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連綿不絕的燈火,在同一時刻次第亮起,驅散了長夜的黑暗與冰冷。
這些光芒不僅照亮了街道與建築,更照進了每個薩卡茲的心裡——
曾幾何時,令人本能恐懼、危機四伏的黑夜,如今已無法再輕易勾起他們心底最深處的顫慄。
夜風裹挾著荒野的粗獷氣息,無聲地掠過高達城牆之上,那些深淺不一的斑駁痕跡。
彷彿在訴說著這座城市歷經的滄桑。
特雷西斯揹負雙手,靜立於城樓廊道明暗交界的晦澀之處。
甲冑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金屬光澤。
他就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與城牆的陰影幾乎融為一體。
唯有肩後那襲厚重的披風,在穿過垛口的夜風中微微起伏,獵獵作響。
他眺望著遠處那片被無數燈火點亮、日益擴張的城市輪廓,
深邃的眼眸底處,閃過一絲難以被任何人捕捉的複雜神色。
那裡面,既有對這座城市煥發生機的審視,也有對未來的深沉思量。
“......”
一陣稍顯急促,但刻意放輕了的腳步聲,從廊道另一端傳來。
伴隨著輕微而壓抑的喘息聲,打破了此地近乎凝固的寧靜。
特雷西斯並未立刻回頭。
直到那腳步聲在身後不遠處停住,他才以一種沉穩而利落的姿態,緩緩轉身。
冰冷的甲冑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的面容,在廊簷下搖曳的燈火與月光的共同映照下,顯得格外稜角分明,冷峻得看不出絲毫喜怒情緒。
“額,特雷西斯將軍,晚上好。”
陳楠迅速調整了一下因快步行走而略顯紊亂的呼吸,努力站得筆直,做出一個儘可能恭敬的姿態。
雖然在各種會議場合,她偶爾能遠遠瞥見這位將軍威嚴的身影。
但被對方單獨約見,這還是她來到卡茲戴爾以來的第一次。
說不緊張是假的。
她的指尖在身側不自覺地蜷縮,悄悄絞住了粗糙的工裝外套衣角。
同時她也忍不住在想,究竟有甚麼要緊事,會讓這位將軍放下公務、專門在這裡等待自己?
此刻,這條冰冷幽靜的城樓長廊上,除了他們二人外,竟無一士兵駐守。
這種反常的安排,讓陳楠心中的不安又加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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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特雷西斯靜靜地凝視著她,銳利的目光在不到數息的時間內,就將陳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他微微蹙眉,彷彿在努力分辨著甚麼。
片刻後,他似乎確認了某些事情,不著痕跡地收起探究的目光,語氣淡然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陳楠小姐,首先,我應當為此番貿然的邀請致歉。選擇在這個時間,於此處邀你一敘。”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力量。
在寂靜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希望沒有因此,對你的休息或個人時間造成甚麼困擾。”
聞言,陳楠嘴角不自然地扯動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抬手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自己那頭總是不太安分的頭髮:
“額,談不上困擾......我還挺閒的。”
這話一出口,她就有些後悔了——
在一位日理萬機的將軍面前,說自己“很閒”,無論怎麼聽,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
甚至有點......蠢。
“那自然最好。”
特雷西斯似乎並未在意她這略顯笨拙的回應,只是無聲地頷首,沒有在這個無關緊要的話題上,過多糾結。
他重新轉身,望向城市盡頭之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語氣依然保持著慣有的沉穩:
“這座城市能有如今的發展規模,離不開陳楠小姐的竭力幫助。”
“尤其是你所提供的技術方案與親力親為,功不可沒。”
他的目光掃過遠處幾座高聳的塔吊——那正是陳楠設計的成果。
“在此,請允許我代卡茲戴爾,也代表所有因此受益的薩卡茲民眾,向你致以誠摯的謝意。”
陳楠訕訕地笑了笑。類似的讚譽,她已經從不同的人口中聽到過無數次。
每次都會讓她既感到欣慰,又有些無所適從。
就在她準備像往常一樣,用最樸實的說辭謙虛回應時——
然而,特雷西斯卻在她開口之前,忽然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
話鋒如同出鞘的利刃,陡然一轉,語氣也沉凝了幾分:
“但是,一座城市在高速發展中滋生的格局動盪問題,想必陳楠小姐或多或少,已然有所察覺。”
聞言,陳楠心中一緊,臉色頓時變得不太自然。
伊內絲此前揭示的那些尖銳的社會問題,此刻又一次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低下頭,帶著些許慚愧與自責,弱弱地回應道:
“這......是的。”
與陳楠內心緊張的猜想不同,特雷西斯並未流露出任何指責之意,反而是幅度極輕地搖了搖頭。
語氣中竟帶著一絲可以稱之為“理解”的意味:
“無需過度憂慮,這並非任何個人的過失。”
“某種程度上,這是在時代洪流裹挾下,進行劇烈變革時,必然會出現、也必須去面對的陣痛。”
“我們應當正視它,分析它,並設法解決它。但不必,也無需任何個人為此過度自責。”
他頓了頓,留給陳楠片刻消化這些話的時間。
隨即,那張冷峻的面容彷彿籠罩上了一層寒霜,語調驟然變得嚴肅而冷硬:
“然而,這些內部的結構性矛盾,並非我今夜想與你探討的重點。”
甲冑隨著他深呼吸的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最近一段時間裡,有關‘對立’的局勢,似乎出現了一些更加尖銳的聲音。”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城牆冰涼的垛口石塊。
“我們當然能理解每一位薩卡茲想要更好的美好生活需求。”
“這是驅動卡茲戴爾前進的根本動力。”
“但,與此同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們更加不能容忍,也絕不會坐視,那些藏身於暗處、目的不明的挑撥者,利用這份純樸的‘民意’,操縱輿論,暗中挑撥離間,”
“最終使得這些對美好生活的正當訴求,異化、扭曲成為某些勢力用以摧毀卡茲戴爾穩定與未來的武器。”
“......”
