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藥園拜別周山管事,又與肖水一番懇切長談之後,林木返回西苑那間屬於自己的丙字七號靜舍,心緒卻久久難以平復。
周管事那番關於黑風集的描述,以及肖水在底層外門苦苦掙扎的境遇,都如同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的心上,也讓他對自己未來的道路,有了更為清晰和迫切的認知。
他如今練氣六層的修為,在外門弟子中已算得上是佼佼者,尋常練氣中期的修士,他已不放在眼中。
但那道橫亙在練氣六層與練氣七層之間的巨大壁壘,卻如同天塹般難以逾越。
他曾數次嘗試衝擊,皆因靈根駁雜、缺乏關鍵丹藥或更高階功法指引而無功而返。
他深知,若無特殊機緣,單憑自己這四靈根的資質和四象奠基訣按部就班地苦修,想要突破到練氣後期,恐怕還需數年乃至更久的水磨工夫。
而他儲物袋中,那五件從王家庫房得來的下品法器如同五塊燙手的山芋,時刻提醒著他臨河鎮那夜的兇險與王家那滔天的仇怨。
這些法器品質雖然不錯,但他絕不敢在流雲宗勢力範圍內輕易使用或出售,一旦暴露其來歷,後果不堪設想。將它們變賣,換成靈石以備不時之需,才是最穩妥也最迫切的選擇。
“黑風集……”林木默唸著這個從周山口中聽來的名字。那裡龍蛇混雜,三教九流匯聚,是流雲宗勢力範圍之外的一處三不管地帶,據說不僅有各種在正規坊市難以見到的奇珍異寶和修煉資源,更有隱秘的地下黑市,專門處理一些來路不明的贓物。
這對他而言,無疑是處理那五件王家法器的最佳去處。
只是,黑風集也同樣意味著無盡的兇險。殺人奪寶,黑吃黑,在那裡恐怕是家常便飯。以他目前練氣六層的修為,雖然自保尚可,但若想在那種地方全身而退,並順利達成目的,還遠遠不夠。
“必須想辦法更好地隱藏自己!”林木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意識到,無論是未來要冒險前往黑風集,還是在宗門內外尋找衝擊瓶頸的機緣,甚至僅僅是為了更好地在日益複雜的環境中保護澄心玦這個最大的秘密。
掌握一些可靠的易容與斂息之術,都已是當務之急。這能極大地提升他的生存能力和行動的自由度。
他那半年的休整期時間還算充裕。他決定,先用手中還算充裕的下品靈石,前往宗門外的流雲坊市,看看能否尋到一些實用的易容丹藥、斂息法器或相關的低階法術玉簡。
流雲坊市畢竟由宗門直接管轄,秩序井然,相對安全,適合他這種初次有意識地尋求此類輔助手段的修士。
打定主意,第二日一早,林木便悄然離開了西苑靜舍,施展流雲步,再次來到了那座他已不算陌生的流雲坊市。
這一次,他不再是初來乍到時的茫然,而是帶著明確的目的,徑直穿過那些售賣攻擊性法器和丹藥的熱鬧區域,將目光主要投向了那些看起來規模不大、經營一些輔助類法器、符籙、玉簡、以及各種稀奇古怪材料的私人店鋪和散修攤位。
然而,一番仔細搜尋下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真正的易容類法術玉簡,即便只是最低階的,也極為罕見,且價格高昂得讓他咋舌,動輒需要上百靈石,遠非他目前能輕易承受。
而那些攤位上售賣的、據稱能改變容貌的丹藥或藥膏,大多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不僅效果有限,容易被高階修士一眼看破,而且往往還帶有一些不易察覺的副作用。
林木並未氣餒,他耐心地在坊市內一家家店鋪、一個個攤位地仔細搜尋、詢問。他敏銳地分辨出那些誇大其詞的吹噓和華而不實的物品。
終於,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空手而歸之際,一家位於坊市邊緣、門面看起來頗為古舊、名為“奇珍閣”的私人店鋪,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家店鋪不似其他店鋪那般人聲鼎沸,反而顯得有些冷清,裡面光線也略顯昏暗,貨架上擺放的也多是一些看起來年代久遠、用途不明的古怪物件,以及一些品階不高、但頗為偏門的輔助性法器和殘缺玉簡。
