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丙字七號靜舍,被一層淡淡的月光石輝映照得如同蒙上了一層輕紗。林木盤膝坐在硬木床上,結束了一晚對四象奠基訣的初步參悟。
新功法的運轉穩定而厚重,雖然靈力增長依舊談不上迅猛,但那種四平八穩、衝突大大緩解的感覺,讓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這份安寧,不僅來自於功法的改變,更來自於身份的躍遷和他剛剛穩定下來的新居所。這間只屬於他的小小天地,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如同一個堅固的殼,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放鬆。
然而,放鬆只是暫時的。當他內視丹田,感受到那依舊不算充盈的靈力,又想起懷中僅剩的一塊下品靈石時,一種新的、更深層次的焦慮便悄然浮現。
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敲門聲響起。林木收斂心神,起身開門。門外是藥園的一名管事弟子,態度比以往對待雜役時要客氣周到不少。
“林師弟,”來人遞過一枚青色玉簡。
“周管事有令。此乃照看二品靈田外圍必備之乙木春生訣,此訣能溫養靈植生機,促進生長。管事限你三日內初步掌握此訣,之後憑此訣前往西三區二品靈田報道,接手庚字號區域的養護差事。另,此差事每十日需對所轄靈植施展一次春生訣,不可有誤,外事堂對每次施法皆有靈力波動記錄,核准後,月底統一結算,每次記貢獻點一分。”
林木接過玉簡,心中瞭然。二品靈田的差事終於來了,還附帶了必須掌握的法術和獲取貢獻點的途徑。他恭敬應下,送走來使。
回到屋內,他立刻將神識沉入玉簡。乙木春生訣果然比微土盾、流木刺複雜得多,其對靈力精純度、穩定性和神識操控力的要求都高出了一截。
他嘗試著運轉,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法力消耗。以他目前的靈力總量,恐怕連續施展不了三五次就會力竭。
“必須儘快掌握”林木皺緊眉頭。這不僅關乎差事和貢獻點,更關乎他日後在藥園的立足。
他沒有過多猶豫,立刻決定動用一塊下品靈石來輔助修煉。雖然心痛,但他知道,這是最高效、也是最穩妥的方式,必須在三日內達到周山的要求。
有了下品靈石精純能量的支撐,加上澄心玦的輔助,他對乙木春生訣的領悟和練習速度大大加快。靈力如同溫順的溪流,按照法訣的指引,轉化為蘊含生機的青綠光華,雖然依舊微弱,卻已初具雛形。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新法術的修煉時,一個念頭如同潛藏的礁石般,慢慢浮現在他心底,那邊是與孫藥痴的墨巖苔交易。
按照約定,再過兩日,就該是他再次前往黑石溪上游採集苔蘚的日子了。
以前作為雜役,為了那每月一塊下品靈石的“鉅額”回報,他可以不眠不休,可以冒著被妖物襲擊的風險,可以忍受刺骨的溪水和無邊的疲憊。
因為那是他當時能抓住的、唯一可以穩定獲取高品質資源的救命稻草。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他已經是外門弟子,每月有五塊下品靈石和三瓶蘊氣散的固定月例。雖然這點資源對於漫漫仙途而言依舊是杯水車薪,但至少保證了他基礎修煉的穩定供給,讓他不必再像過去那樣為了幾塊劣品靈石而去搏命。
再看那採苔的差事:耗時耗力,每次都需要大半個夜晚;而且,這份交易是“私下”進行的,他如今已是外門弟子,一舉一動可能都會受到更多關注。
若被人發現他一個有穩定月例的外門弟子,還頻繁地、鬼鬼祟祟地深入那偏僻危險之地,只為了每月額外賺取區區一塊下品靈石,這本身就顯得不合常理,容易引人懷疑。
萬一有人深究起來,問他為何如此拼命,問他採集苔蘚的具體用途,問他為何能在危險的上游來去自如他該如何解釋?尤其是澄心玦的存在,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破綻!
他不能再冒這個風險了!
以前是為了生存,不得不鋌而走險。現在,他有了更穩妥、更“正規”的道路,完成宗門差事、賺取貢獻點、利用月例修煉,就絕不能再因為貪圖那額外的、風險極高的一塊靈石,而將自己置於可能暴露核心秘密的危險境地!
保護澄心玦的秘密,低調安穩地提升實力,這才是他當前最重要的目標!
割捨!必須割捨!
