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鰲島,觀海閣。
林木耗費了近百塊下品靈石,從一名看起來深不可測的白髮老者手中,購買了兩本對他眼下最有用的典籍:《惶零海妖獸圖鑑》與《惶零海風物記》。
尋了一個靠窗的、無人的角落,林木緩緩坐下,先是將那本,由不知名防水海獸皮製成、入手冰涼、關乎身家性命的《惶零海妖獸圖鑑》,鄭重地鋪開。
圖鑑入手,一股滄桑而又蠻荒的氣息撲面而來。其中詳細地繪製了數百種惶零海外圍常見妖獸的樣貌、習性、弱點以及材料價值,其筆觸之精細,註解之詳盡,遠非他之前在任何宗門典籍中所能見到。
他很快便找到了關於“玄甲海龜”的記載,其描述與他親身經歷一般無二,這讓他對此書的權威性再無懷疑。
接著,他翻到了關於“鎮海神鯨”的篇章。書中記載,此獸,性情相對溫和,非主動招惹不會輕易攻擊。
圖鑑中特別註明,在惶零海中,妖獸之間有嚴格的血脈等級壓制,只有五階及更上層次的鎮海神鯨,其散發出的氣息,才能對四階及以下的絕大多數妖獸產生威懾,這也是劉東那骨粉能夠起作用的根本原因。
書中言明,若想獵殺此獸,非兩位金丹真人聯手不可,否則絕無成功可能。
批註中提到,惶零海中有一家名為“晏海門”的特殊門派,竟是以此獸為生。
此門派傳承了一套上古合擊大陣,其門派有特殊功法,能由六位築基後期的長老結成“覆海鎖龍陣”,便可生生困住鎮海神鯨,使其神通大減。屆時,只需要一位金丹真人主持,便可成功獵殺。也正因如此,市面上流通的鎮海神鯨骨粉,幾乎全部都由這晏海門所壟斷,價格也因此居高不下。
然而,就在那篇章的末尾處,一行由不知名妖獸的鮮血所書寫的、充滿了警示意味的血色硃砂小字,卻是讓他心中一凜。
“神鯨之威,在於‘震懾’而非‘庇護’。此粉可令低階妖獸,不敢主動侵擾。然,若修士主動闖入強大妖獸的巢穴或產卵之地,亦或是主動發起攻擊,洩露殺機,則神鯨之威亦會失效。切記,切記!”
這段描述,讓林木對這片海域的生存法則,又多了幾分敬畏。他知道,劉東所贈的骨粉,不過是一張能讓自己安然行路的“路引”,而非可以橫行無忌的“免死金牌”。
當林木,懷著愈發謹慎的心情,翻到圖鑑的最後一頁,也就是關於“傳說中的存在”的記載時,他的呼吸,猛然一滯!
那一頁上,並未繪製任何具體的妖獸,只有一行,彷彿是由雷電與風暴之力刻畫而成的、充滿了無上威威嚴的金色古篆!
“妖獸修行,自成一脈。一至七級,對應人族練氣、築基、金丹三境。然天地有靈,萬物皆可得道,若妖獸能渡過天劫,突破血脈桎梏,晉升為八級妖獸,便可褪去妖身,化為人形,其神通廣大,堪比我輩修士之元嬰真人!”
林木心中轟然劇震!
他來自內陸,在其過往的認知之中,“妖獸化形”不過是些上古典籍中,虛無縹緲的神話傳說罷了。他從未想過,此事,竟會以如此篤定的口吻,被記錄在冊!
他下意識地一算,八級妖獸堪比元嬰初期!那等移山填海、壽元幾千載、早已是超脫了凡俗想象的恐怖存在,竟是真實的!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讓他對這片看似機緣遍地的瀚海,第一次產生了真正的恐懼。
“難道……這惶零海的深處,竟有此等厲害的妖獸存在麼?”