店鋪的主人,是一位鬚髮皆已花白、修為卻只有練氣七層左右、眼神卻異常精明的老者。他正靠在一張搖椅上,眯著眼睛打盹,對林木的進入似乎也並未太過在意。
林木恭敬地行了一禮,說明了來意,表示想尋一些能遮掩自身氣息或改變容貌的物件。
那老者聞言,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上下打量了林木幾眼,才慢悠悠地說道:“易容斂息之物?呵呵,小友倒是識貨。我這小店,專營一些旁門左道……哦不,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你想要甚麼品階的?太好的,老夫這裡可沒有。”
林木心中一動,知道自己可能找對地方了。他沉吟片刻,道:“在下修為淺薄,不敢奢求高階之物。只求能有實用之效,價格也……也莫要太高。”他如今雖然身家比以前豐厚了不少,但每一塊靈石都來之不易,自然要精打細算。
老者聞言,似乎輕笑了一聲,也不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角落裡一個積滿了灰塵的木盒:“喏,那裡有幾件別人寄賣的舊物,你自己去翻翻看吧。能不能找到合用的,就看你自己的眼力了。”
林木依言走到木盒旁,開啟盒蓋,裡面零零散散地放著幾件東西:一枚鏽跡斑斑的鐵牌,一塊看不出材質的獸骨,幾張殘破的符紙,以及……一枚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入手冰涼、表面銘刻著數道細密古樸符文的玉佩。
這玉佩的造型簡單,呈水滴狀,並無任何華麗的裝飾,但林木將一絲靈力探入其中,卻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卻又極其純粹的斂息之力在其中流轉。他心中一喜,拿起玉佩仔細端詳。
“此乃‘墨玉斂息佩’,”老者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慵懶。
“下品頂峰的輔助法器。修士佩戴後,只要持續注入少量靈力,便能有效地收斂自身靈力波動,使得自身修為看起來比實際要低上一兩個小境界。對於想要隱藏實力、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的道友而言,倒也頗有幾分用處。只是,它每日都需要消耗一絲靈力來維持,且對神識攻擊並無任何防護之能。小友若是看中,三十塊下品靈石,概不還價。”
三十塊下品靈石!林木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這價格,對於一件只能斂息、並無其他功用的下品頂峰輔助法器而言,著實不低。但他知道,這種偏門的東西,本就難以估價,而且其斂息效果確實不錯。
他沉吟片刻,嘗試著還價:“掌櫃的,此物雖好,但每日消耗靈力,且無其他防護,晚輩囊中羞澀,二十塊下品靈石,可否割愛?”
老者嘿嘿一笑,搖了搖頭:“小友說笑了。這墨玉斂息佩,乃是採自極北苦寒之地的百年墨玉精英,輔以至少三位煉器師耗費七七四十九日,精心銘刻斂息符陣而成,其價值遠非尋常下品法器可比。三十塊靈石,已是老夫看你順眼,給的實誠價了。若是低於此數,小友還是另尋他處吧。”
林木見對方態度堅決,不似作偽,又仔細掂量了一下這斂息佩的實用價值,最終還是一咬牙,點頭道:“好!二十五塊下品靈石,此物歸我!還請掌櫃的莫要再推辭!”他將價格又往下壓了五塊,這也是他心理的最後底線了。
老者深深地看了林木一眼,似乎在權衡。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罷了罷了,看你這小娃兒也是個爽快人,二十五就二十五!成交!”
