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礦區北門踏出的那一刻起,林木便如一滴悄然匯入溪流的水珠,將過往的身份與榮耀暫時斂藏於心。
他深知,此行東南,路途遙遠,不僅有對臨河鎮舊案的探查,更有對翠竹村日夜不息的牽掛。
然而,六年的仙門歲月早已在他骨子裡刻下了謹慎的烙印,無論心中波瀾如何起伏,行事之間,步步為營,方是長久之道。
他仔細回憶著當年那夥伏擊者的招供,以及獸皮地圖上的每一個標記。數年過去,當年的破廟早已難覓蹤跡,即便尋到,恐怕也早已人去樓空,難有線索。他並未在此事上耗費太多精力,而是將更多的希望寄託於抵達臨河鎮後的暗中查訪。
曉行夜宿,如此又行了四日有餘。當熟悉的臨河鎮輪廓再次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時,林木的心境卻比上次前來執行宗門任務時要複雜和凝重了許多。
他沒有立刻進城,而是在城外數里的一處不起眼的密林中潛伏下來,仔細觀察著城門口進出的人流和守衛的情況。確認與往常並無太大異樣,也未見有針對修士的特別盤查後,他才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早已備好的、普通的凡俗青布短衫換上。
這衣物是他早先在石門鎮坊市用幾塊碎裂的妖獸皮毛換取的,針腳粗疏,樣式也極為普通,正好能掩蓋他修仙者的身份。
他又將銳鋒劍和金剛猿魔盾放入儲物袋深處,只在腰間掛了一個裝有數十兩碎銀和一些銅板的錢袋,這些凡俗錢幣,足以應付他在凡俗城鎮中的日常開銷,且不至於因為直接動用靈石而引人注目。
一切準備妥當,他才將自身靈力波動收斂到極致,扮作一個初到大城、風塵僕僕的尋常遊子,隨著南來北往的人流,低調地匯入了進城的隊伍。
臨河鎮的繁華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林木並未選擇那些位於主街之上、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大客棧,那些地方往往魚龍混雜,更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他徑直穿過幾條喧鬧的街巷,來到了城南一處相對偏僻、聚集著更多腳伕、貨郎、以及江湖賣藝人等底層民眾的區域。這裡雖然略顯嘈雜和混亂,卻也正是訊息最靈通、最容易隱匿身份的地方。
在一處名為四海通達車馬行的後巷,他尋到了一家門面不大、招牌也有些陳舊的福順客棧。這客棧看起來主要接待往來的車伕和行商,每日只提供最基本的食宿。
林木要了一個位於二樓角落、相對安靜的普通單間既能保證基本的清淨與安全。
安頓下來後,接下來的兩三日,林木並未急於去打探劉、王、趙三大家族的具體訊息,也沒有貿然前往那些家族的府邸或產業附近。
他知道,任何倉促的行動都可能打草驚蛇。他只是每日如同一個真正的、初到大城、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遊子一般,在臨河鎮的各個區域漫無目的地閒逛。
安頓下來後,接下來的兩三日,林木並未急於打探劉、王、趙三大家族的具體訊息,也沒有貿然前往那些家族的府邸或產業附近。
他去人聲最鼎沸的東市,那裡商鋪林立,奇珍異貨琳琅滿目,南腔北調的叫賣聲與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仔細觀察那些懸掛著劉、王、趙三家旗號的店鋪,留意其經營的貨品種類、客流量、以及夥計管事們的言行舉止。
他也去了城西那片相對雅緻的區域,那裡多是書院、茶樓、以及一些文人雅士聚集的場所。他希望能從那些自詡訊息靈通的清談客口中,聽到一些關於本地大族之間更深層次的傳聞或評價。
他甚至還去了城北那幾處修士偶爾出沒的、售賣一些低階符籙、法器材料或收購一些山野特產的小型交易點,默默地聽著那些低階散修或小家族子弟的交談,試圖從中捕捉到一些有用的資訊。
他漸漸發現,如今的臨河鎮,表面上雖然依舊繁華,但平靜的水面之下,卻暗流洶湧。
劉家的勢力範圍似乎受到了一些不易察覺的擠壓。他們在城中幾處原本生意興隆的藥材鋪和靈谷店,近日常常因為貨源不足或遭遇意外而閉門謝客,引得不少老主顧怨聲載道。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王家和趙家在這些領域的生意卻日漸興隆,甚至開始以更高的價格收購原本屬於劉家的一些特產貨源。
