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黑得早,傍晚七點,紺青色夜幕便已然降臨尚蜀。
直至此刻,娜斯提一行人才終於找到了臨時住處,住進了市區一家還有幾間空房的小客棧裡。
雖然房間不算特別高階,空間也小了點兒,但好在該有的一切都齊全。
至少是安頓了下來。
“啪嗒。”
娜斯提將行李箱推到窗戶邊上,順帶著輕抬下頜,看向窗外深藍色的天空。
客棧位於一棟三層建築的二樓,窗戶正對著鬧市區街道。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街道對面那棟樓的屋頂上未化的積雪。
更遠處,是尚蜀層層疊疊的建築輪廓,以及從那些建築窗戶裡透出的光亮。
藍調靜謐,又與街道晚高峰時的燈火喧鬧交融相襯,並不顯得突兀。
客棧房間的隔音效果不錯,讓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有機會鬆弛下來。
在片刻寧靜中欣賞一番夜景,對她而言,便已經是最好的放鬆方式。
娜斯提站在落地窗邊,玻璃上倒映出房間內部的模糊影像。
也倒映出她自己那張略顯疲憊的臉。
她凝神眺望了一小會兒,目光沒有焦點,只是任由視線在那片燈海中漫遊,任由思緒暫時放空。
然後,她才終於從玻璃外面收回了目光。心念微動,便轉過身。
一個樹枝造型的機器人,正端著個白瓷茶杯,在她身後等待了許久。
杯子裡是剛沖泡好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細膩的泡沫。
熱氣裊裊上升。
見娜斯提轉身,它便將咖啡杯往上端了端,向自己的“主人”示意。
這自然是“咒言”驅動下產生的結果。
“喀。”
娜斯提從杯託上端起咖啡,狀似隨意地瞥了眼自己身旁的“樹枝”,雙眼微眯。
像是在評估它的工作狀態。
雖說這些造物在平日裡,更多擔任的是監工、質檢等輔助任務。
例如在工程現場巡視,檢查裝置安裝是否規範,記錄施工進度。
甚至能識別出一些常見的安全隱患。
偶爾也能以小工程師身份參與進工程檢修等工作中,進行一些複雜的裝置除錯。
但真要論用途,這些小玩意兒的精密程度,可絲毫不遜色於可露希爾平時搗鼓的那些智慧鬧鐘。
端個茶倒個水沒啥問題。
娜斯提輕輕搖頭,稍抿了口微燙的咖啡液,提了提神。
接著,她便將咖啡杯放回“樹枝”手裡,隨即大步朝著淋浴間走去。
為了住宿奔波了一天,此刻她只覺得身心俱疲。
只想趕緊洗漱過後隨便吃點東西,然後躺回床上休息,結束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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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浴間很小,最多三平米。
牆面貼著白色的瓷磚,地面是防滑的塑膠墊,邊緣捲起了一角。
花灑是那種老式的銀色圓盤式,連線著一段已經有些鏽跡的金屬軟管。
娜斯提脫掉外套,掛在一旁的掛鉤上。然後是襯衫,長褲,內衣——
所有衣物,都被整齊地疊放在淋浴間外的凳子上。
她擰開水龍頭。
先是冷水管,然後是熱水管。
管道里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深處翻滾。
幾秒鐘後,水流從花灑的孔洞裡湧出——起初是斷斷續續,帶著鐵鏽色的渾濁液體,然後逐漸變得清澈。
水溫慢慢升高。
娜斯提伸手試了試溫度,剛好。
她站到花灑下方,閉上眼睛,讓溫熱的水流沖刷身體。
一天的疲憊,似乎隨著水流一點點被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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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放鬆只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 “......?”
娜斯提睜開眼,感覺到水流的力度正在減弱。
起初她以為是水壓問題,尚蜀是山城,供水不穩定是常有的事。
但很快她就意識到不對勁——
水流越來越小。
從最初的充沛水柱,變成細流,變成淅淅瀝瀝的水滴,然後......
徹底停了。
“”
她裹著浴巾,面無表情地抬起頭,凝視著頭頂上方那隻矜持的銀白色花灑。
花灑的孔洞裡,此刻連一滴水都擠不出來,只有最後幾滴水珠掛在邊緣,要落不落。
哪怕手裡已經將水流開到了最大,但這玩意卻一點都不給面子。
一滴水都沒有。
娜斯提站在淋浴間裡,身上還掛著沒衝乾淨的沐浴露泡沫。
那些白色的泡沫在面板上慢慢消融,留下黏膩的觸感。
頭髮溼了一半,髮梢滴著水,落在肩頭,帶來一絲涼意。
她有些無奈地揉了揉脖頸,隨即便輕嘆口氣,選擇坦然接受。
這時候聯絡客棧反饋問題,就算前臺接待積極響應——
考慮到這家客棧的規模和前臺那位昏昏欲睡的老大爺,積極響應的可能性不大......