做出這個決定,林木感到一陣輕鬆,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隨時可能引爆的負擔。雖然也有些許不捨,畢竟那是一塊下品靈石,但與暴露秘密的風險相比,孰輕孰重,他分得清清楚楚。
那麼,如何向孫藥痴交代?直接中斷?恐怕會惹怒對方。
林木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雜役區的方向。石磊……
一個完美的計劃在他心中形成。
在第三日的傍晚,林木感覺自己對乙木春生訣的掌握已經勉強達到了初步的標準,雖然還遠談不上熟練,但至少能完整地施展出來。他決定立刻去找石磊。
夕陽的餘暉將雜役區的棚屋染上了一層落寞的金色。
林木再次踏入這片他已脫離卻依舊熟悉的地方,心境已截然不同。他找到了正在院子裡默默練習著基礎拳腳的石磊。
看到林木前來,石磊臉上立刻露出了真誠的笑容,停下動作迎了上來:“林師兄!你怎麼來了?”他對外門弟子的稱呼已經叫得十分自然。
“石大哥,不必多禮。”林木笑著擺手,將石磊拉到僻靜處。
他沒有隱瞞,將自己晉升外門、領取了二品靈田的新差事、並因此需要學習新法術、精力時間實在難以兼顧採苔之事簡要地說了一遍。最後,他看著石磊,眼神變得鄭重:
“石大哥,我之前一直在為孫藥痴師兄採集墨巖苔,約定是每月一塊下品靈石。如今我實在分身乏術,更不敢因私廢公,耽誤了宗門的差事。這份機緣,我思來想去,覺得最適合接手的,便是你了。”
石磊聞言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林師兄,你,你是說那月結一塊下品靈石的差事要給我?”
“正是。”林木肯定地點頭.
“當初若非石大哥指點,我難有今日。如今我有了新的出路,這份機緣與其就此斷絕,不如轉交給你。石大哥你修為已至二層頂峰,正需靈石衝擊瓶頸,這差事雖然辛苦危險,但回報豐厚,對你而言是雪中送炭。只是”
林木將上游的危險和孫藥痴的古怪脾氣再次詳細告知:
“風險確實不小,孫師兄那邊也需小心應對。你若願意,我便帶你去見孫師兄,為你引薦。若你不願,我再去想別的辦法回絕他。”
石磊聽著林木的講述,臉上的激動漸漸被凝重取代,但最終,對更高境界的渴望和對林木這份情誼的感激壓倒了一切。他用力一抱拳,眼中充滿了血絲和決心:
“林師兄!這份恩情,我石磊無以為報!這差事,我接了!再大的風險,我也認了!請林師兄放心,我定會小心謹慎,不給你我惹麻煩!”
看著石磊眼中重新燃起的、對未來的希望之火,林木也感到由衷的欣慰。
“好!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林木道.
“我明日便要去二品靈田報道,今日正好先去孫師兄那裡將此事了結。石大哥,你隨我同去,也好當面認個臉,將交接事宜說清楚。”
“全憑林師兄安排!”石磊毫不猶豫地應下。
兩人不再耽擱,略作準備後,便一起離開了雜役區,朝著西邊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方向走去。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即將踏上更廣闊舞臺,一個則準備接手一份充滿風險與機遇的傳承。
林木的心中,了結舊事的輕鬆與面對孫藥痴的忐忑交織,但他知道,這是必須邁出的一步。只有徹底斬斷了這條可能暴露秘密的線,他才能更安心地在外門這片新的天地裡,潛心修行,步步為營。
林木走在前面,石磊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默默地行走在通往孫藥痴木屋的崎嶇小徑上。
石磊的心情是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忐忑。他時不時地抬眼望向前方林木那並不算高大、卻顯得異常沉穩的背影,又緊張地瞥向小徑盡頭那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的孤零零木屋輪廓。
每月一塊下品靈石!這個承諾如同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那是足以讓他突破練氣二層瓶頸,甚至能支撐他走得更遠的巨大希望!
但同時,對那位性情古怪、修為高深的孫師兄的敬畏,以及對自身能否勝任這份差事的憂慮,又像是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相比之下,林木的心境則要複雜得多,也平靜得多。決定既已做出,他便不再反覆糾結於那塊月結靈石的得失。對他而言,斬斷這條充滿風險、可能暴露秘密的舊約,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外門弟子的新身份、新職責和新功法的修煉中,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此刻他心中所想,更多的是如何措辭才能讓孫藥痴順利接受這次人員變更,以及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幫助石磊這位曾於微末時給予他關鍵指點的故交,把握住這次難得的機緣。當然,一絲對孫藥痴古怪脾性的擔憂,也始終縈繞在心頭。
“石大哥,”林木放緩腳步,側過頭低聲道.
