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來客棧樓背面,是一條被夜色醃透的窄巷,幽深偏僻。
這巷子窄得僅容兩人並肩,兩側是高聳的灰磚牆壁。
巷底堆著些廢棄的木箱和破舊傢什,上面蓋著一層薄薄的積雪。
巷口沒有路燈,唯一的光源來自客棧二樓幾扇窗戶透出的暖黃光線。
尋常過客,可能都發現不了,這裡居然還藏著處渺無人煙的鬼地方。
不起眼,不重要,但確實存在。
此刻,巷子深處,一頂帽簷率先從矮牆後緩慢升起。
隨即,一隻單筒望遠鏡從帽簷下伸出,鏡片對準了客棧二樓那扇透光的窗戶。
“耐心點,大佬們。”
烏有將望遠鏡從臉上放下,扭頭向著身旁二人比了個自信的大拇指。
笑容尚帶著幾分點江湖人的狡黠:
“這個時間,陳楠姑娘也該回到住所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至於交涉請求的事,完全可以放心交給克洛絲恩人。”
“她知道該怎麼把話題引到正事上,又不會顯得太刻意。”
“不過,具體看情況吧,”
“感覺以克洛絲恩人和陳楠姑娘的交情......或許這事能直說。”
烏有說這話時,語氣篤定。
“額......”
為了儘量避人耳目,梁洵出行時特意穿了一身便裝,甚至還戴著頂棉帽。
此刻,他雖看上去顯得隨意,但又不失身為上位者的精幹氣質。
哪怕蹲在矮牆後這種不雅的位置,背脊依然挺得筆直,雙手自然搭在膝上。
?? ??? ?? ? ?? ??? ?? ? ?? ??? ?
?“烏有先生,”梁洵開口,聲音平穩,“請容許在下多嘴一句。”
他沒有看烏有,目光依舊鎖定在二樓那扇窗上。
窗內人影晃動,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在客廳裡走動,但具體在做甚麼,從這個距離看不真切。
“在下並非信不過克洛絲小姐物色的人選。”
“能得克洛絲小姐如此推崇,那位陳楠姑娘定有過人之處。但......”
他遲疑著,終於轉過頭看向烏有。
巷子裡的陰影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線條,讓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顯得深邃難測:
“事關重大,總歸會心存幾許疑慮。畢竟,工程大賽不是兒戲。”
“屆時登臺的是各國頂尖人才,其中不乏嶄露頭角的新星黑馬,更有成名已久的工程巨匠。”
“嗯。”
太合在旁邊輕輕點頭。哪怕半蹲在矮牆後方,也完全遮不住他健碩高大的身影。
“在下亦有同感。”太合開口道,聲音低沉如悶雷。
他略帶遲疑,自覺將聲音壓低了些許:
“當然,眼下我們是一條繩上螞蚱,本人倒無其他意思。”
太合看向烏有,目光銳利如刀,但又刻意收斂了其中的鋒芒:
“只是想請教烏有先生——羅德島這位‘大學生’小姐,究竟有幾分真才實學?”
“她的工程造詣,當真足以與各國精英一較高下?”
巷子裡安靜了片刻。
遠處隱約傳來市井喧鬧,那是尚蜀夜市尚未完全散去的人聲。
?? ??? ?? ? ?? ??? ?? ? ?? ??? ?
?烏有眉頭一挑。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慢慢收起望遠鏡,將其塞回腰間。
隨即,他意味深長地看向太合,清了下嗓子,緩緩開口說道:
“嘛......嚴格來講,陳楠在羅德島,其實只是一位‘掛名工程師’而已。”
“‘掛名’?”
此言一出,太合的眉心立刻刻出一道川字,看向烏有的目光也變得微妙起來。
但他沒有打斷對方,而是安靜地等待起烏有的下文,像等待第二聲雷響。
在得到完整資訊前,不輕易下結論。
見自己這番“嚴格來講”貌似並沒能令太合的情緒起伏多少,
烏有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不禁暗自遺憾嘀咕:
‘當官的真好耐性。’
他搖了搖頭,暫時將心裡那些試探的小算盤收起來,這才悠悠續道:
“——可那只是對外的殼。”
“雖然本人並不是很清楚,陳楠小姐為何始終不肯真正入職工程部——”
“據說是她個人選擇,羅德島那邊也尊重她的意願。”
講到這裡,他忽然稍作停頓,隨即似笑非笑地在二人臉上來回掃視。
同時也在確保兩人都在認真聽:
“在討論陳楠小姐在工程領域的造詣究竟多深之前,請容我先隨口一問:”
“兩位大佬,對數月之前的‘卡茲戴爾工業飛速發展’是否有過耳聞?”
