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間租金不菲的、設有高階禁制的客棧靜室之內。
林木,將他此次採購來的所有材料,一一,擺放在了面前。
一整套“金光鎖靈”困陣的陣盤與陣旗,數瓶由百年硃砂,混合了妖獸之血,所製成的符墨,以及,數塊只有巴掌大小、卻質地極其堅硬、散發著淡淡安神氣息的“定魂木”。
他要做的,是一件“前置工作”。
他要,親手,為自己那即將到來的、第一個“鬼奴”,煉製一件,能承載“主僕血契”的核心法器。
《九幽煉魂訣》中記載,祭煉鬼奴之時,可以直接,在地上,用精血繪製“血契陣”。但那種方式,極易被外界環境,甚至是鬼物自身的掙扎所幹擾,從而導致儀式失敗。
而最高明、也最穩妥的方法,是先將“血契陣”的核心符文,完整地,煉化到一個,由“定魂木”這種至陰至純的靈木,所製成的“陣盤”或“陣符”之中。在需要使用時,只需激發陣盤,便可瞬間成陣,穩定而又高效。
林木,選擇的,自然是後者。
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狀態,調整至巔峰。澄心玦,散發出絲絲清涼之意,讓他那原本,因為即將要進行一項全新嘗試,而略有起伏的心境,瞬間,便恢復了古井無波。
他沒有動用自己的飛劍,而是取出了一柄,專門用於雕刻符文的、小巧的刻刀法器。
他拿起那塊“定魂木”,以法力,催動刻刀。
“簌簌……”
木屑紛飛,一個時辰之後,那塊不規則的木料,便已在他的手中,變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邊緣圓潤、表面平滑的圓形木盤。
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並起食指與中指,指尖,逼出了一滴,色澤比尋常血液,要鮮紅、也更顯粘稠的、蘊含著他本源氣息的,本命精血。
隨即,他又將那瓶由百年硃砂,與數種妖獸之血,所調和而成的、暗紅色的符墨,倒出少許。
他以自己的那滴本命精血為引,將二者,按照《九幽煉魂訣》中,所記載的、一種極其特殊的比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霎時間,那碗原本,還顯得有些死寂的符墨,竟如同活了過來一般,表面,泛起了一層妖異的、淡淡的紅光。
接著便是刻畫符文。看著眼前這塊質地堅硬、散發著淡淡安神氣息的木盤,林木的心中,頗為自信。
“不就是刻畫符文嗎?”他心中暗道。
這些年來,他繪製過的符籙,沒有三萬,也有一萬張。從最基礎的清潔術,到一階頂級符籙,他早已,將“刻畫符文”這項技藝,練習到了,如同凡人吃飯喝水一般的、深入骨髓的本能。
“這定魂木,質地堅硬,靈力傳導,極其穩定,遠非那些脆弱的符紙可比。在上面刻畫,其容錯率,只會更高。此事,不難。”
正是這份,源於“制符大師”的強大自信,讓他的心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大意”。
他,將這次的“煉製陣盤”,下意識地,當成了一次“繪製高階符籙”的延伸。
他屏息凝神,以自己那強大的、屬於築基期的神識為引,以手指為筆,蘸著這碗特殊的血墨,開始在那個小小的木盤之上,一筆一劃地,刻畫那極其複雜、玄奧的“主僕血契陣”的符文。
他筆下的第一個符文,第二個符文……乃至前十個符文,都一氣呵成,完美無瑕。
然而,就在他,刻畫到第十一個、也是整個陣法,承上啟下的一個關鍵轉折符文之時。
或許是,因為之前的過程,太過順利,讓他的心神,有了一瞬間的、微不可察的鬆懈。
他那注入指尖的玄黃法力,輸出,出現了一絲,只有他自己,才能感應到的、極其細微的波動。
若是,在符紙之上,這等波動,最多,只會讓最終成形的符籙,其品階,略微下降一兩個檔次,從“上品”,變為“中品”,無傷大雅。
但此刻,他面對的,卻是一個,需要“渾然一體”的陣盤!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如同美玉碎裂的聲響,突然,從他手中的木盤之上傳來!
林木的動作,猛然一僵!
他低頭看去,只見,那枚被他,寄予厚望的定魂木盤之上,一道如同蛛網般的細密裂痕,正從他剛剛落筆的那個符文處,向著四周,瘋狂地,蔓延開來!
木盤之中,那原本,已經開始緩緩流轉的、微弱的靈力迴圈,也在瞬間,徹底崩潰!
整塊木盤,靈性盡失,已然,徹底報廢!
“怎麼會?!”
林木看著手中這塊廢掉的木盤,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愕然與不敢置信的神情。他反覆地,在腦海中,推演著自己剛才的每一個步驟,確認,自己,並沒有記錯任何一個符文。
他靜靜地,坐在原地,沉思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與自嘲。
“我……是大意了。”
“我只當,這是在繪製一張,材質更好、更堅固的‘符籙’。卻忘了,它,是一個完整的、能自行運轉、需要所有部件都協同的‘陣盤’!”
他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符籙,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它的核心,在於‘封存’,只需,將靈力,在繪製的那一瞬間,封存進去即可。其內部的靈力,並不需要,進行長久的、穩定的運轉。”
“而陣盤,卻完全不同!它,是一件,可以被反覆使用的‘法器’!它需要承載靈力,進行長久、穩定、迴圈的運轉!因此,它對符文與符文之間,靈力流轉的‘和諧’與‘共鳴’,要求,高上不少!”
