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遙夜的瞳孔瞬間收縮,一時間甚至都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感受著從對方掌心傳到臉頰上的溫暖。
她的眼睛很亮,倒映著飄落的雪花,也倒映著自己錯愕的表情。
“其實,我都知道了。”
鐵砧微抬下巴,雪粒落在睫毛上也顧不上抖,只認真盯著她慌亂的眼睛。
紛飛的細雪落在兩人肩頭,落在她的羽冠上,落在杜遙夜的髮梢。
那些細小的冰晶在接觸體溫的瞬間便化作晶瑩水漬,消失不見。
“你......都知道了?”
杜遙夜的聲音顯得乾澀,思維有些遲緩,顯然還沒從這狀況裡緩過神來。
“嗯。”鐵砧點了點頭,面色從容,拇指在杜遙夜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雖然還不知道,你是怎麼和羅德島的前輩們玩到一塊的,”
“但看起來,你們已經很熟絡了吧?”
“熟......大概吧。”杜遙夜有些心虛地扯開目光。
臉頰上傳來的溫度讓她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捨得掙脫。
她盯著街邊一家已經打烊的店鋪招牌,聲音含糊:
“一起吃過幾次飯,打過幾次交道......算是認識。”
她總不能說,那天晚上,就是你們羅德島的人被我繞城攆了三圈......
孽緣啊。
鐵砧頓了頓,雙手悄悄用力,迫使杜遙夜再次正視自己的眼睛,繼續說道:
“年姐有意支開咱倆,想來一定是羅德島的‘大人們’有事要和陳工商量。”
“你帶我在街上亂晃悠,其實也是想盡量拖延些時間,”
她看著杜遙夜,眼神清澈:
“如果我們回去得太早,可能會打斷他們的談話,對吧?”
“你還真是......沒有看上去那麼天然呆呢。”杜遙夜嘴角一咧。
“還有‘大人們’又是個甚麼說法,難道咱倆是餐桌上只能喝飲料的小孩嗎?”
“只是按資歷算的啦,別在意。”
“......”
兩人忽然同時陷入沉默。
雪花在街燈的光暈中緩緩飄落,街道兩側的建築,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窗內大多黑暗,只有零星幾扇還透出暖黃的光。
“我說,那個......”
杜遙夜率先弱弱道,雙頰早已染上了一層紅暈,聲音細若蚊吟:
“你到底還要捧著我的臉多久......?”
這句話她其實早就想問了,但不知為何,直到現在才說出口。
“啊,有甚麼關係嗎?”
鐵砧歪著腦袋,後知後覺地鬆開手,似乎沒覺得哪裡有問題。
杜遙夜:“......”
她突然很想問問,羅德島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地方,能培養出這麼......
純真的人。
“言歸正傳,”鐵砧拍了拍手上的雪,很自然地轉移話題:
“咱倆在外面悠達了這麼久,陳工前輩他們也該聊完事情了吧。”
“現在回去,應該不會打擾到他們了。”
“嗯......大概。”
杜遙夜搓了搓胳膊,確實覺得身上冷的厲害。
寒風吹過街道,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
她不再逞強,乾脆地點點頭:
“這附近其實就有家店,他們家辣醬很有名,快點把東西買好回去吧。”
說著,她便抬腿欲走。
可就在這時,她突然眉頭一皺,像是注意到了甚麼那般,腳步釘在雪裡。
“先等等......我好像看見了......熟人?”
“甚麼?”
杜遙夜的聲音壓得很低,微微側身,目光鎖定在街道斜對面的一家餐館。
那是一家看起來頗為雅緻的店,門面裝修是典型紅木門框,雕花窗欞。
鐵砧愣了愣,隨即偏過腦袋,順著杜遙夜的視線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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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雖然已是深夜,但店內依然亮著燈,暖黃色的光線輕輕透出。
在紛紛小雪中顯得格外朦朧溫柔。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店內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幾桌。
兩位客人落座於窗邊餐桌,將寬大的衣帽隨手輕置椅背。
他們目視彼此,有說有笑。
“......”
“梁大人怎麼在這兒?”
窗外,杜遙夜摩挲著下巴,盯著餐館裡那張笑吟吟的俊臉打量個不停。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餐桌對面那位氣質出眾的女子,她也並非不認得——
雖然只見過幾次,但那種獨特的氣場讓人過目難忘。
禮部侍郎,寧辭秋。
“談工作......?”
杜遙夜低聲自語,但語氣裡滿是懷疑。
“我覺得不像。”鐵砧從牆邊探出腦袋,輕輕搖頭,甩掉耳羽上堆積的一小撮雪花。
接著,她滿臉認真地看向杜遙夜,做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低聲道:
“雖然我不是很瞭解這兩位平日裡具體是個甚麼官職、關係如何。”
“如果,光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來看的話......”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自顧自地點頭,篤定道:
“感覺他們像更像是男女朋友。”
“這這這可不興亂說啊......”
杜遙夜臉色一黑,連忙伸手堵上鐵砧的嘴,同時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一番。
還好,餐館的玻璃窗隔音不錯,店裡兩人又專注於交談,估計聽不見。
杜遙夜鬆了口氣,鬆開手,但眉頭依然緊鎖。
她眯起眼,忍不住在心裡默默猜想。
在自己的印象裡,梁洵大概就是個工作狂人,案頭的公文永遠堆成山。
他潔身自好,從不參與那些官員之間的宴飲應酬,也從沒聽過有關於他的緋聞。
而寧秋辭寧小姐,在官場中是有名的聰慧伶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向來情商極高、為人直率,在朝中人緣很好。
這兩人......
杜遙夜的目光在窗內兩人身上來回移動。
仔細一想,鐵砧的話也不無道理,畢竟這種氛圍,怎麼看也不像在談工作......
工作會談不會笑得這麼開心。
工作會談不會選在這個時間地點。
她雖然年紀不大,但鏢局走南闖北,也曾見過太多人和事。
“嗯......嗯?”
杜遙夜突然眉頭一皺。
剛一回過神,她就看見鐵砧正衝她擠了擠眼,然後瞥向餐館對面的那條街道——
那裡堆著些廢棄的木箱和雜物,是這條街的後巷入口。
於是她順著鐵砧的指引方向看去。
只見兩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木頭箱子後面,時不時探頭探腦,朝著餐館裡張望兩眼。
“呃......他倆也在這啊。”
杜遙夜嘴角一咧,表情複雜。
烏有在這貓著她倒是不意外,畢竟這傢伙一問就是在收集“情報”。
但她沒想到,居然連太合的八卦心理都這麼重。
“可拉到,咱們也別打擾人家了。”
她輕輕搖頭,隨即用力吸了口鼻涕,拽起鐵砧的手朝另一個方向匆匆離去。
“哦對,還有辣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