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傍晚的風捲著炎國街巷獨有的煙火氣,輕輕拂過青石板路面。
陳楠跟年一前一後,拖著小山般堆起的包裹箱袋,步履沉重地挪回了落腳的客棧門口。
年倒還好,只有她額角滲著細汗,呼吸急促,像是剛被人按著揍了一頓。
那堆從市場與後勤點採買回來的物資,實在稱得上又多又沉。
單憑她們倆根本無法獨自搬運上樓。
好在前臺接待還沒換班,恰好送她們回來的計程車師傅也熱心腸,
四人合力搭手,來回跑了兩趟,才終於將這堆沉甸甸的貨物盡數搬進陳楠二人暫住的客房裡。
紙箱、布袋、密封收納箱在地板上層層疊疊堆起,幾乎佔去了小半間屋子的空間。
乍一看去,倒像是臨時搭建起的小型庫房。
這些東西並非私人採購,全是來自羅德島本艦的後勤備用採購清單——
大多是平日裡使用率不高、卻又必須常備的雜項後勤材料,說重要算不上緊急,說無用又絕不能少。
陳楠倚在微涼的門框上,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視線在密密麻麻的清單文字與眼前堆積如山的貨箱之間來回掃視。
嘴裡忍不住輕聲唸叨起來:
“鍋碗瓢盆、抹布、消毒液、益智五子棋、這又是誰訂的咖啡機......?”
她低聲嘀咕著,彎腰看向那張摺疊整齊的紙質清單。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夕陽餘暉,逐行逐字仔細核對了一遍。
從貨品數量到規格型號,一一確認無誤、沒有遺漏與錯漏之後,才隨手將單子平整地貼在玄關的鞋櫃面板上。
方便後續清點入庫。
這份清單,其實早在眾人最初動身準備前往炎國時,就由羅德島後勤部長親自交到了陳楠手上。
單據上整理羅列的,全是本艦庫房當前並不緊缺、僅作應急儲備的非核心物資。
特意安排在外勤任務返程時順路帶回,無非是為了節省一筆專門的物流運輸費用。
出一趟外勤順便捎帶物資,在羅德島各部門之間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傳統。
克洛絲與炎熔的清單上,也同樣列著不少類似的雜項貨品,
沒人覺得這有甚麼不妥。
歇了口氣,陳楠直起身子。
目光掃過堆在角落的工程專用工具箱,突然想起了正事。
她轉頭,看向一旁正偷偷揉手腕的鐵砧,語氣乾脆地開口:
“鐵砧!工程部那邊備的貨怎麼樣了?”
“這次炎國的大賽也臨近尾聲了,客棧這邊最近空出了不少房間。”
“咱們先把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歸置到一起,我去問問前臺,能不能再多借一間空房當臨時庫房。”
“總堆在客房裡也不是辦法。”
被點名的鐵砧猛地一僵,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
她連忙收起小動作,挺直腰背看向陳楠,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陳工前輩!工程部那邊……呃、那邊沒有需要順手帶回去的材料貨品!”
“哈?”
這一句話直接讓陳楠愣在原地,腳下一滑,險些被地上的紙箱邊角絆得踉蹌跌倒。
她慌忙伸手扶住旁邊的金屬衣架,穩住身形後,難以置信地抬眼盯住鐵砧。
一雙眼睛裡,明明白白寫滿了震驚與懷疑。
“你說甚麼?沒有?”
“就可露希爾那摳門性子,居然會放過這麼好的‘捎帶’機會?”
“......臨走前她真的啥都沒交代?”
“對啊對啊,千真萬確!”
鐵砧連忙用力點頭,兩簇柔軟的耳羽隨著她的動作上下輕輕晃動。
看上去一副無比認真的模樣:
“她只說咱們能活著回去就行。”
“這混蛋......”
陳楠頓時滿頭黑線,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可露希爾那張狡黠的臉。
她敢打賭,這傢伙絕對不是突然良心發現,八成是在盤算著甚麼更省錢、更坑人的主意。
“嘖,算了。”
陳楠搖頭,沒好氣地聳了聳肩,當即便不打算再多想。
“沒有就沒有吧,誰知道那傢伙在打甚麼鬼算盤。”
“等等......”