聯絡工作人員上門搶修,也得費上大把時間。
沒個幾小時恐怕解決不了。
而她現在已經累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因此,她僅僅稍作沉吟,心裡便有了自己的打算。
娜斯提擦乾身體,換上一件乾淨的深灰色的針織衫,一條同色的休閒褲。
然後,她走到房間中央,對著“樹枝”做了幾個手勢。
先讓“樹枝”幫忙排查一下毛病原因,自己則下樓吃晚飯,順路買些替換零件回來搗鼓。
這是最有效率的解決方案。
畢竟不是誰都跟陳楠一樣,出趟遠門揹包裡帶一堆工業零件。
就在這個想法剛出來時,屋門外突然響起沉悶的叩門聲,不疾不徐。
那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
娜斯提眉頭輕蹙。
她沒多想,隨手將還有些溼的頭髮捋到耳後,便踩著拖鞋前去開門。
靴子放在門口,她暫時懶得穿。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拉開時,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屋門拉開的瞬間,一道巨大的黑影立刻漫進屋內,將走廊裡本就昏暗的光線徹底遮住。
娜斯提下意識抬起頭,看見眼前那塊體型駭人的鐵疙瘩的瞬間,呼吸一窒。
瞳孔頓時收縮成驚懼的針芒狀。
“...... ”
“”
此刻,屋外正站著個身高兩米有餘、身著花花綠綠盔甲的,鋼鐵人。
鋼鐵人。
鋼鐵人......
“很抱歉在這個時間上門叨擾,女士,請問——”
“鋼鐵人”這番注重禮貌的問候剛說了一半,娜斯提才猛地回過神。
然後堅決地關上了屋門。
“砰! !”
木門重重合攏的聲音,在走廊裡炸開,幾乎要震碎牆上的灰塵。
關門時帶起的風,從門縫裡擠出,輕輕從那身花花綠綠的盔甲上拂過。
吹動了盔甲肩頭一縷......粉色蝴蝶結的裝飾穗?
“......”
“我想請問,這附近哪裡有音像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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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暖黃色的吊燈光線柔和地灑滿每個角落,透過玻璃,能看見窗外尚蜀的夜景。
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與街道上的燈籠連成溫暖的一片。
桑葚侷促地坐在沙發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搭上膝蓋,低頭凝視著自己的鞋尖。
明明最開始,是自己鼓起勇氣、想問問陳楠等人要不要一起共進晚餐的。
在春乾救助中心,她好不容易克服了社交恐懼,說出了那句“我想請三位吃頓飯”。
結果年這一個電話把她後半句打斷,她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被邀請的那一方。
原話——
“正好,晚上多做點菜。你叫上那個春乾的小姑娘一起回來吃,人多熱鬧。”
語氣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件天經地義的事。
然後陳楠就轉頭問她:“桑葚,晚上有空嗎?年姐說請你吃飯。”
語氣也很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桑葚當時腦子一懵,還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點了頭。
等坐上回客棧的計程車,冷風一吹,她才慢慢回過味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明明是自己想請客感謝人家,怎麼最後反倒成了被請的那個?
這種認知讓她更加侷促不安。
坐在陳楠房間的沙發上,她感覺自己像是個誤入別人家庭聚會的陌生人,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喀噠。”
這時,桑葚視野裡那張茶几邊緣,突兀地闖進來一隻瓷茶杯。
她下意識緩緩抬頭,眼睛裡寫滿了茫然。
“別客氣,桑葚小姐,就當回了自己家一樣就好。”
茶几旁,鐵砧直起腰,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面帶溫和純真的笑容。
笑容真誠,不摻任何社交性的偽裝。
“啊......謝、謝謝。”
桑葚雙手捧住茶杯,指尖立刻感受到瓷器溫熱的觸感。
她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雖然還是很緊張,但鐵砧那種毫無攻擊性的友善態度,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她小聲向鐵砧道謝,聲音輕得像是怕打擾到甚麼。
隨即,她將茶杯舉到唇前,小口抿了一下。
茶很香,微苦,後味回甘。
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讓她緊繃的神經又放鬆了不少。
同時,她偷偷摸摸地往身旁瞥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