更讓他心生警惕的是,他數次在一些偏僻的街角或茶樓的隱蔽角落,看到一些行蹤詭秘、氣息彪悍、明顯不屬於本地任何家族勢力的陌生面孔。
這些人三五成群,目光陰鷙,行動間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殺伐之氣,他們似乎在暗中監視著甚麼,或者在等待著甚麼。這讓林木不由得想起了當年伏擊自己的那夥散修,其行事風格竟有幾分相似。
而在那些凡俗百姓聚集的茶館酒肆之中,關於三大家族之間即將變天的傳聞更是甚囂塵上。
雖然大多是捕風捉影、添油加醋之言,但其中反覆提及的“王家請來了高人”、“趙家似乎得到了某種神秘助力”、“劉家大勢已去”等論調,卻也並非空穴來風。
這一日傍晚,林木如同往常一般,在城南一家名為半碗倒的、專做腳伕苦力生意的小酒館內,點了一壺普通的黃酒和兩碟佐酒小菜,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默默地聽著周圍那些粗豪漢子們酒酣耳熱後的胡吹亂侃。
這種地方雖然訊息駁雜,真假難辨,但偶爾也能聽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來自最底層的風聲。
就在他準備結賬離開之際,鄰桌几個明顯是某個小幫派的打手模樣的漢子,在幾杯烈酒下肚後,聲音也漸漸放肆起來。其中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眼神兇悍的漢子,壓低聲音,對同伴炫耀道:
“嘿,哥幾個,知道不?最近城裡那幾件‘蹊蹺事’,特別是劉家那幾檔子買賣接二連三的出包,背後可都有說道!我聽說啊,是有人不惜血本,從外面請了高人在暗中佈局,就是要一點點蠶食他劉家的根基!”
另一位尖嘴猴腮的漢子連忙湊趣道:“哦?疤哥,此話當真?那劉家可是練氣七層的老傢伙坐鎮,誰有這麼大膽子敢太歲頭上動土?”
被稱作老五的刀疤漢子嘿嘿一笑,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地說道:
“寶貝?我看未必是往裡送甚麼明面上的寶貝,倒更像是在準備甚麼狠活兒!我那在王家外院做事的表侄說啊,王家新來的那位客卿,來頭極大,手段也通天,據說是從外面請來的真正辦大事的甚麼前輩高人!他正在百草谷那邊秘密聚集和操練一批人手,個個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你們想啊,百草谷那地方本就隱蔽,尋常人輕易進不去……”
他聲音壓得更低,神秘兮兮地續道:“而且,我聽說啊,王家似乎就在等一個出手的‘良機’,或者說,等劉家那老傢伙露出一個大的破綻。一旦時機到了,那位神秘的客卿前輩和他手下的人,恐怕就要對劉家那位‘老太爺’……嘿嘿,來一次狠的!倒不一定是直接要了他的命,那動靜太大,萬一驚動了流雲宗,王家也擔待不起。但至少也要讓他重傷不起,修為大損,再也撐不起劉家那麼大的攤子!到時候,劉家群龍無首,如同斷了脊樑的蛇,王家和趙家再聯手那麼一幫襯、打壓一番,這臨河鎮的頭把交椅,劉家還坐得穩嗎?這叫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只要把那老傢伙給廢了半截,劉家這棵大樹,離倒也就不遠了!”
“真的假的?劉家那老頭子可是練氣七層啊!那等人物,豈是好相與的?王家請來的甚麼前輩,真有這麼大本事?”同伴們都有些不信,但語氣中也帶著幾分興奮和對變局的期待,“若真能讓劉家吃個大虧,咱們這些常年受他們家鋪子欺壓的小買賣人,也能跟著鬆快鬆快不是?”
老五嗤笑一聲:“練氣七層又如何?猛虎也怕群狼,更何況是蓄謀已久的暗算!我聽說趙家那邊,最近也從某個隱秘渠道,弄到了一件能暫時困住高階修士的傳承法器,只是秘而不宣罷了!王家出人,趙家出寶,兩家聯手,再加上那位神秘前輩的手段……嘖嘖,你們就等著瞧好吧,這臨河鎮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劉家這次,怕是凶多吉少,就算不被連根拔起,至少也得被扒掉幾層皮,能不能保住如今的地位,都難說得很!”
神秘前輩!操練狠角色!等待良機!重創劉家家主,使其修為大損!王家出人,趙家出寶,兩家聯手!
這些市井之徒的隻言片語,如同數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當年伏擊自己的那夥人,其目的正是要嫁禍劉家,削弱其勢力!
