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陳楠三人那副如臨大敵、細品受刑般的姿態截然相反,
維什戴爾豪邁地一仰脖子,幾聲便將茶水悶了個乾淨,杯底瞬間朝天。
“哈——!”
她抬手抹了下的嘴角,猩紅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特蕾西婭,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甚至有些過分的推崇:
“殿下的手藝果然非凡!提神醒腦回味悠長!”
然而,當她志得意滿的目光,掃過三位羅德島來客面前幾乎滿盈的茶杯時,興奮立刻被不滿取代,眉頭習慣性地皺起:
“你們養魚呢?”
“......幹,這就幹。”
陳楠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泛綠,深吸了一口氣後,視死如歸地重新端起了那杯蘊含著無盡苦味的清茶。
儘管三位客人都極力控制著面部肌肉,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抗拒或痛苦。
但特蕾西婭憑藉敏銳的感知能力,依舊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們微妙而複雜的掙扎。
不過,這份小小的沮喪並未持續太久。
她很快便不再糾結於此,轉而重新換上了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吟吟模樣,
目光溫和地聚焦在剛剛放下茶杯、正悄悄吐舌試圖驅散苦味的陳楠身上。
“說起來——”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精準的指向性:
“羅德島後勤部兼工程部實習幹員、工程部門備受矚目的新人天才少女,以及......有趣的稱呼,‘大學生’陳楠小姐。”
“凱爾希醫生,經常與我提起你呢。”
“呃......?是嗎,哈哈......”
陳楠雙手還捧著那殘留著恐怖餘味的空茶杯,略帶尷尬地向特蕾西婭訕訕一笑。
同時不禁在心裡嘀咕:
凱爾希醫生......經常和魔王殿下“提起”自己、一個小小的後勤幹員?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凱爾希那張永遠波瀾不驚、時常帶著嚴厲的臉龐。
這提及......好事兒壞事兒?
是作為優秀案例被表揚了,還是作為麻煩源頭被重點標記了?
陳楠稍稍嚥了咽口水,強壓下喉嚨裡泛起的苦澀,下意識地瞥見特蕾西婭臉上那依舊和煦如春風的笑容。
她試圖從中解讀出一些線索,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
“畢竟,凱爾希醫生......一向很關照後輩嘛,嘿嘿。”
聞言,特蕾西婭卻反常地沒有立刻接話,去肯定或否定這個說法。
她只是維持著微微歪頭的姿勢,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與玩味,意味深長地向陳楠示以更加莫測的微笑。
“......”
陳楠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在對方面前,她感覺自己就像一本被攤開的書,那些小心思和內心活動,似乎毫無私密性可言。
完全暴露在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之下。
這種無所遁形的感覺讓她坐立難安。於是她快速地低聲咳嗽了一下,藉此掩飾尷尬。
隨即有些生硬地換了個話題,試圖將對方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移開:
“話說回來,殿下。”
“我們初來乍到,對卡茲戴爾的現狀充滿了好奇。能否請您......為我們簡單介紹一下,”
“如今的這座城市,具體是處於甚麼樣的發展階段和狀況呢?”
