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巨鰲島啟航,又是十數日的光陰,在單調而枯燥的航行之中,悄然而逝。
“驚鴻號”飛舟,如同一片離群的青色羽毛,在那無邊無際的、深邃的墨藍色瀚海之上,平穩而又高速地穿行著。高空之上,凜冽的海風,帶著一股特有的鹹腥與潮溼,被飛舟自帶的防禦護罩盡數隔絕在外,只餘下衣角,在身後微微拂動。
這十數日來,航行出奇的順利。除了偶爾遇到幾頭不入流的一階“飛魚獸”的騷擾之外,再無任何波瀾。隊伍之中的氣氛,也從最初的緊張戒備,漸漸變得鬆弛了下來。
林木,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他每日除了固定的輪值戍守之外,便是待在自己那間,位於船艙底層的狹小靜室之中,閉門不出。但在其他人眼中,他這位新加入的陣法師,已然憑藉著其深不可測的專業知識,初步贏得了尊重。
隊長秦瑤,幾乎每隔兩三日,便會以“探討航線禁制”為由,前來他的靜室,與他進行一番單獨的交流。她提出的問題,也從最初的、帶著幾分考校意味的陣法基礎,漸漸深入到了某些,連尋常築基中期陣法師都未必能解答的上古殘陣的破解之法。
而林木的應對,則始終是那般滴水不漏。他憑藉著《天衍陣解》那浩如煙海的知識底蘊,總能輕描淡寫地,點出秦瑤所佈疑陣之中的數個致命謬誤,或是,提出一些,更加精妙、也更加節省靈力的最佳化之法。他所展現出的陣法造詣,已然遠超一個普通築基初期修士應有的水準,讓秦瑤在愈發看重的同時,心中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與……好奇。
至於隊中那位,本是負責陣法輔助的修士李衝,則更是將那份,發自內心的嫉妒與怨毒,隱藏得更深了。他表面上,對林木愈發的恭敬,時常,會帶著一些自己煉製的、品質低劣的陣法材料,前來“請教”。但其眼底深處,那偶爾閃過的一絲陰鷙,卻又如何能瞞得過林木那,早已被《大衍神識訣》錘鍊得無比敏銳的強大神識?
林木對此,心知肚明,卻也並未點破。
他知道,在這片,無法無天的惶零海之上,任何一支臨時組建的隊伍,其內部,都必然是暗流湧動。在沒有觸及到自己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多看,多聽,少說,永遠是活下去的第一法則。
這一日,當“驚鴻號”飛舟,終於駛離了那片,還算得上是安全的近海航線,正式進入那,在航路圖之上,被標記為淡紅色的、充滿了未知兇險的“浪興海”邊緣之時,整個飛舟之上的氣氛,瞬間便已是,再次凝固了起來。
空氣中,那本還算溫和的海風,漸漸變得狂暴而冰冷。天空的顏色,也由之前的蔚藍,漸漸轉為一種,充滿了壓抑的灰白色。
就在此時,一直負責在高空之中,進行警戒的斥候“瘦猴”,突然從飛舟頂層的瞭望臺之上,發出了一聲,充滿了驚疑的尖嘯!
“隊長!前方……前方有霧!”
秦瑤聞言,臉色一變,立刻便與林木等人,一同來到了船首。
只見,在他們前方不足十里的海平面之上,一片,廣闊無垠的、由灰白色的、粘稠的霧氣所組成的巨大霧海,正如同蟄伏的太古兇獸般,靜靜地橫亙在那裡,將他們所有的去路,都徹底封死。
那霧氣,極其的詭異。其中,不僅蘊含著一股,能極大阻礙修士神識探查的奇特力量,更是,連一絲風都吹不進去,彷彿,是一片,被徹底凝固了的、死寂的領域。
“是‘幽魂海溝’!”秦瑤那張,本是冰冷的俏臉之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我們,偏離航線了!”
她立刻取出航路圖,反覆比對,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該死!是‘無形暗流’!我們被那,地圖之上都未曾標註的深海暗流,在不知不覺中,帶偏了至少數百里!”
其餘幾人聞言,也同樣是,臉色大變!
“幽魂海溝”,在惶零海的傳說之中,乃是一處,充滿了不祥與死亡的禁忌之地!據說,此地,乃是上古時期,兩支強大的修士軍團,進行決戰的最終戰場。數以萬計的修士,隕落其中,其神魂,被此地獨特的陰煞之氣所禁錮,化為了無窮無盡的、只知吞噬生魂的“噬魂水母”!
“不能進去!”那一直都表現得,豪爽憨厚的體修“鐵牛”,此刻,聲音之中,也帶上了一絲,發自內心的恐懼,“我曾聽一位前輩說過,三年前,有一艘,比我等這‘驚鴻號’還要大上數倍的商船,誤入其中,結果,連人帶船,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求救的訊號都未能發出!”
