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時間悄然流逝,已臨近尾聲。
從始至終,鐵砧和六子的進展速度竟一直保持著驚人的同步。
二人幾乎是同時完成了主體結構搭建,同時進入電路與控制程式除錯,又同時開始第一次全線聯調。
此刻,他們更是同步進入了最後的精細化調整與穩定性測試階段。
除了一些個人風格上的微小差異外,從他們手中誕生的兩條生產線,其核心思路相似度高得令人咋舌。
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兩個變體。
觀眾席上,一些經驗老道的工程師和業內人士已經開始低聲交談,對著2號區域指指點點。
皆對2號區域內的情景疑惑不已。
“這......他們是一家公司來的?”
“選手資訊裡沒說啊。”
“那不然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按理說,‘自動化產線設計與搭建’這類題目,本身開放性很強。
從送料方式、定位技術、執行機構選型、到核心控制策略,每一項都有很大的選擇和最佳化空間。
不應該出現這種“高相似度”的詭異情況。
退一萬步講,就算兩人的設計思路巧合地撞在了一起、或者他們都基於相同的理論基礎,認定了一條‘最優’邏輯流程;
那為甚麼他們連校驗除錯的步驟順序、故障排查的優先方向都那麼像?
這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所有問題的範疇了。
“......”
聽著周圍隱約傳來的議論聲,觀眾席前排,年不禁單手扶額。
她拿餘光瞥了眼陳楠那副無奈的表情,嘴角直抽:
“你教人只教一套打法?”
“......這跟我有啥關係啊。”
陳楠撇開臉,略顯無辜地兩手一攤,小聲辯解:
“我只是把自動化整合專案裡最實用、高效的部分教了出去而已。”
“能不能舉一反三,形成自己的風格,還得看他們個人的實踐積累。”
她頓了頓,幾不可聞地輕嘖一聲,理直氣壯地繼續小聲說道:
“況且,這場比賽題目限制太多,時間緊、材料固定、裝置型號統一、目標產品單一。”
“在這種極端約束條件下,能快速搭建出一條穩定執行的生產線本身就不容易,最優解的範圍其實很窄。”
“哪怕換我上去,我也就這兩下子。”
“......那我沒話講。”
年咧咧嘴,一時竟無言以對。仔細想想,陳楠說的倒也不無道理。
工程類比賽,很多時候比拼的就是在有限條件下找到並實現“最優解”。
拋開其他不談,這兩條自動化生產線在產能、執行反饋閉環等主要評分點上,的確已經足夠優秀、沒多少最佳化空間了。
從這個角度看,他們思路高度一致,反而證明了那條技術路徑的有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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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賽場。
鐵砧和六子兩人都已經完成了生產線的最終調整與試執行。
確保線路在五分鐘的測試周期內執行無誤,良品率達到要求後,他們便停止了裝置,進入等待評定階段。
等待期間,鐵砧的視線總是忍不住瞟向玻璃隔板另一側。
望著對方那條結構佈局與自己驚人相似的裝配線,她心中同樣滿是驚疑。
這不可能是單純的巧合。
陳楠教給她的知識體系雖然系統,但也強調靈活應用和獨立思考。
鐵砧自認不是隻會照搬的木頭腦袋,那些原理和案例,她都能努力理解,並嘗試在不同的場景下進行最佳化。
包括眼前這條生產線。
其中的視覺識別引數、控制演算法,都是她根據現場條件和自己的理解進行調整後的成果。
那為甚麼會......
鐵砧擰起眉頭,又看了一眼那條輸送帶上的幾個關鍵節點。
突然,她腦海中靈光一閃,眼睛也隨之亮了起來,恍然大悟——
“我懂了!”
聞言,正坐在桌邊休息的六子愣了一瞬,下意識扭頭看向鐵砧。
臉上浮現出幾分莫名其妙的迷茫。
“我已經完全清楚你的想法了!”鐵砧清了清嗓子,眉眼間帶著篤定。
不等六子開口詢問或解釋,她便攥緊拳頭朝對方象徵性地揮了揮,自通道:
“你看懂了我的核心設計思路,意識到這是一條在當前限制下非常高效的路徑,”
“所以乾脆放棄了你自己原本不同的方案,轉而與我使用了同一套設計框架!”
“目的就是想用完全相同的技術方案,在同樣的賽道上,從每一個細節上徹底擊敗我!”
“證明哪怕思路一樣,你的經驗和執行能力也遠在我之上!”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理合理,語氣也越發激昂,像是熱血漫畫主角揭穿反派陰謀時的氣勢:
“然後,等我輸了之後,你就可以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前輩態度告訴我——”
“‘看吧,就算拿到了同樣的圖紙,你也無法發揮出它全部的力量。你還不配完全繼承陳工的技藝,趁早收拾東西回維多利亞找個普通工廠打磨基礎去吧!’”
“?”
六子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被這一連串邏輯清奇但情感充沛的指控給堵了回去。
他順手撓了下頭,感覺腦子裡有一堆源石蟲在高強度作業,大搞基建。
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
“可惜啊,可惜,”鐵砧搖了搖頭,壓根沒去看六子那張寫滿迷惑的臉,自顧自繼續她的勝利宣言:
“方案可以複製,但具體裝置型號、給進量等細節引數可沒法照搬!”
“我早就說過了,如果小瞧我的話,你會輸得特別慘!”
“.......啊。”
看著鐵砧那張自信滿滿的臉,六子不禁抬手扶額,指尖無意識摳起額頭。
不過很快,他便輕輕搖了搖頭,決定放棄解釋和糾正了。
罷了罷了,孩子高興就是最好的。
於是,在鐵砧期待的目光中,他換上一副猙獰的面孔,惡狠狠開口道:
“哈哈哈!被你看穿了嗎?不愧是陳工一手帶出來的好苗子,洞察力果然過人!”
他甚至還配合地笑了兩聲,雖然聽起來有點乾巴。
“沒錯!我就是要用同樣的方案,在每一個環節上都做到比你更精準高效!”
“我會徹底擊潰你,然後向陳工證明——我,才是那個唯一能完全繼承她技藝和理念、值得她信賴和託付的門徒!”
“果然是這樣! !”
聞言,鐵砧瞪大眼睛,後退半步。
不過她眼底並沒有陰沉的神色,只有源源不斷的興奮與熊熊自信。
見狀,六子抱臂輕笑。
他明白,這種挑釁,對鐵砧這個完全沒心眼的孩子來說,壓根打擊不到她。
反而像是往火堆裡潑了一瓢油,只會讓她燃燒得更旺,挺好。
接著,他似乎察覺到了甚麼。
他本能地抬起頭,循著視線來源的方向,越過攢動的人頭和明亮的燈光,朝那個預留觀賽區望去。
那個原本只放著一個黑色工具小包占座的空位上,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坐著一個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