話音剛落,陳楠的目光驟然一頓,像是突然間捕捉到了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神色閃躲的鐵砧,原本放鬆的眉頭慢慢蹙起。
腳步不動聲色地往前逼近了半步,距離瞬間拉近。
她眯起眼,面露懷疑:
“那你和夕姐這一天都幹嘛去了?”
“......”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鐵砧瞬間僵在原地。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眼神慌亂地飄向窗外、地板、天花板。
那副心虛的模樣,根本藏不住半點秘密,當即被觀察力敏銳的陳楠盡收眼底。
心中的狐疑瞬間翻倍。
沉默僵持了片刻,鐵砧終於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強行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只是微微顫動的耳羽與眼底藏不住的心虛,早已將她出賣得一乾二淨。
呃......其實是這樣的,陳工前輩。”
鐵砧硬著頭皮開口,兩隻手還下意識地張牙舞爪上下揮舞著。
彷彿誇張的動作,能增加自己話語的說服力:
“我們本來打算上街,給艦上的同事們挑一些炎國特色的伴手禮帶回去。”
“結果半路遇到了一家遇到困難的小餐館。”
“對方店裡的能源迴路出了點問題,導致線路被燒燬了,您能懂吧!”
“作為您親手帶出來的學徒,我覺得我有義務、有責任挺身而出,幫人家把問題解決掉!
聽完這一通漏洞百出的解釋,陳楠緩緩抱起雙臂。
嘴角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咱們的小鐵砧,終究也是成長了啊,現在撒謊都練到臉不紅心不跳的地步了。”
“嘿嘿,陳工過獎......”
“有甚麼好樂的!”陳楠眉頭一豎,表情瞬間從戲謔變得嚴肅起來:
“少給我打岔!到底是甚麼型號的源石迴路,能讓你和夕姐兩個人,整整修一整天都修不完?”
鐵砧的臉色瞬間一白,支支吾吾地改口:
“呃......後面、後面我們又遇到了一個精神特別好的老爺爺,”
“他、他拉著我們聊機械原理,一聊就忘了時間......”
“太老套了,換一個。”
“好吧好吧,我坦白!其實、其實真相是,夕姐她在這裡談了個男朋友......”
“你再扯淡我真揍你了昂。”
鐵砧面色一僵,鬢角兩束耳羽倏地收緊,訕訕地低下腦袋。
她站在原地,手指緊張地摳著衣角,內心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天人交戰。
最終還是抵不過陳楠那道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目光,咬牙下定了全盤托出的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視死如歸般迎上陳楠的注視。
隨即宛如壯士斷腕一般,一字一句地大聲喊了出來。
幾乎把心底藏了一整天的秘密全都抖摟得一乾二淨:
“我承認!我全部都承認!我們根本就沒有甚麼維修任務,也沒有遇到困難的餐館和老爺爺!一切都是我編的!”
“只是我單純嘴饞,忍不住拉著夕姐偷偷跑去了城南最熱鬧的小吃街,從街頭吃到街尾,把炎國的特色小吃嚐了個遍!”
“然後我們又在城西逛了古街!去公共畫室欺負了藝術生!輪流和巷口大爺下棋!輸了二十塊龍門幣! !”
“我們還去河邊品茶、去影院看了場炎國本地的電影、在淺水區抓小魚小蝦,甚至跑到糧油店裡,抱著米袋亂抓大米玩……”
“所有事情,全都是我一個人出的主意!跟夕姐沒有一點點關係!全是我的錯!”
“我知錯了!我願意主動承擔接下來一整週的洗碗任務! !”
鐵砧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在安靜的客房裡格外清晰。
幾乎把一切都抖摟了出來。
“......?”
陳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弄得愣了一下,仍在消化著這些細節。
半晌,她眯起的眼睛才緩慢睜開。
嘴角頓時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