話音落下,特蕾西婭的眉頭輕輕一挑。
似乎對這個問題本身,或者說對陳楠在此刻提出這個問題的意圖,產生了一絲興趣。
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垂眸,陷入了短暫的沉吟。
彷彿在心底仔細斟酌,該如何用最恰當的詞句來描繪這幅宏大的畫卷。
片刻後,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位來自羅德島的客人,最終定格在陳楠身上。
她微笑著,向三人優雅地伸出了一隻手,掌心向上,姿態如同邀請共舞。
“請放輕鬆,無需緊張。”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韻律:
“接下來,我將藉助一點小小的力量,向諸位描繪——”
“一段薩卡茲近年以來,關於選擇與重生的故事。”
待她話音剛落,一股無形卻磅礴溫和的力量,以特蕾西婭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瞬間將整個會客區籠罩其中。
空氣似乎變得粘稠,光線微微扭曲,周遭現實世界的邊界感變得模糊。
陳楠下意識地怔住,一股對未知介入意識的警惕,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
她本能地想要抗拒腦海中開始不受控制閃過、模糊而快速的光影碎片。
但緊接著,一股比之前握手時更加溫暖、柔和的力量,溫柔卻不容抗拒地將她的警惕與不安,層層包裹。
令她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腦中那些原本模糊、跳躍的景象,開始如同調整好焦距的鏡頭,逐漸變得清晰且連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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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硝煙瀰漫的戰場上,巴別塔的旗幟在殘垣斷壁上高高飄揚。
象徵著特雷西斯統治的舊卡茲戴爾政權,在激烈的攻防戰中徹底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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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在戰火的餘燼中,雙王並肩而立。
他們廢除了象徵著分裂與內耗的戰爭議會,以雷霆與柔情並濟的手段,聯手整合了昔日散亂紛爭、各自為政的諸多王庭。
“軍事委員會”於廢墟上,宣告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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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數年光陰如白駒過隙,一座充滿傷痛與對立的舊卡茲戴爾,在歷史中倒下。
而另一座承載著新生與希望的卡茲戴爾,正於那片相同的廢墟之上,依靠著無數薩卡茲的雙手,一磚一瓦地艱難重建,輪廓日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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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某種關於源石本質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其性質似乎得到了某種程度的轉化與引導。
而在這一片象徵著新生、由無數潔白花朵組成的奇異花圃中央,特蕾西婭靜靜佇立著。
她周身散發出的那份寧靜與聖潔,其純白程度,絲毫不比周圍迎風搖曳的花圃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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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看到......
【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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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嗡——!!
瞬間,所有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鏡面般,支離破碎!
令人絕望的無邊黑暗,如同擁有生命的粘稠觸手,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黑暗吞噬了陳楠的思緒,扼住了她的呼吸,讓她感到一陣幾乎窒息的感覺。
宛如被瞬間拋入了萬米之下的冰冷深海。
眼前的景象寸寸斷裂,記憶的洪流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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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到現實。
陳楠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卻又因脫力而半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衣襟,發出粗重的劇烈喘息。
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冰冷的汗珠。
她的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不自覺地放大,失去了焦點,彷彿還殘存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這近乎驚悚的劇烈反應,把還沉浸在那段充滿希望與艱辛的過往中的紅豆和泥岩,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兩人幾乎是同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錯愕與擔憂。
“陳楠?!”
特蕾西婭亦是猛然一驚,縈繞在周圍的源石技藝光輝瞬間消散無蹤。
她快步起身上前,彎下腰,伸手小心翼翼地攙扶住陳楠顫抖不已的肩膀,聲音裡充滿了真切的焦急與關切:
“陳楠?你......你沒事吧?發生了甚麼?”
“呼......呼......沒、沒事。”
陳楠大口地喘著氣,略微適應了一下彷彿剛從噩夢中掙脫的虛脫狀態。
藉助特蕾西婭遞來的胳膊支撐,面色蒼白如紙,晃晃悠悠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她用力晃了晃依舊有些眩暈的腦袋,試圖擠出一個表示無恙的笑容,
卻只扯動出一個極其勉強、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可、可能......是我個人的源石技藝適應性……過於差勁了吧,哈哈......”
她聲音虛弱,試圖用自嘲來掩蓋剛才那無法解釋的恐怖體驗。
“讓、讓您見笑了,嘿嘿。”
“......”
紅豆向她投去一個充滿擔憂和不解的眼神,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些甚麼,卻又猶豫地嚥了回去。
在她的認知和剛才的親身體驗裡,殿下方才所釋放的源石技藝,平和而包容。
如同溫暖的陽光,絲毫不具備任何攻擊性或傷害能力。
但陳楠此刻這詭異的虛弱狀態,又該作何解釋?
同樣的困惑,也縈繞在特蕾西婭心頭。
她微微蹙起眉,看著陳楠蒼白的面容和強裝鎮定的樣子,
這種在記憶共享中,遭遇如此劇烈排斥與中斷的情況,在她漫長的生命裡也是第一次遇見。
她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濃濃的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