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開始的提示音在整座場館內迴盪。
三聲短促而清越的電子音,如同發令槍響,宣告著這場萬眾矚目的比賽正式拉開帷幕。
觀眾席的嘈雜聲浪瞬間收斂了大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壓低交談音量,將視線聚焦在下方那片被聚光燈照亮的賽區。
她轉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工作臺,黑色大衣下襬在轉身時劃出利落的弧度。
所有雜念,都被她暫時收進腦海深處的一個密封匣子裡。
現在,她只需要專注。
專注眼前這些等待加工的材料,專注那份躺在工作臺上的精妙圖紙,專注與身旁這位非人搭檔的默契配合。
在此之前,陳楠已經與梁事先合計過。
按照對方提供的全套建築施工圖,她花了四十分鐘,緊急設計出配套的水電結構設施圖——
包括供水管路走向、電路敷設路徑、通風井位置、以及最關鍵的核心能源分配方案。
此刻,她只需要按需求向賽方提交材料清單,等工作人員將原料運來。
然後一件件加工出成品元件即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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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
娜斯提的區域內,氣氛截然不同。
由於時間不夠充分,她與阿瓢只來得及確定一個大致的設計思路:
採用傳統木結構框架,配合現代建築材料的輕量化改良,形成“內柔外剛”的複合承重體系。
但用於實現這些構想的、具體的、可供施工參照的實物圖紙,一張都沒有。
得現場畫。
這樣一來,起步階段自然就得落後對手一大截。
“娜斯提女士......請給我一些時間。”
阿瓢低頭貼近桌面。
他弓著背,幾乎要將整個上半身都鋪在工作臺上。
右手握筆,左手壓著尺,筆尖在繪圖紙上飛速遊走。
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沿著眉弓滑落。
他無暇擦拭,任由那滴汗懸在睫毛尖端,隨著運筆的動作微微顫動。
他的目光專注。
那是一種近乎偏執、將全部心神都灌注進眼前寸許之地的專注。
他不斷在心中祈禱——
不要因為自己的效率問題,讓這位好心僱傭他的女士無緣晉級。
“嗯,不必心急。”
娜斯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她雙手抱臂,站在這片臨時劃分出的“建築師工作區”邊緣。
沒有催促,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安靜地等待。
她的面色平靜自若。
圖紙滯後是既定事實,焦躁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只要己方作品能在規定時間內順利竣工,並達到預期的完成度,便沒有太大問題。
過度在意效率,反而會導致作品整體質量下滑,影響評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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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命題——便攜一站式屋舍。
多便攜算是便攜?
“屋舍”又該如何定義?
在與梁見面之前,陳楠一直有在認真思考這兩個問題。
畢竟,這東西當今市面上也沒有可參照的標準實物。
賽方給的命題說明裡,全是模糊的定性描述:
輕便、易搭建、功能齊全、適應多種地形。
像一份需求文件,而不是技術規格書。
“路邊攤早餐車?”
“帶著輪子的飯店?”
這是她當時的第一想法,說來說去,核心主要是一座能動的小房子。
至於房子裡邊賣啥不重要,反正她又不打算真的拿它做生意。
但在仔細研究過樑提前準備的那份圖冊之後,陳楠才恍然大悟。
她終於不再侷限於自己的固有印象裡尋找答案。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
但關聯命題“便攜”、賦予房子移動效能的核心,可以不單是輪子——
“微型移動地塊。”
模仿移動城市地塊的駁接形式,設計出若干最小組成單元的“地塊”。
每個地塊都內建獨立的動力、能源、控制系統,可以單獨運作;
地塊之間,則有標準化的機械介面與能源資料介面,能夠互相拼接。
組成更大規模的屋舍群落。
必要時,地塊可以與核心主體分離,各自執行分散任務。
靈活性,可達性,模組化。
當然,這玩意兒本質上還是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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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片刻,場邊傳來沉悶的滾輪聲。
兩名身著賽方工作服的年輕男子推著重型裝卸車,從材料通道緩緩駛入賽區。
裝卸車上滿載著陳楠提交清單上列出的各類原料:
合金基板、源石能儲存單元、液壓作動筒、管線卷盤、標準介面元件......
