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斜懸西天,褪去了午間的銳利。
光線變得醇厚而溫柔,帶著一種疏朗的通透,懶洋洋地穿過已然拔地而起、鋼筋林立的建築框架,在夯實平整的地面上投下交織錯落的光影斑駁。
施工現場的喧囂似乎也隨著氣溫的下降,變得有序而富有節奏。
“咔嚓——咔嚓——”
規律而清脆的岩石擠壓與塑型聲,取代了傳統的砌刀敲擊聲。
泥岩雙目微閉,厚重的頭盔微微低垂,彷彿與腳下的大地建立了某種深層的連線。
她將全身心投入於控制自身獨特的源石技藝運作之中。
大量未經處理的泥土、碎石以及初步篩選的骨料,在這股無形力量的引導下,好似被賦予了生命,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它們如同被一雙無形巨手提純、壓縮,懸浮於半空,迅速塑造成一塊塊稜角分明、結構緻密的長方體磚塊。
其表面甚至帶著天然岩石般的細膩紋理與堅實觸感,隨即整齊地碼放在指定位置,效率遠超任何人工砌築。
“呼......”
完成了一批磚塊的塑形後,泥岩稍稍舒了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然而,當她再回過神,卻發現自己身邊竟不知何時,悄然圍上了一大群碰巧路過、或被這非凡景象吸引而來的薩卡茲工人。
短暫的寂靜之後,周圍立刻爆發出了熱烈而由衷的掌聲與驚歎:
“棒啊!工頭姐的巫術太厲害了! !”
“太好了,這磚塊簡直比手工燒製的還要規整! !”
只見在泥岩周圍,那些膚色各異、體型魁梧的薩卡茲工人們,此刻皆被她這精湛的源石技藝所深深震撼,忍不住駐足觀看,臉上寫滿了欽佩與興奮。
在這片崇尚力量與實效的土地上,泥岩的能力贏得了最直接的尊重。
“額......?”
泥岩愣了愣,回頭掃了一眼人群的興奮表情,一時間竟有點不好意思。
她不習慣成為焦點,尤其是這種帶著崇拜意味的注視。
“那個......大家、一起加油吧。”
她抬起手,有些生澀地揮了揮,試圖將注意力引回工作本身:
“如果,後續材料供應和結構校驗跟得上,我們按照這個進度......”
“今天應該可以比平時早一點收工休息。”
她的話還沒完全說完,人群便再一次爆發出了更加熱烈的歡呼聲。
幹勁彷彿被瞬間點燃。
此刻,在泥岩這強大可靠的鼓舞帶領下,他們似乎也擁有了無窮的動力。
搬運建材的動作更加迅捷,相互配合的吆喝聲也更加響亮。
“......”
泥岩抬起頭,透過面甲的視窗,微微眯了眯眼,將目光停留在眼前這片已初具規模、宏偉的建築群骨架上。
一下午的時間說長不長。
在她高效源石技藝的支撐下,除了需要為陳楠後續裝置進場預留出的、嚴格按照圖紙標定的水電管線預埋套管和線槽,
其他數座建築基礎的土方回填、模板拆除與清理等繁瑣工序,已經全部高效完成。
這般堪稱“壯舉”的工程進度達成,她自身那與大地共鳴的源石技藝,固然發揮了近乎主導的作用。
但更離不開現場每一位薩卡茲工人全力以赴的付出、以及對這非傳統施工方式的高度信任與緊密配合。
這是一種無聲的默契與團結。
泥岩緩緩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嘴角處不禁揚起一抹發自內心的弧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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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位於工地邊緣、由舊倉庫改造而成的臨時機械加工廠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空氣中瀰漫著冷卻液、金屬切削液和淡淡機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各種老式機床運轉時發出的轟鳴、皮帶傳動的摩擦聲以及刀具與工件接觸的嘶鳴交織在一起。
陳楠隨手扶正了腦袋上那頂依舊顯得過於碩大的黃色安全帽。宛如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傅般,在大量佈滿歲月痕跡的車床、銑床和鑽床附近不停遊走巡視。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加工環節,不時出聲指導:
“注意觀察刀尖的切削狀態,鐵屑顏色和形態變了就要及時調整進給量或者換刀!”
“要及時清理纏繞的切屑,不然會影響加工精度和表面光潔度!萬萬不能讓鐵屑劃傷已加工面!”
“主軸轉速還沒完全降下來達到安全靜止前,千萬別徒手去觸控工件或測量尺寸......呃,算了,”
她頓了頓,看著旁邊那位徒手捏著剛車完的鋼軸,面不改色的薩卡茲學徒,把後半句嚥了回去,無奈地擺擺手。
“......你們這體質碰了好像也沒啥大事,但還是養成好習慣!”
