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蜀的清晨,向來是霧氣繚繞的。
但今日的霧氣,卻被另一種更為洶湧的人潮所取代。
幾周時間悄然而過。一轉眼,便來到了報名選手參加海選賽的日子。
得益於本屆賽事的宣傳力度前所未有的大,工部罕見地動用了各郡縣告示欄、移動城市間的通訊頻道廣告,甚至僱了說書人在茶樓酒肆裡造勢。
早在小半月前,關於大賽的討論熱度便已然充滿了尚蜀的大街小巷。
此刻,兩條主街已被參賽者與看客塞得水洩不通。
放眼望去,攢動的人頭從街頭鋪到街尾,其間還夾雜著不少裹著頭巾、身著異國服飾的外邦面孔。
人聲鼎沸處,撥出的白氣聚成一片低矮的雲,懸在眾人頭頂。
當然,這一大片人裡除了報名者外,還有不少趁此機會做點買賣的商人。
煮串炸串小吃車、金銀百貨小地攤。
甚至還有專門批發五金零件、回收舊家電的各種破三輪遊走於其中。
“檢票口在哪兒啊......”
街道拐角處,陳楠領著鐵砧在人群裡如游魚般艱難穿梭。
她不時踮起腳尖,脖頸伸長,可視線總被前方不知哪位豐蹄壯漢寬厚的背脊擋得嚴嚴實實。
尚蜀山城地勢本就起伏,街道蜿蜒如盤蛇。
她那一到人多地方就分不清東西南北的老毛病,此刻發作得格外徹底。
好在鐵砧在這點上比她強,懂得看地圖確定自己當前的位置。
“陳工,”鐵砧拉了拉她的袖口,聲音在嘈雜中顯得尤為清晰:
“還是別一股腦跟著人群走啦,感覺他們大機率也是在碰運氣。”
她才剛說完,身後就出現了一大幫攜著揹包、滿臉茫然的個人選手。
看起來,這夥人似乎剛繞著街道走了一圈,現在又回到了起點。
“呃,你說的對......”
陳楠咧咧嘴,乾脆不再逞能。
她側身讓過一位推著零件車的烏薩斯匠人,老老實實跟著鐵砧往左側一條稍窄的岔道挪去。
這海選賽的入場安排本就暗藏玄機。
那些有頭有臉的工程組織,無論是炎國本土的知名工坊,還是跨國工程機構——都提前收到了專屬通道的通行證。
直接從會館側門進入,免去了這番擠沙丁魚罐頭的苦楚。
但這場賽事的魅力,也正在於此。
工部刻意模糊了門檻,廣撒英雄帖。眼下擠在人群裡的,保不齊就有哪個深山老林裡鑽出來的上古老匠,或是某個移動城邦大學裡出身的天才工科生。
魚龍混雜,才是選拔最有趣也最殘酷之處。
反倒是那些走專屬通道的,多半都是些來鍍層金、見見世面的小工罷了。
反而少了些野路子的驚喜。
約莫十多分鐘後,兩人終於從人潮的縫隙中滲了出來,眼前豁然開朗。
海選賽指定會館A座,巍然矗立。
建築本體在保留了傳統炎國風格的基礎上,與現代鋼結構玻璃幕牆進行了融合。
飛簷斗拱下嵌著整面的落地窗,隱約可見內部排列整齊的工作臺。
場館體積驚人,依山勢而建,層層疊疊。
粗略估算至少能容納上萬人同時競技。
再加上檢票處設有N多個櫃檯,每個視窗後都坐著兩位動作麻利的工部吏員。
一人驗看身份文書與報名憑證,一人發放號牌與場地示意圖。
隊伍雖長,卻如消融的冰河般穩步前移。
輪到鐵砧時,估計也耗不了多少時間。
問就是尚蜀效率!
“陳工......”
