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更。
流雲閣三樓,專為掌櫃備下的、最為寬敞雅緻的靜室之內,燈火通明。
林木沒有修煉,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由整塊“靜心石”雕琢而成的蒲團之上,等待著。
子時剛至,靜室之外的禁制,傳來了一陣有規律的、極其輕微的觸動。這是他與周明約定的暗號。
林木揮手,撤去了禁制。
負責情報的執事弟子周明,身形如貓一般,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只是用雙手,將一枚由特殊黑玉製成的、加密的玉簡,恭恭敬敬地,奉到了林木的面前。
“林長老,”周明低聲說道,“您要的,關於白家的所有情報,都在這裡了。其中,關於其產業來歷的一部分,是弟子動用了您的長老許可權,才從宗務堂的百年密卷閣中,拓印出來的。此事,還請長老,切勿外傳。”
“知道了。你下去吧。”林木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
周明躬身一禮,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靜室,如同他來時一樣。
當靜室的石門,再次緩緩關閉,林木才重新佈下數道隔音與防禦禁制。他拿起那枚冰涼的、沉甸甸的黑色玉簡,將其,緩緩地,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之上。
神識沉入,海量的資訊,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白家,屏南坊市三流修仙家族。當代家主白敬言,練氣九層修為。族中,另有四位長老,修為,在練氣七層至八層不等。”
玉簡開篇,便是對白家實力的一個總體評估。林木看到這裡,心中便已有了大致的判斷很弱。一個連一個有望築基的修士都沒有的家族,在修仙界,與凡俗的富貴之家,並無本質的區別,都屬於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繼續往下看。
“根基評估:據查,白家先祖白川,乃是數百年前,一名天賦不俗的築基期散修。據宗門百年密卷記載,其與我宗四長老烈火真人,曾為至交好友,有過命的交情。白川意外隕落後,白家再無築基修士。如今,白家後人之中,全是五靈根、四靈根等下品資質,因而得以引氣入體。其修煉速度,遠遜於尋常修士,然其依仗家族財力,大肆購買丹藥,以此來提升修為。然根基不穩,戰力於同階之中,亦屬偏弱,幾無築基之可能。”
看到這裡,林木的眉頭,微微皺起。一個依靠先祖,才能勉強踏入仙途的家族。這樣的家族,如同沙上之塔,風一吹,便散了。
他接著,看到了關於白家產業的情報。
“家族產業:白家名下,唯一的產業,是經營一座名為‘靜心谷’的藥谷。據百年密卷記載,此谷,乃是百年前,烈火真人為報答故友白川的救命之恩,親自出面,以一份天大的人情,從百越宗手中,為白家換取而來,並親手佈下禁制,使其與外界隔絕。此事,極為隱秘,坊市之中,知曉其背後真相者,不出五指之數。”
“谷中,獨家出產一種名為‘靜心草’的靈草。此草,是煉製‘靜心香’的核心主料。而‘靜心香’,則是築基期以下修士,在打坐修煉、摒除雜念、防止心魔滋生之時,最常用、消耗量最大的薰香。白家,便依靠向屏南坊市各大丹藥鋪、雜貨鋪,獨家供應此草,收入頗為穩定,也算富足。”
最後,是關於白家的人際關係,以及此次事件的卷宗。
“人際關係:白家謹遵祖訓,行事向來低調、謹慎,與人為善,從未與坊市中任何家族或勢力,發生過正面衝突,並無明確的敵對家族。”
“事件卷宗:近三月內,白家共有四名修為在練氣五層至六層不等的家族修士,在外出收購凡俗藥材,或是在巡視‘靜心谷’外圍之時,離奇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白家曾向坊市的百越宗衛隊報備,但因毫無線索,最終,不了了之。”
林木緩緩地,將神識,從玉簡中抽離出來。
他放下玉簡,靜靜地坐在那裡,眉頭,卻已緊緊地,鎖成了一個川字。
這份情報,不僅沒有解答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讓謎團,變得更大了。
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矛盾的謎團。
他開始在心中,冷靜地分析。
“一個實力孱弱、根基虛浮、戰力偏弱的修仙家族。”
“一個行事低調、與人為善、沒有任何明確仇敵的商業家族。”
“他們的產業,雖然能穩定賺錢,但‘靜心草’,並非甚麼逆天的天材地寶。它最大的價值,在於‘獨家’與‘穩定’。對於一個築基期修士而言,強行搶奪,為何不出現在明處,畢竟明面上白家又得罪不起對方。”
“那麼,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神秘修士,其目的,究竟是甚麼?”