在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之後,林木又翻開了另一本《惶零海風物記》。這本書,則徹底顛覆了他對這個世界地理範圍的認知。
書中的地圖清晰地標明,他如今所在的惶零海,雖然對築基修士而言已是廣闊無垠,但放眼整個地方,卻不過是另一片更加浩瀚的無盡之“風波海”的一小部分罷了,僅僅是其位於東南角的一個“內海灣”。
圖鑑之中,對“風波海”的描述,並非是禁忌與死亡,恰恰相反,那才是人類修士在海外真正佔據的主地盤,是整個海外修仙界的中心。
此海域廣闊無垠,島嶼萬千,靈氣充裕。經過數千年的演變與紛爭,如今的風波海,已然形成了三股超然的頂尖大勢力,彼此制衡,共同掌管著這片無盡之海的秩序。
其一,是以“玄天劍宗”、“萬法仙門”等為首的正道聯盟,佔據著東部最豐饒的“晨曦群島”,講究道法傳承,門規森嚴。
其二,便是以“血神教”、“幽冥殿”為首的魔道六宗,盤踞在西部終年被血色霧靄籠罩的“沉淪海域”,行事詭秘,不擇手段。
其三,則是勢力最為龐大,也最為鬆散的“四海散修聯盟”,其總部設於中心區域的“自由港”,成員遍佈整個風波海,魚龍混雜,只講利益,不問出身。
而地圖上繼續向東南延伸,在穿過“風波海”那廣闊的主航道之後,才是真正的禁忌之地,“浪興海”。
與人類修士早已遍佈的風波海不同,去浪興海才會經常遇到恐怖的“風暴亂流”。那片海域,環境惡劣。因此,想要前往那片充滿了未知機緣與死亡的未知海域,只能在每年特定的、風暴平息的短暫“潮歇期”,乘坐那三大頂尖勢力,以四階以上妖獸骸骨為主材煉製而成的巨型寶船,才有可能通行。
“浪興海”之後,又是何等光景,此書便再無記載,只留下了無盡的空白與猜想。書中對“浪興海”的唯一描述便是:“其海域名副其實,無風亦有十丈浪,風起之時,浪高百丈,可吞島嶼,非元嬰修士,不可輕渡。”
林木緩緩地合上了兩本典籍,靜靜地坐在那裡,久久不語。
他知道,自己之前所在的流雲宗、萬山國、霖黎國……所有的一切,加起來,恐怕都還不如這片“風波海”的一個角落大。他本以為的“歷練之路”,在此刻看來,不過是從一個小池塘,跳入了另一個稍大些的湖泊罷了。而湖泊之外,才是真正的、無盡的汪洋。
“化形妖修……風波巨海……”他喃喃自語,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所有的迷茫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那,被更宏大世界所激發出的、更加堅定的求道之心。
他,徑直,來到了位於坊市中心,一座由整塊白色珊瑚礁石搭建而成的、名為“四海司”的宏偉建築之前。此地,便是四海盟分部”,專門設立的、負責管理島上一切洞府租賃與地產交易的官方機構。
林木緩步而入,大殿之內,人聲鼎沸。數十名身穿各色服飾的修士,正圍著幾個巨大的玉璧光幕,指指點點,討價還價。
他將自己那築基初期的氣息,稍稍釋放了一絲。立刻便有一名練氣後期的管事,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這位前輩,可是要租賃洞府?不知前輩,對洞府的品階與位置,有何要求?”
林木的目光,掃過那玉璧之上,不斷滾動的洞府資訊,眉頭,卻是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發現,此地的洞府租賃,遠比他想像的,要更加的複雜與……昂貴。
那些,位置偏僻、靈氣稀薄的“人字號”洞府,雖然價格便宜,但其周遭環境嘈雜,禁制也頗為粗陋,對他這等身懷諸多秘密的修士而言,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而那些,位於主峰半山腰、靈氣濃郁的“地字號”上品洞府,其租金之高昂,竟是達到了每月近百塊中品靈石的天價!且大多,都需要一次性付清至少三年的租金,還需有本地有頭有臉的修士作為擔保,條件極其苛刻。
“前輩,”那管事見林木眉頭緊鎖,臉上露出了一絲歉意的苦笑,“不瞞您說,這巨鰲島,寸土寸金。真正上好的洞府,早已被島上的幾大家族與‘萬扇樓’的供奉長老們,常年包下了。如今,還能對外出租的,確實,也就只剩下這些了。”
林木心中雪亮。他知道,租洞府,終究是寄人籬下,不僅花費巨大,更無半分的隱私與安全可言。這,絕非長久之計。
就在他,心中失望,準備要轉身離去,另尋他法之時,他的目光,被大殿角落裡,另一塊,圍觀者寥寥無幾的青色玉璧,所吸引。
那玉璧之上,並非是洞府的租賃資訊,而是一份,由“四海盟”長老會,親自頒佈的、關於“無主荒島”的開拓令。
林木心中一動,緩步上前。
玉璧之上,用古樸的篆文,清晰地寫著:
“惶零海浩瀚,島嶼萬千。為勵同道,開拓蠻荒,凡我巨鰲島方圓萬里之內,所有無主荒島,皆可,由築基期及以上修士,向本盟,申領‘開島令’,以為基業。”
“然,修士者,當有庇護一方生靈之德。凡領‘開島令’者,即為島主。島主,需立下心魔大誓,負責清剿島上妖獸,佈設護島大陣,庇護此地凡人與練氣期修士,不受妖獸侵害。”
“凡人,可為島主開墾靈田,挖掘礦脈。練氣修士,可為島主巡守四方,抵禦外敵。島主,則可,向島上所有凡人與修士,收取十一之稅,以為供奉。”
林木看著這份,充滿了海外修仙界獨有風格的“開拓令”,那雙,本是因洞府之事而略顯黯淡的眼眸,瞬間,便被一縷,駭人的精光所徹底點燃!
他那顆,早已習慣了謀定而後動的、精於算計的道心,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運轉了起來!
他,開始在心中,飛速地,權衡著“租洞府”與“當島主”的利弊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