陳楠沉默了一會兒,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城樓高處穿堂而過的夜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冰冷刺骨。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細微的寒顫,將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外套裹緊了些。
“依將軍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措辭,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您是在猜測,或者說,已經掌握了某些證據......”
“證明是有一股不明的勢力,在背後刻意攪動局勢、製造恐慌與對立?”
“你很聰明,陳楠小姐。”特雷西斯稍作頷首,算是預設了她的推測。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彷彿能劈開一切迷霧。
眼底是堅不可摧的決意:
“無論是誰、究竟懷抱何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凡其行為實質性地威脅到了卡茲戴爾的穩定與前行的步伐——”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必定會將其驅逐。”
話音落下,廊道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特雷西斯緊皺的眉頭,似乎化開了些。
胸前的甲冑隨著他一次緩緩撥出的、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的氣息,輕微地起伏了一下。
“今夜,向你道出這些尚未公開的憂慮,並無甚麼特別的用意,也並非期望你一個技術人員能參與其中,”
他的語調,重新回覆了那種聽不出波瀾的平靜。
但細細品味,卻能察覺到其中蘊含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隱憂:
“只是,你作為推動卡茲戴爾近期一系列關鍵發展的核心技術主導者之一,”
“你的存在,你的貢獻,都使你不可避免地站在了臺前。”
“因此,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鋒芒,恐怕遲早會注意到你,甚至......可能已經注意到了。”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陳楠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命令式的關切:
“所以,在接下來的,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內,我希望,不,是要求你,儘量不要離開軍事委員會所能提供的安全保障視野範圍。”
“無論出行或是工作,務必提高警惕,注意保護好自身的安全。”
“嗯......”
陳楠點頭應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雖然沒啥拳指令碼領,但至少跑得快嘛。”
“況且有泥岩和我待在一起,就算真有危險,她也能一個人把對方全收拾了!”
“......”
特雷西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乎被這個天真的回答逗樂了。
但那份笑意轉瞬即逝。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繼續叮囑,只是平靜地點了下頭。
“啊,時候也不早了,”
迎面拂過的冷風,令陳楠下意識摩挲起胳膊,隨即小聲朝對方試探著道:
“那個......如果將軍沒甚麼事了的話,我可以回去了嗎?”
”她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試圖讓這個請求顯得不那麼突兀:
“咱城樓上真有點冷哈......”
聞言,特雷西斯忽然瞥向她,眼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猶豫不決。
那一刻,陳楠彷彿在這位一向果決的將軍臉上,看到了罕見的遲疑。
他最終還是開了口,聲音比剛才似乎更低沉了一些:
“在離開之前,可否......再佔用你一點時間,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額?沒、沒問題。”
陳楠剛放鬆不到一秒的神經,因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又一次猛地繃緊。
她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卻只能努力維持著鎮定。
特雷西斯斟酌數息,隨後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間的冷空氣,嚴肅地看向陳楠:
“你......可曾見過‘博士’?”
“哈?”
陳楠一時間愣在了原地,沒明白對方這話是個甚麼意思,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博士作為羅德島的中樞主腦,哪怕我只一個小小的後勤幹員,平日裡也不缺與她見面的機會......”
然而,特雷西斯卻搖了搖頭,緊接著擺出更加認真的姿態,重新問道:
“不,我指的不是她。”
他的目光變得格外深邃,彷彿要穿透陳楠的眼睛,看清她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而是......那位能夠預見一切、並有能力做出改變的‘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