如今王家和趙家竟然真的在策劃如此歹毒的陰謀,要透過重創劉家家主的方式,來達到瓦解劉家、重新瓜分臨河鎮利益的目的!這等手段,雖然比直接滅門要隱晦一些,但其用心之險惡,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和探究欲,如同冰冷的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頭!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經無意中觸碰到了這場針對劉家的、醞釀已久的陰謀風暴最核心的邊緣!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不動聲色地結了賬,緩緩起身,離開了這家小酒館。夜色已深,臨河鎮的街道上燈火闌珊,行人也漸漸稀少。空氣中帶著幾分深秋的寒意,吹在林木的臉上,讓他感覺格外的清醒。
他沒有立刻返回客棧,而是在黑暗的巷弄中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之後,才悄然來到了一處能夠遠遠望見城東王家府邸那片連綿燈火的僻靜高坡之上。
王家府邸在夜色中燈火通明,戒備森嚴,不時有巡邏的家丁護衛持著火把來回走動,與不遠處略顯沉寂的劉家府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林木望著那片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張揚和強勢的建築群,又想起了剛才酒館中那幾個王家幫閒的對話,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連這些市井幫閒之徒都能探聽到王家和趙家要有大動作,甚至連客卿、百草谷、傳承法器這等相對隱秘的字眼都能說出一二,可見此事在臨河鎮的某些圈子裡,恐怕早已不是甚麼絕對的秘密了。”
林木眉頭緊鎖,心中暗忖,“如此一來,劉家家主劉敬敏身為練氣七層修士,又是地頭蛇,經營臨河鎮多年,豈會對此毫無察覺?怕是早已暗中戒備,甚至可能已經向流雲宗傳遞了某些警訊,尋求庇護了。”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我不過是一個練氣六層的外門弟子,既無深厚的背景,也無通天的手段。三大家族之間的爭鬥,涉及練氣後期乃至更高層面的博弈,豈是我這點微末道行能夠輕易插手的?劉家是生是死,自有其家族的底蘊和宗門的考量,與我何干?我與他們不過是一次宗門任務的交集,早已兩清。貿然捲入這等旋渦,只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白白葬送了性命,更會辜負父母的期望和自己這數年來的苦修。”
他想起了當年伏擊自己的那夥人,雖然懷疑與王家或趙家有關,但苦無證據。此刻即便冒險去王家或趙家探查,又能查到甚麼?一旦暴露,以這兩家敢圖謀練氣七層劉家的狠辣手段,自己焉有命在?
“不行,此事絕不可魯莽!”林木眼中閃過一絲清明與決然,“劉家的存亡與我無關,我亦無力迴天。當務之急,是確保自身的安全,並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波中,看能否抓住機會,為自己謀取一些實實在在的好處!”
水渾了,才好摸魚!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迅速在他心中點燃。
他開始冷靜地分析當前的局勢:
“王家和趙家既然要聯手對付劉家,必然會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資源。林木眼中精光一閃,“為了集中力量辦大事,他們在其他一些平日裡或許也算重要、但在此刻卻相對次要的產業或據點,其防衛力量會不會因此而出現暫時的空虛和鬆懈?”
“王家除了百草谷的核心藥圃外,在臨河鎮周邊是否還有其他一些普通的靈草園、藥材倉庫,或者負責收購山貨的偏僻據點?趙家他們平日裡煉製和儲存那些低階法器、符籙材料的工坊或庫房,是否也會因為人手抽調而防衛減弱?”
“這些地方,平日裡或許油水不大,但對於急需修煉資源的我而言,哪怕只是一些尋常的一階靈草、低階礦石、或者空白符紙、基礎符墨,只要數量足夠,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更何況,若是運氣好,能從這些地方的賬簿、信件往來中,發現一些關於他們兩家暗中勾當的蛛絲馬跡,甚至找到一些與當年伏擊我那夥‘蒙面人’相關的線索,那更是意外之喜!”
這個念頭,如同在他眼前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不再是去硬撼那深不可測的陰謀核心,而是選擇在混亂的邊緣,去那些可能被忽略的薄弱環節,尋找屬於自己的機會!這才是最符合他目前實力和行事風格的選擇!
“好!就這麼辦!”林木眼中閃爍著算計與決斷的光芒,“與其去管劉家的閒事,不如趁著王、趙兩家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與劉家的博弈之中,我去他們那些可能防衛空虛的後院瞧瞧,看能不能‘借’點東西出來,充實一下我這乾癟的儲物袋!也算是……對他們當年可能伏擊我的行為,提前收取一點小小的‘利息’!”
一個冷靜、也符合他一貫行事風格的計劃,在他心中如同破土的春筍般,迅速而堅定地升騰起來。
他要的不是匡扶正義,也不是拯救劉家,而是在這即將到來的混亂中,火中取栗,為自己謀求一線生機與進階的資糧!同時,若有機會,也要查清當年伏擊自己的真兇,了結那段恩怨!
他不再去看那燈火輝煌的王家府邸,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地圖上標記的、位於臨河鎮周邊更為偏僻的、屬於王家和趙家的一些外圍產業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