“繞路吧,隊長!”李衝也同樣是,急切地勸說道,“我等寧願多耗費十天半月的光景,也絕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冒此奇險!”
秦瑤的臉上,陰晴不定。
她知道,繞路,是眼下,最安全的選擇。但,那也同樣意味著,他們將徹底錯過此次“潮歇期”的最佳時機,與那頭,早已被他們,盯了數年之久的“獨角海龍獸”,失之交臂。
就在她,天人交戰,猶豫不決之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木,卻是緩緩地,開口了。
“不必。”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足以安定人心的平靜。
“此霧,雖是詭異,卻也並非,全無規律可循。”
他,將自己那,早已變得雄厚無比的強大神識,緩緩地,探入那片,對尋常修士而言,如同禁區般的灰白霧海之中。片刻之後,才繼續,用那不緊不慢的語氣說道:“此霧,乃是由修士死後的神魂怨念,與此地獨特的陰煞之氣,混合而成。其核心,在於‘擾’與‘困’,並無,直接的殺伐之力。只要,我等能穩住飛舟的‘靜心陣’,護住自身神魂不失,便有,一闖的可能。”
“林道友!”李衝聞言,立刻便已是,急切地反駁道,“你說的輕巧!那霧中,還有數以百計的‘噬魂水母’!此獠,無形無質,專攻神魂!我等這飛舟之上的‘靜心陣’,品階不過二階下品,又如何能,抵擋得住,那般,鋪天蓋地的神魂衝擊?!”
林木,並未與他爭辯。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同樣是,充滿了疑慮的秦瑤,平靜地說道:“秦隊長,尋常的‘靜心陣’,自然是抵擋不住。但,若是由在下,親自主持呢?或許,能有三成的把握。”
秦瑤,看著林木那,充滿了自信的、古井不波的眼眸,心中,所有的猶豫,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了,一場,充滿了風險的豪賭!
她知道,若今日退縮,她,此生,都將活在這片霧海的陰影之下,道心,再難圓滿!
“好!”她銀牙一咬,那雙,本是冰冷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燃起了,屬於獵人的、瘋狂的火焰,“我,便信你一次!林道友!這艘船的陣法控制權,從現在起,便全權交予你了!”
“隊長!”李衝等人,駭然色變,還想再勸。
但,秦瑤,已然是,做出了決斷。
……
“驚鴻號”飛舟,如同一頭,義無反顧的藍色劍魚,一頭,扎入了那片,充滿了死亡與未知的灰白霧海之中。
飛舟之外,數以百計的、通體透明、如同鬼魅般的“噬魂水母”,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那粘稠的霧氣之中,悄然浮現,向著他們,席捲而來!
無形的、充滿了怨毒與冰冷的神魂衝擊,如同最狂暴的海嘯,一波接著一波地,轟擊在那,早已是,靈光亂閃的“靜心陣”光幕之上!
李衝等人,早已是,面如死灰,只覺得自己的識海,都在這股,連綿不絕的衝擊之下,嗡鳴作響,幾欲崩潰!
然而,就在那“靜心陣”,即將要徹底破碎的、這最危急的瞬間!
林木,動了!
他,盤膝坐於那,作為飛舟核心的陣盤之前,雙目微闔。他,將自己那,早已變得雄厚無比的強大神識,盡數,灌注其中,瞬間,便已是,接管了整艘飛舟的陣法控制權!
他,並未去,加強那,本就已是,不堪重負的防禦。
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憑藉著,《天衍陣解》之中,關於“能量流轉”的無上至理,竟是以,整艘飛舟的防禦大陣為“筆”,以那,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的、狂暴的神魂攻擊能量為“墨”!
在他的神識,那神乎其技的操控之下,一個,極其精巧的、前所未有的“能量偏轉力場”,在飛舟之外,瞬間成型!
在眾人那,充滿了驚駭與不敢置信的目光的注視下,那些,本是致命的神魂衝擊,在接觸到飛舟的瞬間,竟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牽引、偏轉!
一道道,無形的神魂利箭,竟是,在半空之中,相互碰撞、抵消!
整個飛舟的壓力,驟然大減!
“秦隊長,”林木那,平靜的、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全速,向左前方三十丈處突圍。那裡的能量波動,最為薄弱,應是這片霧海的出口。”
……
一炷香後,當“驚鴻號”飛舟,有驚無險地,衝出了那片,死亡海霧,重見天日之時。
整個飛舟之上,一片死寂。
秦瑤、鐵牛、瘦猴三人,看著那,緩緩收功、臉色,只是,略微有些蒼白的林木,那雙,本是充滿了審視的眼眸之中,已然,只剩下,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敬佩與……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