緊接著,她轉過頭,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旁那位身形高大、面容憨厚中帶著精明的年輕薩卡茲。
“六哥......你說實話,”陳楠用手指敲了敲身邊那臺老式皮帶車床鏽跡斑斑的床身,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批玩意兒到底是哪個時代的產物......?”
“恐怕比我歲數都大誒!”
聞言,年輕薩卡茲六子只得報以苦笑,粗糙的手指撓了撓滿是胡茬的下巴。
甚至有些心虛地避開了陳楠那探究與無語的怪異目光。
“陳工,您眼光毒辣......這,說來也的確無奈。”他嘆了口氣,聲音在機床轟鳴中顯得有些低沉。
“雖然放在國際上,特別是萊塔尼亞、哥倫比亞那些地方,高精度數控生產和大規模自動化製造工藝,已經相當成熟普及了。”
“但說回我們卡茲戴爾......”
他攤了攤手,表情無奈:“一來,是真沒多少能玩明白那些精密複雜新傢伙的適配人才。”
“大家以前要麼打仗,要麼幹粗活,識字的都不多,更別提看圖紙程式設計序了。”
“二來,就是國際上對咱們的技術封鎖和貿易限制,很難收購到較為先進、可靠的民用生產裝置。”
“能流進來的,大多都是些別人淘汰下來的老舊貨色。”
“或者......來路不明的‘戰利品’。”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再加上卡茲戴爾發展之初,特雷西斯將軍......也是出於生存考慮,有意將極其有限的資源和技術人才,大幅度向軍工領域傾斜。”
“自然不可避免地導致了民用製造業的基礎十分薄弱,幾乎是從零開始。”
“畢竟,和平時期的民用產業,分不到人才,也分不到像樣的裝置嘛。”
“眼下我們能投入使用的這些技術、這些裝置,”
六子指了指車間裡這些轟鳴的老傢伙,還有牆上貼著的簡單加工工藝守則。
“大多也是當年軍工體系裡,因為精度落後或者生產效率太低被淘汰下來的路子和裝置。”
“修修補補又三年,勉強維持著。”
聽到這,陳楠才稍微點了點頭,心裡也對卡茲戴爾目前的工業技術水平。
尤其是機械加工這塊的“家底”,有了個更具體、也更嚴峻的認知。
這已不是“落後”能形容,簡直是還在工業革命的初級階段徘徊。
“嗯......我想想,”
她凝視著面前那臺主軸箱發出不堪重負噪音、卻仍在工人操作下費力運作的老式臥式銑床,手指無意識地在空氣中比劃著傳動結構。
稍作沉吟後,腦中便迅速勾勒出一個大膽的計劃——
“這樣,六哥,”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明亮而堅定:
“你先去叫上幾個手腳麻利、腦子活泛的弟兄,帶上基礎工具,半小時後到三號廢棄零件庫房那邊等我一會兒。
“我出去拿一趟工具。”
“哦,好的。”
六子下意識地點頭應下,剛轉身準備去叫人,腳步卻猛地一頓。
他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緩緩轉過身看向陳楠,眼睛瞪得溜圓:
“等一下,您該不會是想......?”
“怎麼了?”
陳楠有些疑惑地看著對方那副見了鬼的表情,隨即兩手一攤,一副理所當然、甚至覺得對方大驚小怪的樣子:
“沒有合適的裝置,咱們就想辦法改造現有的;沒有趁手的工具,有條件就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不會操作,看不懂圖紙,我就從最基礎的機械原理、識圖、公差配合手把手教起。”
“這有甚麼問題嗎?”
她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以及羅德島工程部特有的“硬核”作風。
“額......不,沒甚麼。”
六子怔怔地盯著陳楠轉身走向倉庫外、那嬌小,卻彷彿蘊含無窮決心的背影。
哪怕他內心深處還盤旋著疑慮和擔憂,但最後,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種複雜的情緒,被他用力咽回了肚子裡。
他年輕時曾在外面的移動城市打工漂泊過許久,憑著樸實肯幹、偷師學藝的勁頭,
才勉強從一些小型機械加工廠裡,偷偷觀察、揣摩,學到了極少部分有關傳統機械維修和加工的手藝。
也正因如此,他比車間裡大多數年輕薩卡茲更深知這種精密裝置的製造、改造背後所代表的技術壁壘和難度。
更清楚其核心技術的保密性質與價值。
何況,想要無償學習、甚至獲得這些技術的,是在這片大地上長期被排斥、名聲狼藉的“薩卡茲”。
陳楠這種毫無保留、傾囊相授的態度,讓他感到一種近乎不真實的震撼。
或者希望。
“......十分感謝。”
他望著陳楠消失的方向,用極低的聲音自語道,粗糙的手掌悄然握緊。
隨即便不再有任何猶豫,猛地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向了嘈雜而忙碌的車間內部,去召集他信得過的夥計。
無論成敗,這份信任與機會,值得他們用全力去拼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