“剛才,我那絲微弱的法力波動,便是打破了這種‘和諧’的、最致命的缺陷!它,讓整個陣盤的結構,都變得不再‘渾然一體’,最終,導致了徹底的崩潰!”
在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林木心中,那因為“制符大師”的身份,而產生的、最後一絲驕傲與自滿,也煙消雲散。
他收起了所有的輕視之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全新的、未知的“陣盤之道”的、絕對的敬畏與專注。
他取出第二塊備用的“定魂木”,再次,重複起剛才的步驟。
這一次,他的神情,變得無比的鄭重。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彷彿,經過了千百次的練習,精準,而又充滿了某種,獨特的韻律。
當他,再次,開始落筆,刻畫符文之時。他的心,已經徹底地,沉浸了下去。
最終,在耗費了比第一次,多數倍的心神之後,那枚暗紅色的木盤,終於,在他的手中,發出了“嗡”的一聲低沉的嗡鳴!
其上,所有的符文,都在瞬間,亮起了妖異的紅光,隨即,又隱入木盤之內,消失不見。
主僕血契陣盤,成了!
那枚暗紅色的木盤,猛然一震,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其上,所有的符文,都在瞬間,亮起了妖異的紅光,隨即,又隱入木盤之內,消失不見。
成了!
林木看著手中這枚,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卻蘊含著霸道契約之力的“血契陣盤”,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
在準備好核心工具之後,林木,並沒有立刻出發。
他知道,自己,雖然有九幽煉魂訣,這部“理論百科”,但卻缺少,對“陰風山脈”這個具體地點的“實踐經驗”。
“工具雖利,但若無的放矢,亦是枉然。”
他走出了客棧,來到了黑山城內,一個專門為散修,提供各種情報、僱傭服務的“散修聯盟”據點。
這裡,龍蛇混雜,人聲鼎沸。
林木,直接,走到了釋出任務的櫃檯前,釋出了一個,極其簡單的任務,高價僱傭一名,對“陰風山脈”外圍,頗為了解的嚮導。
很快,一名修為在練氣七層、看起來年過六旬、滿臉風霜、但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的老者,便接下了這個任務。
此人,自稱“羅老漢”,是黑山城附近,最有名的“採陰人”之一,一生,都在陰風山脈的外圍,打轉,靠採摘那些生長在極陰之地的、特殊的陰屬性靈草為生。
林木,又耗費了數十靈石,從羅老漢的手中,購買了一份,由他親手繪製的、標註得極其詳盡的“陰風山脈外圍地圖”。
第二日,在羅老漢的帶領下,林木,正式,踏入了這片,在整個白紆國,都兇名赫赫的險地。
陰風山脈,名副其實。
只是靠近,一股冰冷的、彷彿能直接,凍結人神魂的九幽陰風,便撲面而來。
“前輩,您看,”羅老漢,指著遠處一個黑氣繚繞的山谷,對林木,恭敬地說道,“那片山谷,叫‘斷魂坡’。裡面的遊魂,最是兇猛,悍不畏死,但沒甚麼靈智,只知殺戮”
他又指向一片枯死的黑森林:“那裡,是‘屍鬼林’,盤踞著一些由修士屍體,通靈而成的‘屍鬼’,肉身堅固,極其難纏,我等,最好,繞開走。”
林木,向羅老漢,說明了自己的目標,他需要尋找,一個,最有可能,誕生“執念強大、靈智頗高”的鬼物的地方。
羅老漢,在沉吟片刻之後,將他,帶到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片,散落著無數殘破兵刃和森森白骨的古代戰場遺蹟!
此地,怨氣、煞氣、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凌厲的劍氣,交織在一起,讓整個空間的溫度,都比別處,要低上許多。
羅老漢解釋道:“前輩,此地,乃是數百年前,兩個二流的劍修宗門,為了爭奪一條靈石礦脈,而在此地,火併的戰場。據說,那一戰,血流成河,雙方,近千名弟子,無一生還。此地,最是容易,誕生那種,由強大的劍修,死後,執念不散,所化作的‘劍魂’!”
林木聞言,眼中一亮。
在將林木,帶到此地之後,羅老漢的任務,便已完成。他收了林木給予的、豐厚的報酬之後,便極其識趣地,立刻告辭離去,一刻,也不想在這等兇險的是非之地,多做停留。
林木,在羅老漢走後,便獨自一人,在這片廣闊的古戰場遺蹟中,開始尋找最合適的“狩獵點”。
最終,他將地點,選在了一處,只有一條通道可以進入的、易守難攻的狹長山谷之中。
他耗費了半日的時間,將那套“金光鎖靈陣”,悄無聲息地,佈置在了山谷的入口和四周的石壁之上。
一切,準備就緒。
……
夜幕,降臨。
陰風山脈的夜晚,陰氣之濃,確實,遠勝白日。
那股能侵入骨髓的寒意,和那回蕩在山谷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如同鬼哭般的淒厲風聲,足以讓任何一個,膽敢在夜晚,踏足此地的練氣期修士,心膽俱裂,不戰自潰。
但,這一切,對如今的林木而言,卻已,算不得甚麼。
林木,隱匿在山谷一側的一塊巨巖之後,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彷彿,與身後的岩石,融為了一體。
他將那塊品質最好的“陰魂石”,放在了困陣的最中心。
那塊石頭,在這片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谷之中,散發著誘人的、對所有鬼物而言,都無法抗拒的、純粹的魂力波動。
而他的手中,則緊緊地,握著那枚,由他親手煉製的、暗紅色的“主僕血契陣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