鐵砧攥著檔案袋,跟隨人流排到隊尾,忽然回頭,目光猶豫地落在陳楠臉上。
她嘴唇抿了抿,想說些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這一個月以來,陳楠不停帶著她跑現場、修裝置、參加各種專案,早已積累了遠超書本的實戰經驗;
可哪怕她每晚挑燈複習筆記,將那些電路圖、力學公式嚼碎了嚥下去——
此刻真正要獨自踏入這未知的賽場,心裡說一點兒都不緊張,那是假的。
陳楠將她的忐忑盡收眼底。
她後退半步,與鐵砧拉開一點距離。
然後揹負雙手,下巴微抬,擺出一副刻意為之的高深莫測。
她輕輕嘆了口氣。
嘆息聲悠長,裹挾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不捨與無奈,但轉瞬便被更為凝重的嚴肅所取代。
彷彿一位送弟子下山歷練的宗門長老:
“為師......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雜。
“這一個月裡,理論實踐、圖紙現場,我能教的,已毫無保留。”
“你記下的每一頁筆記,手上磨出的每一個繭子,都是你自己的積累。”
她目光落在鐵砧緊握的檔案袋上,又緩緩移至少女的手背。
“剩下的路,就靠你自己去探索了。”
話音落下,鐵砧面色落寞地輕哦了一聲,看著前方視窗排起的長隊,心裡卻不禁感到空蕩蕩的。
但她也明白,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工程師這條路,從來不是躲在師父背後就能走通的。
陳楠說的沒錯,無論是眼下的海選,還是後續的進階賽事,都得靠她自己去實踐、解決困難。
她必須擁有身為一介成熟的工程師,披荊斬棘、獨當一面的覺悟!
想到這裡,鐵砧的目光頓時堅定起來。
她忽然兩腿蹬直,挺起腰背,向著陳楠行了一個標準利落的大炎式抱拳禮。
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股破開稚氣的鄭重。
“陳工教誨,鐵砧銘記於心。”
少女的聲音清亮,不再有猶豫:
“定不負所望!”
“這才對嘛。”
陳楠嘴角彎起,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沒有再多說鼓勵的話,只是點了下頭。
隨後,她便目送著鐵砧轉過身,邁開步伐,跟著隊伍堅定地向前移動。
那嬌小卻挺直的背影,揹著略顯沉重的工具包,一點點匯入色彩斑駁的人流。
最終消失在了檢票口內側,那片被玻璃幕牆過濾後的明亮光線裡。
陳楠站在原地,又耐心地張望了片刻。
她看到鐵砧在入口處遞交檔案,接過號牌,低頭認真檢視示意圖,
隨後頭也不回地走向分配給她的區域,一次都沒有回頭尋找。
“......”
直到那身影完全沒入場館深處,陳楠臉上那副“嚴師”的肅穆表情才鬆懈下來。
她撓了撓頭,小聲嘀咕:
“對不住了妹子,為師可不是故意裝深沉......實在是還有更‘艱鉅’的責任得去忙活啊。”
她左右瞄了瞄,確認沒有其他熟人注意,當即腳底抹油,靈活得像條泥鰍般,從幾個正熱烈討論的參賽者身邊溜過。
迅速遠離了A座會場喧囂的正門區域。
順便叫了輛計程車。
“師傅!尚蜀山道4號大街,去工程大會館B座!挺急的,麻煩快點!”
陳楠剛一換上車門,便火急火燎地朝著司機禿嚕道,語速快的燒嘴。
聞言,司機雙眼微眯,從後視鏡裡打量了陳楠幾秒——
這姑娘衣著普通,但眼神裡那股火急火燎的勁兒,還有隨手放在座位上那把扳手,讓他迅速做出了判斷。
又是一個緊張過頭的參賽者,八成是看錯了參賽地點,現在正急著往正確的賽場趕呢。
這種事兒今天他見了不下五回。
賽前緊張,看錯了具體位置導致來錯地方這種事,倒也並非不能理解。
“坐穩嘞。”
司機不再多問,只是操著帶尚蜀口音的官話應了一聲,利落地掛擋。
“嗡嗡——”
車身輕顫,平穩地匯入車道,向著與A座相反的方向駛去。
窗外的街景開始向後流動。
那些擁擠的人潮、喧鬧攤販、還有高聳的A座會館,逐漸被拋在身後。
直到車子駛過一個彎道,A座建築的飛簷徹底消失在視野中,陳楠才真正放鬆下來,後背靠進座椅裡,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偏頭看向窗外。
尚蜀冬日的山景,在朝陽下顯得清晰而冷冽,遠處層巒疊嶂,街巷依山盤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