“待會兒見到孫師兄,你莫要緊張。他那人性子雖冷,但似乎只重交易本身。你只需表明決心,拿出誠意,想來不會有太大問題。至於採苔的細節和上游的危險,我都已告知於你,切記安全第一。”
“嗯!我記住了,林師兄!”石磊用力點頭,感激地看了林木一眼,努力平復著自己劇烈的心跳。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了腳步。很快,那座熟悉的、在暮色中透著幾分詭異氣息的小木屋便出現在眼前。籬笆院內,那些奇特的藥草依舊散發著幽幽微光。屋內,昏黃的燈火早已點亮。
林木上前一步,整了整略顯褶皺的衣袍,朗聲通報道:
“孫師兄可在?外門弟子林木,攜石磊師弟前來拜訪。”他特意強調了自己和石磊的身份,語氣恭敬卻不失外門弟子應有的分寸。
屋內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孫藥痴那冰冷無波的聲音:“進來。”
木門應聲而開。
林木示意石磊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入院內。孫藥痴並未迎出來,依舊端坐在屋內那張堆滿了瓶瓶罐罐、藥材器具的大木桌後,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獸皮卷軸,似乎正在研究著甚麼。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清瘦而稜角分明的側臉,以及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何事?”孫藥痴頭也未抬,聲音冷淡。
“孫師兄,”林木躬身行禮,“師弟今日前來,是為墨巖苔之事。”
他定了定神,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師弟已於數日前晉升外門弟子,並領受了宗門指派的新差事,需照看二品靈田,且要即刻開始學習相應的養護法術,實在分身乏術,難以再如約每隔六日深入黑石溪上游採集足量墨巖苔。師弟深知此舉有負師兄所託,心中有愧,故今日特來向師兄請辭,併為師兄尋得一位可靠之人接替此事。”
他側過身,將一直緊張地站在身後的石磊引薦出來:
“這位石磊師弟,與我同鄉,為人最是忠厚可靠,吃苦耐勞。他如今修為已至練氣二層頂峰,急需資源突破,對為師兄效勞採苔換取靈石一事,極有誠意與決心。還望師兄能允准,由石師弟接替我,繼續完成墨巖苔的採集。”
說完,林木便不再言語,只是保持著躬身的姿態,靜待孫藥痴的反應。
孫藥痴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獸皮卷軸,抬起頭,那冰冷的目光先是在林木身上淡淡一掃,似乎並未對他的晉升和說辭感到意外,然後便如同實質般落在了石磊身上,上下打量,目光銳利,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石磊被這目光一掃,只覺得渾身一僵,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但他想起林木之前的囑咐,還是強自鎮定,迎著孫藥痴的目光,深深一躬,用略帶顫抖卻充滿力量的聲音說道:
“弟子石磊,拜見孫師兄!弟子願接替林師兄,為師兄採集墨巖苔!弟子必定竭盡全力,按時按質完成,絕不敢有絲毫懈怠!懇請師兄給弟子一個機會!”
孫藥痴面無表情地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嗒、嗒的輕響,在這安靜的房間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敲打在石磊和林木的心絃上。
林木的心提了起來,他不知道孫藥痴會不會因為自己單方面解約並試圖安排替代者而動怒。
然而,片刻之後,孫藥痴卻只是淡淡地開口,依舊是那副冷漠的腔調,彷彿只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知道了。”
他轉向石磊:“你既願意接手,那便接下。規矩不變,每六日,三斤,必須完整、新鮮。月底,一塊下品靈石。若有一次延誤,或苔蘚品質不符,交易即刻終止,莫要再來尋我。”他又瞥了一眼林木,“上游有妖物出沒,並非善地,你好自為之。”
石磊聞言,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緊張和恐懼,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如同搗蒜般點頭:“是!是!弟子明白!弟子一定做到!多謝孫師兄!多謝孫師兄!”
“嗯。”孫藥痴不再理會激動不已的石磊,目光轉向林木,“人是你帶來的,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是,師弟已將採集之法、上游險情以及師兄的要求,都詳細告知石師弟了。”林木恭敬回答,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好。”孫藥痴點了點頭,似乎對此還算滿意,隨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無事便去吧。莫要在此耽擱我時間。”
“是!多謝孫師兄體諒!”林木連忙再次行禮,然後給同樣行禮的石磊使了個眼色,兩人迅速退出了木屋。
孫藥痴則看也未再看他們一眼,重新拿起了那捲獸皮卷軸,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兩人走出籬笆院,直到遠離了那座散發著藥味和冷漠氣息的小木屋,石磊才終於按捺不住激動,一把抓住林木的手臂,聲音哽咽:“林師兄!大恩不言謝!這份情,我石磊……”
“石大哥,你我之間,不必如此。”林木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的話,“當初你也曾指點過我。如今我在外門,能幫襯你也是應當。只是這差事確實不易,你萬事小心。”
“我省得!我一定小心!”石磊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感激。
兩人又交代了幾句細節,便就此分別。石磊需要返回雜役區仔細準備,計劃著第一次的採苔行動;而林木,則需要返回自己的靜舍,為明日即將開始的二品靈田差事和乙木春生訣的修煉做最後的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