他們將裝卸車穩穩停在陳楠賽區邊緣,然後開始卸貨。
動作利落,效率驚人。
最後一件貨物被小心地放置在指定位置後,其中一名工作人員直起腰。
他極其隱蔽地面朝梁所在的方向,欠身,行了一禮。
然後他轉身,與同伴推著空車,快速離開了。
“......”
對此,梁只裝作沒看見,繼續專注起自己手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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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賽席。
夕蹙眉不語。
她雙手輕疊於膝,坐姿依舊端正得近乎僵硬。
但那僵硬,已與開賽前不同——
那時是因抗拒人群而緊繃,此刻卻是因過度專注而凝固。
她的目光凝定,一瞬不瞬地望著賽場中央。
她並不太懂這些機電建築類的東西。
在漫長的生命歷程裡,她見過人類搭建起無數的城鎮、宮殿、堡壘,
也見過它們在時間洪流中傾頹成廢墟。
她懂得欣賞飛簷的弧度、斗拱的力學之美、一座亭臺與山水相融的意境。
但甚麼是“液壓掛鉤”、“源石能迴路”、“地塊駁接系統”——
她聽不懂。
但至少,她能看出哪邊進展更快。
就目前而言,陳楠和梁這邊已經進入了移動平臺主體建造工序。
梁負責放線測量。
他俯身於那面巨大的定位基準板前,每隔三十秒就移動一次位置。
每次移動的距離、角度都精準得如同經過數次終端核算。
陳楠則動手打造區塊接駁系統的核心部件。
動作很快,卻不見慌亂。
微型焊槍在她指尖如繡花針般靈巧,在合金基板表面遊走,留下細密均勻的焊道。
她偶爾會停下,用遊標卡尺測量某個孔徑。
然後微調引數,繼續下一個元件的加工。
一件件成品在她手邊堆疊起來,等待後續的總裝。
分工明確,有條不紊。
反觀對手那邊,由於圖紙尚未完成,那片賽區的大部分材料還保持著原始包裝狀態,整齊堆放在工作臺旁。
娜斯提能做的,只有繼續核對材料清單,將待會用到的工具從工具箱裡一件件取出、排列、校準。
她在等待。
夕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目光專注。
這份專注,甚至讓她暫時忽略了周遭不時傳來的交談聲,以及那些以往會讓她如坐針氈的人群包圍感。
直到一隻手突入地探進她的視野,在她眼前晃了晃——
“呃,姑娘?”
一道陌生男聲從頭頂傳來,帶著遲疑和試探:
“請問一下咱場內洗手間在哪啊......”
聞聲,夕怔了怔,瞳孔不自覺地收縮,抬頭看向面前這隻手的主人。
那是一位面容祥和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半瓶礦泉水。
臉上帶著略帶歉意的笑容。
“......”
“姑娘?”
見夕一時沒有反應,中年男人撓了撓頭,忍不住再次出聲提醒道。
然而下一秒,夕抬起頭。
那雙赤紅色雙瞳中,宛若載著萬尺寒冰般,不近人情。
“呃......”
男人面色微僵,下意識退後半步,同時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唾沫。
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做錯了甚麼。
只是被這位黑髮姑娘看了一眼,心裡就直發毛。
“我不問了......”
男人乾笑一聲,聲音發顫:“我自己想辦法吧,不打擾您看比賽了。”
“......”
說罷,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快速消失在座椅間的過道里。
夕沒回應,只是淡淡地目送男人越走越遠,直至其背影完全消失。
然後,她終於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
她重新低下頭,將畫板抱回胸前,視線落回賽場。
只是那雙一直緊蹙的眉眼,此刻舒展了些許。
同時小聲嘀咕起來:
“還有多久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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