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客棧二樓的屋門緩緩向內滑動。
走廊裡溫吞的燈光順勢湧入室內,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形成一道逐漸擴大的光斑。
一隻手率先探進屋裡,在右側牆壁上來回摸索著。
她記得開關在這個位置,但具體在哪,每次都得摸半天。
“啪!”
燈亮,一片漆黑頃刻間化為烏有。
客廳裡那盞古樸的吊燈亮起,暖黃的光暈瞬間填滿整個空間,將傢俱、茶几、窗簾都鍍上一層柔和的色調。
“這個點了,年姐怎麼還沒回來?”
陳楠眯起眼,適應了一下客廳裡驟然亮起的景象,然後大步邁過門檻,給身後的三人讓出道路。
順勢傾了下身,把肩上的黑色揹包平穩放在鞋櫃一角。
“咱這乾等著也不是個事......”
她一邊換鞋,一邊隨口嘀咕:
“話說夕姐會不會做飯啊?”
“曾對煮麵一道有所涉獵。”
夕跟隨進屋,一邊熟練地從鞋櫃裡取下自己那雙常用拖鞋,一邊面無表情道。
拖鞋是棉質的,淺灰色,邊緣已經有些起球,顯然穿了些時日。
“你餓了?”
“有點......不過其實還能堅持。”
門框外。
娜斯提左右四顧,目光越過夕肩上單薄的衣衫,望進室內。
視線從玄關的鞋櫃,滑到客廳的茶几,再到陽臺窗外隱約可見的夜景
似乎對這位“扳手仙人”這些時日以來居住的地方充滿了興趣。
梁則始終是那副老保安姿態。
他一直等著三人魚貫而入,才順勢步入客廳。
動作不疾不徐,灰袍下襬在門檻上輕輕拂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房間整體不算寬敞,但該有的功能性居室一應俱全。
客廳、廚房、衛生間、兩間臥室,格局緊湊卻不擁擠。
通風也好,窗戶半開著,能感受到夜風輕輕拂動窗簾。
陽臺窗外,尚蜀山城夜景清晰明辨。
萬家燈火層層疊疊,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山腰,像無數顆散落的星星匯聚成流淌的河。
主幹道上車水馬龍,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在夜色中緩緩前行。
叫人忍不住想駐足觀望。
“兩位快坐吧,就當進自己家門了,別客氣別客氣!”
陳楠噔噔噔幾步跑進廚房,拾掇幾下後,又噔噔噔回到客廳。
臉上掛著和煦的迎客笑容,那笑容真誠得像個剛學會待客的大學生。
“額......”
娜斯提杵在門口地毯上,沒有動。
她眼皮微跳,下意識側首瞥了眼玄關櫃。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直到清冷的女聲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近日繁忙,籌備不及。晚些時候,大堂掌櫃會來送一次性拖鞋。”
夕半低著頭,從腦後取下發髻。
那根烏木簪子被她抽出來時,帶起幾縷不聽話的髮絲。
動作間帶著一股生疏的凌亂感。
顯然,她不習慣把頭髮紮起來。
“不必擔憂地板留痕,您只管安心入室便是。”
“......”
娜斯提怔怔凝望著桌旁那名清冷淡然的女子,其人風姿卓然,此刻動作卻狼狽不堪,與容貌氣質判若兩人。
就彷彿下一刻,便要與自己的頭髮纏鬥起來......
她猶豫了片刻,嘴唇微張,這才彷彿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好的,謝謝您......‘夕’女士?”
夕甩了甩頭髮,淡然抬眸,清清然抬手示意其不必客氣。
手掌白皙如玉,指甲修長。
隨後,她乾脆不再處理那頭隱隱有點炸毛的腦袋,大步向客廳另一側走去。
步伐間帶著某種破罐破摔的決絕。
“......”
娜斯提心中咂舌。
她看著那道靛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客廳盡頭,又想起剛才那副狼狽與清冷並存的模樣,不禁心生感慨。
與一位歲獸代理人同居......
自己似乎還是低估了這位“扳手仙人”,或者“大學生”的人際關係。
她搖搖頭,暫且放下胡思亂想,轉向客廳茶几望去。
這一眼,她又是一陣啞然。
只見梁不知何時已經越過玄關,端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姿態放鬆隨和。
茶几上,擺著一大袋茶葉,以及兩個冒著熱氣的白瓷茶杯。
茶香嫋嫋,在暖黃的燈光下升騰成淡淡的霧氣。
真回自己家了啊......
“娜斯提女士?別愣著啦!”陳楠抬起茶壺,這才注意到娜斯提還站在門口。
於是她連忙揮了揮手,笑聲清脆:
“鯉叔上回來留下可多茶葉,都是大炎有名茶坊做出來的‘特產’!”
“年姐前陣子還想多備些來著,可惜那茶坊斷貨了......”
聞言,娜斯提回過神,稍作頷首,便快步來到沙發前坐下。
她捧起茶杯,感受杯壁上傳來的溫度。
白瓷的杯壁溫潤如玉,入手溫熱,恰到好處。
她低頭輕嗅,茶香清雅,帶著若有若無的花果氣息。
“陳楠,我先回臥室了。”夕揪著頭髮,路過陳楠身旁時,忽然含糊不清地補充了一句。
她嘴裡叼著那根烏木簪子和發繩,聲音含混,卻努力保持清冷的語調:
“沒有天大的事別喊我。”
“呃......行。”
陳楠咧了咧嘴,和沙發對面那兩位客人一同扭頭,目送著夕疲憊的背影回到臥室。
然後就聽一陣沉重的關門聲。
“哈哈......夕姐她打小怕生。”陳楠訕笑著轉回頭,隨便挑了個理由。
娜斯提捧著茶杯,沒有接話,只是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決定還是不深究這個問題了。
接著,陳楠重新將注意放在娜斯提身上。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真誠而坦然,與賽場上那個冷漠的“扳手仙人”判若兩人。
“好啦,現在事情告一段落,咱們也終於可以正式聊聊了。”
“說起來......我一直想跟您好好交流下,只可惜一直沒有機會。”
陳楠目光遊移,有點不好意思地摳了摳髮梢,繼續說道:
“主要是,不知道該以甚麼樣的‘身份’,找一個和您交流的機會。”
“無論是‘羅德島大學生’,還是‘卡茲戴爾傑出工程師’,都不搭邊......”
“......”
娜斯提舉起茶杯,輕抿一口。
溫吞的茶香氣裡,裹挾著幾分凌厲的清味。
回味悠久。
她抬眸,眼底湧上幾分好奇:
“所以,‘工程大賽B座晉級者’的身份,對你我而言,對眼下這場臨時會客而言......”
“剛剛好?”
“我認為是的。”
陳楠歪頭,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