林木在靜室之中,緩緩地踱步。
“謀財?可能性不大。白家百年的積累,或許有不少靈石,但基本也都是用於購置修煉所需丹藥了,剩不下幾個。所以這筆錢,對一個築基修士而言,雖有吸引力,但絕不至於讓他,去接連對一個家族的修士,下此毒手。”
“尋仇?但情報顯示,白家並無仇敵。難道,是數百年前,白家先祖,甚至那位烈火真人的故友白川,所結下的仇家?若真是如此,這仇恨,也未免埋得太深,時隔數百年,才來向一群練氣期的後輩尋仇,不合常理。”
一個個推測,在他腦海中閃過,又被他一一否決。
最終,只剩下一種可能。
“圖謀他物!”
“那個神秘的襲擊者,他所圖謀的,很可能,並非是白家已經擁有的東西。而是,白家,或者那座‘靜心谷’,還隱藏著甚麼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巨大秘密!”
“比如,某件失落的上古寶物,或是某個大能修士,遺留下的洞府傳承!”
“那個襲擊者,之所以只是讓白家的修士‘失蹤’,而非直接上門,屠戮滿門。很可能,他是在尋找甚麼東西,或者,是在逼迫白家,交出甚麼東西!”
在得出了這個結論之後,林木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坐著“紙上談兵”了。
情報,終究只是情報。紙上得來終覺淺。
那個暗中的敵人,行事如此詭秘,顯然心思極其縝密。自己若繼續派周明他們去查,不僅很難查出有效的結果,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對方警覺,甚至,給周明他們這些練氣期弟子,帶去殺身之禍。
“看來,此事,必須由我,親自出馬。”
他決定,親自去接觸白家。但他,不能以“烈火真人弟子”或者“宗門調查者”的身份去。
他,有一個最好、也最合理的偽裝——流雲閣新任掌櫃。
他要以“流雲閣”新掌櫃的身份,親自前往白家,“拜訪”自己店鋪最重要的“材料供應商”之一。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光明正大,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他要親眼,去看一看那個白家家主白敬言,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要親自,去感受一下,白家府邸,是否籠罩著甚麼異樣的氣息。
他將那枚師尊賜予的、代表著他與白家有“特殊關係”的、殘缺的玉佩,重新放入儲物袋的最深處。這件信物,還是過些時日,他再動用吧。
……
第二日,清晨。
林木沒有穿那身代表著“外門長老”身份的、略顯張揚的青衫,而是換上了一身做工精緻、選料考究、卻又顯得低調內斂的暗色錦袍。他將自己那屬於築基期修士的、鋒銳的氣息,也盡數收斂起來,只餘下一股屬於上位者的、平和圓潤的氣度。
此刻的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剛經歷過血戰的修士,更像一個精明、幹練、準備去洽談生意的商號大掌櫃。
他走下三樓,對早已在堂中等候的張平,交代了一句:“我去拜訪白家,洽談一下‘靜心草’的供應事宜。今日閣中事務,由你們三人,全權處理。若有築基期的前輩上門,好生招待,只說我外出,明日便回。”
“是,長老!”張平恭敬地應道。
林木點了點頭,隨即,獨自一人,走出了流雲閣。
他手持著一份由周明連夜準備的、記錄著坊市各大供應商的名冊,信步走在屏南坊市那繁華的、人聲鼎沸的街道上。
名冊的第一行,用硃砂筆,清晰地圈著兩個字——白家。
他的眼神,平靜,而又深邃。
他知道,他此行,名為“洽談生意”,實為“龍潭探虎穴”。
那隱藏在白家背後的、巨大的謎團,正等著他,親手去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