌櫃,你這塊‘雷紋墨玉’,質地雖佳,但在其核心,卻有一道極其隱晦的‘暗紋’,一般人難以察覺。此暗紋已傷及玉石本源,若用其煉製需要承受高強度雷電之力的法器或符籙,在引動天地靈力的瞬間,不出三息,必會靈力逆衝,當場碎裂。”
隨即,他轉向鯊無忌,做出了一個“退讓”的手勢:“既然這位道友如此喜愛,那便讓給你吧。只是,在下善意提醒一句,此物,買回去觀賞便可,莫要用錯了地方。”
鯊無忌只當林木是找臺階下,更是得意大笑,以高出原價三成的價格買下墨玉,帶著跟班,譏諷著揚長而去。
“廢物就是廢物,買不起便直說,還編出這等可笑的理由!”
秦瑤等人皆是不解,李衝更是暗中嘲諷林木膽小如鼠。
然而,他們還未走出店鋪多遠,一聲充滿了暴怒的咆哮便從街角傳來!
“奸商!你竟敢賣我廢品!”
只見鯊無忌去而復返,手中捧著那塊已然從中間斷為兩截、靈光盡失的雷紋墨玉,那斷口之處,赫然有一道細微的、如同頭髮絲般的黑色暗紋!他身旁的一名跟班更是手臂焦黑,顯然是在嘗試注入雷屬性靈力之時,被那逆衝的能量所傷。
“是你自己要強買的啊……”老店主平靜的說道。
鯊無忌氣急敗壞,一聲沉悶的冷哼卻從他身後傳來。
“還嫌不夠丟人嗎?滾回去!”
一名氣息已達築基後期的獨眼壯漢不知何時已出現在眾人身後,正是那“玄鯊隊”的隊長,鯊萬里!他一把奪過侄子手中那塊廢玉,只掃了一眼,便明白了前因後果。
他並未理會自己的侄子,說道。
“今日之事,是我玄鯊隊管教不嚴。這塊廢料的錢,我們認了。”
說罷,他竟是看也不看自己的侄子,轉身便走。鯊無忌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違逆叔父的意志,只能狠狠地瞪了林木的身影一眼,帶著一眾跟班,灰溜溜地離去。
林木並不知道後面的騷動,只是遙遙望著港口那艘如同海上巨獸般、散發著恐怖氣息的“破浪方舟”,心中盤算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