“......”
梁洵眯起了眼,指尖在帽簷上輕輕一刮。
作為尚蜀知府,他需要關注的不僅是本地政務,也要對國際形勢保持基本的瞭解。
這是為官的基本素養。
“經烏有先生這麼一提......對於此事,鄙人倒是有些印象。”
他收回目光,看向烏有:
“數月前,那個飽經戰火、百廢待興的薩卡茲國度,突然在工業領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據簡報,卡茲戴爾三個月內完成了三座大型源石工廠的建設和投產,”
“還推出了一系列新型工程器械。”
梁洵的記憶力一向很好,這些資料他看過一遍,就能記住。
“簡報有講,這背後有外部技術支援,但具體是哪方勢力,卻未詳述。”
“受困於官務纏身......本人無暇細究。”
“不礙事。”
烏有嘿嘿地笑著,嘴角隱約揚起一絲狡黠的弧度。
知道有這事兒就行。
“既然兩位都是聰明人,那我也索性直說了,”他假咳一聲,語調微揚——
“卡茲戴爾能有如今這般工業進步,其主要領導和貢獻者,並非他人。”
“正是咱們剛討論的,羅德島這位掛名工程師——”
“‘大學生’陳楠小姐。”
話音落下,巷子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看著兩人震驚的模樣,烏有不禁心生得意,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雖然兩人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甚至自己都沒真正見過這位“大學生”。
但這不妨礙他小驕傲一下。
畢竟,能知道這種訊息,本身就證明了他烏有“訊息靈通、人脈廣泛”嘛。
?? ??? ?? ? ?? ??? ?? ? ?? ??? ?
?“......此言當真?”梁洵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千真萬確。”
烏有用力點頭,感覺下一秒就該用人格擔保了。
雖然他的人格,在江湖市場大概只值三個銅板。
“這事在羅德島內部不算秘密,只是陳楠本人低調,外界知道的不多。”
烏有繼續加碼,語氣篤定:
“她的名字,如今已被收錄進‘卡茲戴爾新時代傑出人物’之列,只要有心,隨便一查就能找到相關資料。”
“卡茲戴爾政府官網上有專題報道,雖然用了化名,但圈內人都知道指的是誰。”
他聳了聳肩,“只要能說動她參加比賽......其他不敢保證,但殺進內環還是很簡單的。”
“起碼比讓左公子現學靠譜。”
“......”
梁洵用指腹無聲地碾了碾下頜,與太合交換一眼。
那一眼裡,有火石,也有水。
能夠令一座飽受戰火摧殘的城市煥發生機、甚至一舉躋身工業型大國之列......
這樣的成就,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了。
如此來看,這位“大學生”小姐,作為主要領導者,恐怕真的擁有抗衡別國頂尖天才的工程水平。
倘若真的能請她代己方參賽、給予其足夠的工程資源......
大賽冠軍,或許就不再是機率,而是“計劃”。
這似乎是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但問題是——
陳楠會答應嗎?
梁洵抬起頭,看向二樓那扇窗。
窗內的人影還在晃動,隱約能看見有人舉杯,有人在交談。?? ??? ?? ? ?? ??? ?? ? ?? ??? ?
?? ??? ?? ? ?? ??? ?? ? ?? ??? ?
??“哦......也就是說,如果這位女孩願意參賽,奪冠的機率會非常高?”
一道玩味的女聲突然響起。
“正是,您理解的不錯。”
烏有笑吟吟地轉過頭,看向身旁那位目光靈動、氣質出眾的窈窕女子。
準備向這位“理解到位”的聽眾繼續誇讚陳楠的能耐。
“......等一下。”
他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那柄摺扇,從他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積雪的地面上。
不是這怎麼突然多了個人?
不光是他,聽到這聲略帶恍然的聲音響起時,太合瞬間愣住。
梁洵更是差點從原地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