林木心中一鬆,連忙取出二十五塊下品靈石,與老者完成了交易。將這枚入手冰涼的“墨玉斂息佩”貼身佩戴好,他立刻感覺到一股淡淡的幽光將自身籠罩,原本散逸在外的練氣六層頂峰的靈力波動,竟真的被巧妙地壓制、收斂了起來,從外界感知,自己最多隻有練氣五層初期、甚至練氣四層頂峰的氣息。這效果讓他頗為滿意。
購得斂息佩後,林木又在坊市內仔細搜尋易容之物。真正的修仙易容法術玉簡依舊是聞所未聞,即便有,也絕非他能染指。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只依靠斂息佩來隱藏行蹤時,卻在坊市一個專門售賣各種稀奇古怪材料和凡俗技藝手札的散修攤位上,意外發現了一本用揉制過的厚獸皮做封面、用不知名墨水手抄的、字跡有些潦草的薄冊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凡俗百變易形簡術》。
林木心中一動,拿起翻看。這並非修仙法術,而是凡俗江湖中一些高明的騙徒、探子、甚至戲班優伶之間流傳下來的、利用一些常見的特殊藥草汁液、動物油脂、骨粉炭末、以及一些礦石粉末等材料,製作簡易人皮面具、改變膚色毛髮、甚至透過調整面部肌肉和喉結位置來模仿他人聲音的粗淺技巧。書中還附帶了一些關於如何觀察模仿他人言行舉止、神態習慣的心得。
這些手段,在修士強大的神識感知面前,自然是破綻百出,難以遁形。但林木轉念一想,若運用得當,在面對那些修為不高、神識不強的低階修士,或者在凡俗世界行走時,足以起到以假亂真、混淆視聽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這本手札價格極其低廉,攤主似乎也並不看重,林木只花費了三塊下品靈石,便將其收入囊中。
購得墨玉斂息佩和《凡俗百變易形簡術》這兩樣關鍵之物後,林木不再在流雲坊市過多停留,立刻返回了西苑的靜舍。
接下來的數日,他開啟禁制,閉門不出,開始潛心鑽研新得的秘術。
墨玉斂息佩的祭煉和熟悉相對簡單,他很快便能做到心念一動,便可自如地收斂或釋放自身靈力波動,將其完美地控制在練氣四層頂峰到練氣五層初期的水平,既不顯得過於扎眼,也保留了幾分自保的實力。
而那本《凡俗百變易形簡術》則讓他耗費了更多的心神。
他仔細研讀手札上的每一個字,按照上面記載的方法,從儲物袋中找出一些之前採集的普通藥草和妖獸材料,嘗試著調製改變膚色的藥膏、製作可以貼上的假鬍鬚和假眉毛。
他還對著水盆中自己的倒影,反覆練習著如何透過控制面部肌肉的細微變化來改變容貌輪廓,以及如何調整聲帶和呼吸來模仿不同的聲音。
這個過程雖然笨拙而生澀,也充滿了各種啼笑皆非的失敗,但他卻樂此不疲。澄心玦的清明與專注,讓他能以驚人的耐心和領悟力,去學習和掌握這些看似粗淺、實則也頗有幾分門道的凡俗技巧。
數日之後,當林木再次看向水盆中的倒影時,雖然五官輪廓依舊是他,但透過膚色的微調、眉毛的加粗、以及嘴角幾不可查的下撇,整個人的氣質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一個略顯清秀沉穩的青年,變成了一個面色略黃、眼神帶著幾分風霜之色的普通中年散修模樣。
他再刻意壓低嗓音,說出幾句帶著沙啞和江湖氣的言語,已然與平日裡的林木判若兩人。
雖然這種程度的易容,在高階修士眼中依舊不值一提,但林木相信,只要再配合上墨玉斂息佩的斂息效果,足以讓他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多上數分安全與從容。
當他感覺自己對這兩種匿形手段的掌握已初具火候,他知道,不能再在宗門內耽擱下去了。
他那半年的休整期已然所剩不多,而他衝擊練氣七層的瓶頸依舊未能突破,那五件從王家得來的法器也亟待處理。
他將所有的易容材料和斂息玉佩都妥善收好,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儲物袋中的靈石、丹藥、符籙以及金剛猿魔盾和銳鋒劍等所有物品。
在某個星月無光的夜晚,林木再次悄然離開了流雲宗。
這一次,他的面容和身形都經過了凡俗百變易形簡術的初步修飾,看起來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三十餘歲、面色略顯蠟黃、眼神帶著幾分風霜之色的中年散修。他身上的靈力波動,也被墨玉斂息佩巧妙地壓制在了練氣五層初期的水平,毫不起眼。
他施展“流雲步”,沒有絲毫遲疑,朝著周山管事所指點的、位於流雲宗勢力範圍之外的、那片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黑風集方向,毅然決然地潛行而去。
“黑風集,縱是龍潭虎穴,為了那破境的資糧,也須闖上一闖!”林木的眼神在夜色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心中充滿了對未知旅途的警惕、對機緣的渴望、以及對自身命運的抗爭。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與連綿的群山之中,只留下一個充滿了無限可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