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比賽開始,還有最後五分鐘。
賽臺上方十二盞聚光燈同時亮起,熾白的光束從穹頂傾瀉而下。
梁合攏袖袍置於身前,靜立原地。
寬大的灰袍垂落,連一絲衣褶的晃動都沒有,像一尊雕像被安置於此。
如若忽略其非人的模樣,這番姿態,倒是頗有幾分文官氣質。
從容、沉靜,甚至帶著某種閱盡世事的淡泊。
當然,忽略不得。
那顆滾圓、佈滿孔洞的頭顱在聚光燈下泛著冷白色澤,孔洞深處的幽暗光點以恆定頻率明暗交替。
他轉動頭顱。角度精準,軌跡穩定。
直至那顆球狀正面朝向賽場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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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區域內。
娜斯提敏銳地捕捉到那道“目光”的移開。
她不易察覺地舒了口氣,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
講真的,她實在沒法分出心神,去研究對面那顆“腦袋”究竟是個甚麼構造。
被這東西盯上......太令人不安了。
直到此刻對方主動移開“視線”,她才終於能夠沉下思緒,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賽場。
“扳手仙人......”
她輕聲呢喃著這個名字,黛眉微蹙,一絲探究的微光悄然從眼底深處劃過。
透過昨日監察司內的旁聽,她首先能夠肯定一點,
那位羅德島的“陳楠”也在本次大賽名單之中。
左樂與驚蟄爭執時親口提及這個名字,言辭間透露其與司歲臺、尚蜀官府有某種特殊約定。
只是,對方大機率隱去了真名與容顏。
而這位成績亮眼、行事作風神秘、從未展露真容的“扳手仙人”……
娜斯提嘗試將對方的形象,與資料中關於“陳楠”的資訊聯絡起來。
“......會是她嗎?”
想到這裡,她頓了一下。
緊接著略微抬眼,目光越過二十米距離,落在隔壁區域那道灰色身影上。
此人,恐怕正是對手找來的“土木天師”了。
這玩意是......機器人?機關造物?
寬大到完全遮蓋軀幹比例的長袍、以及與軀體融為一體的球狀頭顱。
沒有傳統機關人偶常見的關節外露、管線明走、能源揹包等特徵。
一體成型。
這個詞從娜斯提腦海中浮現時,她忍不住扶了扶額。
沒想到那扳手仙人,居然會請來這麼一位“高人”。
原來大賽不禁止造物參賽......
早知如此,她就提前帶著兩個樹枝形機器人過來幫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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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一陣。
一道黑色身影從選手通道走出,徑直向著賽臺而來。
依然是那身黑色大衣、利落馬尾,佩戴密不透風的簡樸面具。
她的出現,頓時令觀眾席掀起一片低沉的聲浪。
那聲浪從最近幾排開始,像漣漪般層層擴散,迅速蔓延至整座場館。
原本零散的交談、議論、猜測,在這一刻匯聚成明確指向的騷動:
“來了來了!”
“扳手仙人!今晚就是她!”
“旁邊那個球——那就是她找的土木天師?”
所有人都在好奇。
當兩位功底紮實、能力拔群的工程師同臺競技,將會碰撞出何樣的璀璨火花?
誰能脫穎而出,步入最後那唯一的、通往決賽的門扉?
“......”
陳楠並未因周遭投來的視線駐足哪怕一秒。
她雙手揣在大衣口袋,步伐穩定,節奏如一。
聚光燈將她的影子投在合金地板上,拉成一道修長而孤獨的黑。
行至梁身旁時,她的腳步微頓。
面具幾不可察地偏動了半扇,做出側首的幅度。
見狀,梁自然地後退半步,剛好讓出半個身位的距離。
那顆球狀頭顱面向陳楠,略作頷首。
簡單的動作中,透出幾分尊敬與謙和。
陳楠同樣點頭回應,隨即擺正視線,將所有注意放在了身前的隔壁區域。
放在了她今晚的對手——“娜斯提”身上。
銀髮女妖從原位起身,脊背線條如拉滿的弓弦。
她用餘光快速掃過陳楠這身標誌性的出場裝束,視線在那副廉價面具上停留了半拍。
像是要將對方的外貌全部刻進記憶。
然後,她上前兩步,直視著那副面具後的雙瞳,彬彬有禮地率先伸手。
“您好,萊茵生命工程科主任,娜斯提·魯諾瑞伊。”
娜斯提說著,眼眸中隱約浮現出一抹類似探究意味的光。
那是她少有的“感興趣”神色。
陳楠定睛,首次認真地觀察這位“主任”陌生的面孔,注視其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對方眼眶下方,似乎有兩個淡淡的黑眼圈。
當然相比上午,她現在的精氣神倒是好了不少。
大約停頓了一秒,陳楠便將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握住了對方遞來的手。
觸感冰涼,彷彿剛剛摸完鐵欄杆,掌心有細密的、成片分佈的老繭。
陳楠面具下的眉頭隱隱蹙起,不由得心中暗想:
這位女士......手繭真的好厚......
就好像她此刻握手的物件,並非一位英姿颯爽的科研機構主任。
而是一位在工地幹了二十年的老將......
同樣的,當對方握住自己的手時,娜斯提面色微怔,眼底湧上幾分驚訝。
她忍不住多看了陳楠一眼。
按理來講,常年接觸機械、電力裝置的老練工程師,手上都或多或少該有些繭子才對。
那不只是勞動的印記,更是經驗的證書,是無數次除錯、維修、應急處理刻進身體的記憶。
然而,陳楠的手......
雖說還不至於到“光滑細膩”那種養尊處優的程度,在虎口和食指側面也有薄薄的繭層,但絕對算不上“陳舊”。
......這傢伙從來不搬東西的嗎?
娜斯提搖了搖頭,並未多疑,權當這位業餘時間保養的更好。
隨後,她定下心神,重新抬起頭。
這個距離,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對方面具上的廉價紋理。
“您好,娜斯提女士,久仰大名。”
毫無感情可言的清冷女聲,從面具之下傳出,完美隱蔽了陳楠原本的聲線。
“‘扳手仙人’,您的本場對手。至於詳細背景,本人就不多贅述了。”
“哦?”
娜斯提眉頭一挑,暫時忽略了手上傳來的溫度,表現出感興趣的傾聽神色。
她想知道對方為何這樣說。
“這副面具之後的真實身份,想必您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陳楠語調平靜,先一步緩慢鬆手,動作從容,沒有刻意甩開,也沒有留戀停留。
收回的手重新揣回大衣口袋。
她又補充了最後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清:
“當然,關於這件事,我們可以在比賽結束後詳細聊聊。”
“......”
娜斯提聞言,嘴角微微上揚,向對方遞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知道了。”
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